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也不知他們到底討論了多久，白勳早在途中便被人叫了去，臨走前吩咐此事交由白可芬負責，後者自然是心下大喜，滿面春風，一直到送走了汪鎮南，這才喜滋滋地看向白星妍。

而當她看到一臉不情願表情的白星妍時，臉上也依舊是笑吟吟的，好像對女兒心裏的抵觸毫不吃驚也毫不在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道了一聲：

“能找到這樣一個好人家，是好事啊。”

末了，她還補充了一句：

“媽媽當年便是因為不聽話，才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你現在有了可靠的人家，媽媽也就能放心了。”

她這樣隨意地勸了幾句，宴會便宣布開始了，她便離了兩人，去往自己應去的位置。

臉上笑意妍妍，似是衷心在歡喜著什麽。

誰又會在意當事人的想法呢？即使是她的親生母親，

這或許只是一次普通的壽宴正式開啟前的一個小小插曲，卻武斷地決定了她的一生。

換誰到了這般境地上，還能心平氣和喜氣洋洋得吃上這麽一頓喜宴呢？

她萬萬沒想到，便只是這樣參加了一次宴會，就決定了自己的夫家。

這實在是……太過突然了。

對方叫什麽名字？長得如何？品性又如何？這些她通通都無從知曉，就被告知接下來的人生必須與那位汪少爺綁在一起度過了。

這該如何是好？

況且，若她嫁出去了，小羽……小羽以後怎麽辦呢？少了她，誰來照顧小羽？

白星妍心亂如麻地坐在桌前怔怔出神，整場壽宴下來根本沒夾幾口菜，別人舉杯，她便跟著舉杯，身旁人給她加菜，她也通通來者不拒，整個人如同運行著的機械一般，在這小角落笨拙地跟著大家的腳步，並不格格不入，卻是魂不守舍。

一直到發現那不知何時已充盈眼眶的淚水滴落進身前的碗裏時，她才像是猛然驚醒了一般，回過神來。

“姐？”

白星羽雖目不能視，感覺卻極為的敏銳，白星妍才剛抽過紙巾想人不知鬼不覺地拭去眼角淚水，便被他逮了個正著，白星妍一驚之下向他看去，卻發現少年人的臉色不知為何也是極差，慘白慘白的。

“星羽，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難受，難受怎麽不說？”

白星妍吃了一驚，心下不由得愧疚起來，暗自譴責自己只顧著為了自己的事發楞，竟沒註意到身邊弟弟的身體異常。

“不，我很好。”

白星羽搖搖頭，面容雖然平靜，眉頭卻是緊皺。這幅模樣在白星羽臉上其實是極為少見的，若是出現了，必然是他有了什麽著急的心事，白星妍呆了呆，問道：

“你怎麽了？在想什麽心事嗎？”

白星羽抿了抿嘴，卻是不說話了，重新轉回頭去。

兩人此刻所在的酒桌是專門安置白勳外孫輩的，多是和他們年齡相似的年輕人，也有七八歲的孩童，已近二十的白博雙自然也是跟他們同處一桌。

都過了五年，當年那混世魔王身子拔高的同時心智也早已變得成熟，近幾年來沒再來找過他們麻煩，卻也是不屑一般沒再跟他們說過半句話。

此時也一樣，他正專心地與旁邊的人談笑風生，絲毫沒向白星妍白星羽的這個方向掃過哪怕一眼。

就仿佛即便只是一眼，也是會汙了他的眼似的。

當年那麽喜歡主動來找事的白博雙都這樣了，其他人自是對他們倆不屑一顧，是以就算是在這鬧哄哄的飯桌中，也與平日無異，只有他們倆能互相說著話，若其中一方拒絕說話了，那麽便是一片寂靜的世界，寂寞而孤獨。

白星妍垂下了眸子，淚水似乎又要湧上來了。

此時酒宴已過中庭，大部分人已是喝的微醺，白星妍還在那出神的時候，先前那中年男子汪鎮南便斟了杯酒來他們這桌敬酒了，喝畢後，他笑盈盈的掏出了一個珠寶盒子，毫不避諱地遞給了白星妍，已顯老態卻猶自幹練的面容帶著些許的醉意，以及身為長輩的慈愛，極為親熱卻又不失半分禮節地道：

“小星妍，來，就當作是見面禮，收下吧。”

瞧他這幅模樣，儼然已是將她當作了自家人。

這卻讓白星妍打從心底升起了一股惡寒。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面對著這個陌生的男人，收也不是，不收就更不是了。

汪鎮南看樣子極為喜愛她，自來熟地伸出手抓住了白星妍的手，將手中的珠寶盒放到她的手中，開口正要說什麽的時候，突然覺得面上一涼，他還沒反應過來，耳邊便聽到周圍傳來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人都面色古怪地看著他，皆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汪鎮南的酒頓時醒了大半，他擡手抹了把滿臉，一聞，滿是橙汁的味道。

“對不起，”

一旁的盲眼少年面無表情地站在那，放下了拿著空杯子的手，語氣森冷：

“手滑了。”

※※※※

“關進去。”

白博雙微微頷首，示意手下將身前門打開，而後將一旁的白星羽推了進去。

白星羽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倒在草堆上。

這處小屋是一處柴房，到處都堆著木材與草垛，以及亂七八糟的工具，並沒有開燈，也不需要開燈，大晚上的黑得極為深沈詭異，饒是整個白府都一片喜氣，這裏也沒受到半分影響。

空氣中滿是腐朽的味道，以及不知從何發出的酸味，像是有什麽食物在角落裏發黴發臭了一般，直讓人打心底覺得渾身不舒服。

白博雙斜眼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先前在席上的驚人之舉，不由有些頭疼，低聲罵了一聲：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白癡，你知道你剛剛潑的是誰嗎？嗯？”

白星羽冷冷地抹去嘴角邊先前被白勳打出的血跡，沒理會他。

“算了。”

白博雙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屋子，似是不願與他再呆在同一個空間中，嘴中罵罵咧咧道：

“我們家有了你也算是倒大黴了，一個瞎了的平時又做不了事，只有一張嘴會吃飯。這也就罷了，汪老板你也敢得罪，你知道你給我們家弄了多大的麻煩嗎？一個會給大家下洩藥偷東西，一個會到處給家族惹禍用果汁潑商業夥伴？你們可真是同胞姐弟，真不愧是雜種，當初爺爺不同意將你們列入族譜用‘博’和‘薈’取名，真是有先見之明。”

他似乎已是完全不記得當初瀉藥之事的始末，只是高高在上的低頭俯視著他們，不屑且厭惡。

“砰”的一聲響，房門便被關上了，而後傳來了鎖鏈的聲音。

白博雙果然是聽從了白勳的話，將他好好地“請去休息”了。

腳步聲愈來愈遠，漸漸地再也聽不見人聲了。

白星羽狠狠地用拳頭砸了下那門，胸中一口悲憤之氣一時間根本順不下來。

想起就在不久前，白勳那即便是刻意壓低了也依舊如暴怒的獅子般可怖的責罵聲與毫不留情擡手便揍過來的一巴掌，他幾乎就要壓不下心中的恨意。

這個外公……他究竟把自己姐弟倆當成了什麽？

不成器的女兒生出的兩個無關緊要的孩子？

兩個累贅，只會吃飯的嘴？

還是與其他家族聯姻的工具？

所以隨便是誰都能把白星妍娶走嗎？

那個姓汪的，他憑什麽？他那根本沒見過面的兒子又憑什麽？

白星羽一雙手越抓越緊，直發出咯咯的聲音。

看汪鎮南那副殷勤樣，誰知道他心中有沒有什麽齷齪的念頭？真是怎麽想怎麽恨不得剁了他的手，簡直把他白星羽惡心透了。

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辦法能夠阻止。

阻止一切將要發生的事。

星妍她……便註定會這樣被隨意的嫁出門去麽？

可惡！

身子骨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年在黑暗中不住用額頭撞著身前的門，發出“咚咚”的聲音，似是完全不怕疼一般，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滿帶著不甘與怨恨，還有惶急。

可惡！他該怎麽做？他能怎麽辦？

想起自己被帶走前星妍話語中帶著的顫抖，那擔心害怕的顫抖，令白星羽不由得心下一陣茫然。

早在五年前，他便將自己這個同胞姐姐定為了自己活著的唯一理由，他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嫁給另外一個人。

卻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的這麽快，而且，會讓她那樣的不情願！

自己的這一潑，也許會把那個姓汪的氣走，那麽以後呢？會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人能讓外公……不，白勳把白星妍隨意地送出去，這根本就是無法避免的，自己該怎麽做，才能讓白星妍不再流下像先前席上那樣的淚水？

盲眼且瘦弱的少年人在滿是異味的柴房中，困獸一般死命擊打著身前的房門，或許用額頭，或許用雙手，也有過用腳狠狠地踹，焦躁而絕望，滿帶著不甘。

“嘿。”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個年輕的男聲，伴著一聲輕輕的敲門聲，帶著輕浮玩笑的味道，飄進了白星羽的耳中。

白星羽身子一僵，聲音中帶著來不及褪去的殺意，厲聲喝道：

“誰？”

門外的人似是被他那殺意凜然的聲音嚇到了，白星羽甚至聽到了後退的聲音，而後，那男聲重新開口：

“年紀輕輕的，怎麽這麽兇啊？”

白星羽眼皮一跳，聽出了那人口中的戲謔之意，此時他的心情煩躁無比，他忍不住狠狠地踹了一腳身前的門，在“砰”的一聲巨響之後，冷冷地再一次問道：

“誰？”

門外沈寂了一下，那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冒犯了他，輕咳了一聲，鄭重地說道：

“我是你們家這次壽宴的客人，敝姓李。”

白星羽冷笑一聲，不做回答。

外面人似是早料到了他會是這樣一種態度，也不介意，頓了頓後，再度開口：

“據我觀察，先前廳中那美麗的姑娘是你姐姐吧？你們似乎在白家地位不高？”

“關你什麽事？”

白星羽有些莫名其妙，白勳的客人不去好好吃吃喝喝，跑自己這裏來幹什麽？

“咳。”

外面的人再次咳嗽了一聲，語氣鄭重：

“你相信人體能經過改造而擁有超能力麽？”

“……”

對方的一句話，幾乎要把白星羽說得楞住了。

——怎麽？這次的客人裏還有瘋子嗎？

“你不信？”

外面的人低笑了一聲。

“我給你做個示範，你再決定你信不信。你往後看，我會在你前方弄一個……”

“我看不見。”

白星羽冷冷地道。

外面的人似是窒了一下，頗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我給忘了。你等等啊我想想除了讓你看還能怎麽證明……”

“……”

白星羽覺得自己會搭理他，也是有點想不開了。

“你手邊有什麽東西嗎？抓到手上然後告訴我。”

白星羽心裏雖然不耐，卻不知為何，俯身摸索了一會兒，而後抓起一跟柴火，道：

“樹枝。”

“哦，你感受一下溫度，我會讓它短時間內變熱乎起來。”

白星羽將信將疑，理智上覺得自己不應該去搭理這個瘋子，握著樹枝的手卻像是著了魔一般不願聽從他的理智放開。

或許，他在打從心底期望著什麽轉折出現吧。

無所謂，反正若是這個人拿他尋開心，等他知道了對方是誰，自然會討要回來。

這麽多年受到的戲耍，本就不少了。

他這般出著神，手中的樹枝卻是真的愈發熱了起來。

白星羽神色一變，一時不知該如何作出反應。

“熱了沒？熱了就知會我聲，這很費力的，早點叫停我少受罪啊！”

外面的男聲變回了原先的輕浮，頗有些得意，夾雜著喘氣聲，看樣子這麽做真的是有些吃力。

“熱了。”

白星羽楞楞地吐出了這兩個字，而後猛然反應過來，冷聲喝問道：

“你為何來找我？”

門外的聲音似是一楞，一時之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我……我……”

白星羽眼角一跳，譏諷道：

“你上頭就派你這樣的人來？”

似乎被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這樣諷刺太過難看，外面的人語氣露出了幾分火氣來，話語也利落多了：

“你在這家沒有地位，還是一個盲人，我今天本不是為了任務來的，只不過看你太過適合，才來問你一句。”

“嗯？”

白星羽蹙眉，對方尚未多說，自己已是猜了個大概：

“你想勸我加入你們，進行人體改造？”

“是的。”

對方看樣子並沒料到他居然反應這麽快，楞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人體改造過程九死一生，全憑自願，所以我們向來只對像你這種生活困頓的人伸出橄欖枝，若你有意向，我隨時可以帶你走。”

“就你這弄熱個柴火都累個半死的，也稱為‘超能力’？”

手中的柴火不知何時已是再度回覆了冰冷，白星羽隨手丟了，冷冷道。

“哈哈。”

外面人毫不在意，笑了一聲，頗有些慚愧地道：

“這個，還是看個人素質，我嘛……比較沒用，所以只能玩玩這些小把戲，可是……若是成功的人，別說是治好你那盲了雙眼，即便是毀天滅地，也不是個妄想。”

“……”

白星羽一時之間沈默了。

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別說是在這個他走投無路的節骨眼上，就算是提前幾天，在還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時候，他也願意為了這“九死一生”的幾率去嘗試。

他早已不算是活著了，去賭一下又能如何？

可是……

“能帶人麽？”

他問，聽起來漫不經心。

“什麽？”

門外的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而後馬上堅決的說道：

“不能，我只看中了你一個，沒有帶沒用的人回去的道理。”

“……”

白星羽抿了抿唇，又問：

“需要多久？我多久後才能回來？”

“唔……其實你若是真的活下來了，就得聽上頭的了……不過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姐姐，到時候上頭應該會顧及到這點……一年吧，如果順利的話，整個改造過程需要一年。”

白星羽皺了皺眉頭，沒再說話。

昏黑而酸臭的屋子裏，少年就那般沈默地站在門後，雙拳顫抖，似正處於無盡的糾結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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