B市的陰雨季來得很倉促，黑雲翻滾，遮天蔽日。一點點可憐的光線從雲縫裏透出來，照進風訊大樓裏，微不足道。

下午四點半，照明已經達到夜間標準了。

位於四樓的宣傳部，組長李姐正緊鎖眉頭，吊著眼角直勾勾盯住前方左側。

她很肯定，那個位子上的實習生正在走神。

她挪動椅子，站起來，踩著黑漆皮小高跟走到實習生邊上，彎起手指敲敲她的桌子

“A公司營銷展的宣傳方案寫完了？”

顧菲回過神，擡頭一看，李姐標準的大圓臉盤子，這個時候難看得沈著。

她秉承一貫作風，不急不緩

“寫完了，昨天下午已經發您郵箱了，您要是沒收到我再給您發一次。”

李姐狐貍尾巴沒捏到，反而被將了一軍，她快速得翻了個白眼，撅著嘴扔下一句話

“年輕人就是厲害哈，一半時間在走神也能完成任務。能力強早說呀，我那一堆case呢。都撥給你。”

顧菲一聽，立刻就洩了氣，扁著嘴裝可憐，沖李姐堅定而無聲得搖頭。

這是她人生的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啊，她不要在第一份工作上就過勞死啊好麽。

李姐偏了偏視線，避開顧菲那張讓自己倍感不適的臉，轉身扭著肥碩的屁股走遠了，她真是不喜歡年輕漂亮還比她瘦的小姑娘！

顧菲也想專心工作，無奈這兩天的事，太多太亂，糾結成一團亂麻盤踞在腦中揮之不去。

打架事件那天，袁心彤被隨後趕來的家裏人送去醫院以後，顧菲和陸向辰面面相覷，對著一片狼藉的畫室。

兩人席地而坐。

李業奇擰了條濕毛巾遞給顧菲，她接過來，按在腫著的半邊臉上

“怎麽回事？”

“沒怎麽回事，她就是一神經病，趕上今天犯病。”

顧菲是真有點怒了，她把毛巾一扔。使足了勁兒照著李業奇胳膊上就是一拳。

李業奇疼得大叫“顧菲你有點良心沒有？你自己看看地上。”

顧菲硬生生壓下一口怒氣，緩了緩，強打著精神往地上看。

一地碎玻璃，一張四分五裂的畫，一地散落的信紙……剛才一片混亂之中還真沒註意。

李業奇蹲在一邊，頭埋在手臂裏。啞著嗓子說

“她把你那張畫砸了。”

他的衣服被扯得變了形，開了邊，渾身也臟兮兮的。

畫室裏面目全非的，但當人靜下心來，卻依舊能聞到空氣裏有淡淡的顏料香。

顧菲僵硬的身體開始發軟。她蹲在畫前，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就好像第一次見到。

那張《跳舞的女孩》李業奇掛在墻上第五年。被袁心彤拽下來，狠狠扔在地上，一聲裂響，摔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的畫上，比花苞還艷的紅裙子染上難看的黑腳印，畫上的女孩在哭泣。

李業奇忍不了。

看了會，她別開頭，視線落在地上散落的信紙上。數量眾多，很多也不幸被扣上黑腳印。但還是能分辨紙張原本的顏色，素淡的紫和淺淺的粉，都是她喜歡的。

紙上是有字的，她就近撿了幾張，拼拼湊湊終於看出端倪。

她忽然眼前一濕。烏雲也密密麻麻的湧進心裏。

“情書我每周寫一封，一共兩百多封吧，也沒數過。”李業奇在一邊埋著頭，自始至終也沒擡起來，只有他壓抑了很久的聲音，在狼藉一片的大畫室裏，來回流動。

“就是一封也不敢給你。”

顧菲的眼睛在此刻失了焦，一個字也看不清。

隔了好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來還沒說重點。

“我書櫃後頭有個保險箱，你知道吧。這些東西本來鎖在裏面。”

怎麽不知道，他最寶貝的幾支英國原版油畫筆和最滿意的作品都在裏面。她只是不知道，她現在手裏這些臟兮兮的信紙，原本也在裏面。

“我去倉庫卸剛到的一批畫板，袁心彤用我的電腦，把你在學校的資料調出來了。她又猜中了保險櫃的密碼。”

李業奇的聲音終於停止，顧菲也深深地垂眸，沈默橫亙在這對男女之間。

許久，她漫不經心地開口。

“下次，換個覆雜點的密碼”

“我以為已經很覆雜了，密碼是個日期。就是你重新回來的那一天，你開口求我留你在這裏做兼職那一天，我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的那一天。”

她雙眸驟然緊縮，手一抖，幾張紙終於從手中脫落，輕飄飄得散落在地。

這一天的最後，顧菲默默地給他的傷處擦了點藥。然後和他並排坐在一整面落地窗前，看鮮紅的陽光一根一根從地平線消失得無影無蹤。

——

終於在精神不振之中熬到下班，顧菲草草解決了晚飯。又回風訊加班，李姐不負眾望得又撥給她幾個方案。她計劃著，先做一點，然後再去美術學校幫李業奇一起善後。

空曠的辦公室裏，顧菲正拄著胳膊冥思苦想，突然電話響起來。她嚇了一跳，接起來，李業奇的聲音發顫

“顧菲，你現在能來第一醫院麽？我……我讓人給打了。”

她握著電話驚呼一聲。

“哎你，你小聲點，別叫了。帶著點錢來啊。謝謝啊，回頭我還你。”

袁心彤的傷口縫了6針，她找了6個人打李業奇。

倒是公平。

趕到醫院，顧菲才知道，李業奇剛才是躺在病床上用腦袋和肩膀夾著手機給自己打電話的。他的左腳踝和右手臂兩處粉碎性骨折，肝臟和胃中度受損，外加青紫淤血無數……

他是出門買水的時候遇襲的，身上連錢也沒帶幾個，到了醫院也不能第一時間接收治療，袁心彤這次是發了狠。

顧菲急匆匆交了錢，李業奇被安排做了個小手術，一個小時後被推出來，安排進了監護病房。顧菲跟著進去，看護士門把木頭人似的李業奇往病床上移，她過去幫忙，也不知道手碰到哪裏，李業奇嘶嘶得倒吸涼氣。

終於躺好以後，他的整體造型十分搶眼，惹得心情不佳的顧菲也嘴角斜了斜。

上半身和一只腿裹著厚厚的白紗布，左胳膊打著一圈石膏，嘴角腫的合不攏，一只眼睛烏青一片，面目扭曲得像個遭遇車禍的……木乃伊。

木乃伊先生口齒不清得大喊“我看到你笑了！顧菲，你沒人性！”

顧菲不跟這個傷病員一般見識，走到桌邊，摸起放在上面的手機，翻裏面的通訊錄。

李業奇突然大叫一聲，掙紮著就要起來，也顧不上渾身刀砍似的疼。

“你要敢給我老爹打電話，還不如現在就弄死我！”

風和日麗的十月，顧菲開始三點一線的生活。宿舍——風訊——醫院。

唯一欣慰的是，李業奇還算爭氣，好得夠快。開始的一陣，拜托唯一一個男護士照顧他，後來自己能下地了，一只手承包了所有要做的事。吃飯，拿東西，玩手機，提褲子。

陸向辰還沒從C市出差回來，她拿著電話好幾次按了號碼，又不敢撥。發條短信寫了刪，刪了寫，往往最後也只能發一句保重身體。

好多次她在想，她和他的愛情是不平等的。

他是大企業的經理，溫柔、英俊、前途無量。她是個家道中落的窮學生，有一個隨時需要照顧的爸爸和未完成的學業。

況且，她還欠著他一大筆錢。

她和他之間，不平等得厲害。

她因為一個巴掌暗自神傷的時候，他也許在參與幾個億的合作項目。

她看完一本旅游小說的時間，他也許已經開發出價值連城的新程序。

書本裏的文字，再艱澀難懂，學校裏的紛爭，再明爭暗鬥，也不及商界的千分之一。

那是沒有武器，卻依舊刀光劍影，硝煙四起的殘酷戰場，象牙塔裏的生活怎麽相比？

但是，她太貪戀他熱情的親吻和溫暖的懷抱，才會在他冷然的態度裏心酸委屈。

大千世界，如果沒有遇見這一個叫“陸向辰”的男人，她會不會比現在堅強一點。

病房外冰涼的走廊裏，有時候真是個想心事的好地方，顧菲盯著盡頭處那一點長明燈，暗暗做了個決定，領到第一份實習薪水後，就去銀行開個賬戶，每月除去生活費和顧承硯的營養品，剩餘都存進去。

她不想欠這個男人太多。

有時候她會在睡不著的夜晚，對著漆黑的星空使勁想他的臉。

眉目很深，眼神清冷，鼻梁很挺，嘴唇……嘴唇是什麽樣的？她怎麽想不起來……

陸向辰，這個時間你在做什麽呢？

她在懊惱中進入夢鄉。

這時候的陸向辰和團隊正遠在C市忙碌不休，他們每個人都幾乎累趴，準備文件，合同調整，軟件雛形測試、一刻不停。有一周的時間是幾乎沒合過眼的。天空一點點黑下去，再一點點泛起魚肚白，漫長的一整夜也不過就是一杯咖啡的時間。

她在做什麽呢？陸向辰看看手機，沒有未接電話，沒有未讀短信。

他收起手機，重新埋首資料中。

心裏，是從來沒有過的疲憊和失落。

十一月的一天，沒有預兆得下起雪，這對每年最多一場雪的B城來說實屬罕見，人們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始料未及，被冷空氣鉆進衣領，渾身冰涼無比。

這一天，變了得不只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 狂風驟雨馬上就來，陸哥哥你準備好了沒？

陸向辰：我只關心一個問題，開虐前我還有肉吃麽？

作者仰天長笑：想吃肉？快誇作者是個善良美麗無人可比的小蘿莉(/▽＼)

陸向辰想了想，略一沈吟：……算了，你直接開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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