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番外一 並蒂蓮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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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門外的人淡淡地道,像是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

“你有很充足的時間去考慮,什麽時候想來了,便找一個空曠的地方,把你的血滴在這個石頭上。”

白星羽耳中能聽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門縫下被推了進來,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俯下身去,緊緊地將那圓潤的拇指大小的石頭攥在手心中,整個身子在發著抖。

可那表情中再也不見慌亂的憤怒,而是一副再興奮不過的模樣。

帶著扭曲的恨意。

※※※※

自從白勳暴怒之下讓白博雙把白星羽“押”走後,白星妍便覺得心頭惴惴不安了起來,根本沒法定下心來。

她很想追出去隨著白星羽,知道他現在如何了;又想跪倒在白勳身前求個情,可當時白勳正忙著將汪鎮南帶入後廳進行梳洗,根本沒機會給她求情,所以待她回過神來時,發現無論是白博雙還是白勳,都尋不見人影了。

宴席上又不允許隨意離席,她就算是現在想出去找人,也辦不到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不知所措。

“星妍。”

白可芬走上前來,一張臉上半是愁苦半是擔憂,摻著她的右手,語氣頗有些怨念:

“你弟弟這又是怎麽了?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這麽不懂事?居然往那個汪鎮南臉上潑果汁,他是瘋了麽?你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個準頭,這下怕是要黃了。”

白星妍垂下眼簾,沈默不語。

白可芬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眨了眨眼,拉著她坐下,自己坐在了白星羽的位置上,歪著頭,問道:

“星妍,你是不是不願意嫁人?”

白星妍身子一震,頭垂得更低了。

白可芬神色一變,露出了一絲狠厲,但很快便消了去,換成了慈和的神色。她撫摸著白星妍的頭,道:

“傻姑娘,媽媽不喜歡你以後變成我這樣。”

白星妍一楞,看了白可芬一眼,目光覆雜。

“所以,自己心態調整過來,好嗎?你是不可能不嫁人的,何不高高興興地嫁過去呢?”

白可芬手中端著酒杯,嘗了一口,嘴角勾出了一抹笑。

她今晚已經喝了很多酒了,這一笑,居然帶了幾分往日裏瘋狂的味道,令白星妍不寒而栗。

“嗯。”

白星妍點頭,表情僵硬的拾起筷子加了份菜,慢慢嚼了起來。

星羽這麽一關,不知又要被關幾天。

一會酒席一結束就要給他送點吃的去,否則按照這些年他們一犯錯便不許他們吃東西的懲罰手段,星羽這幾天鐵定得餓肚子。

她這般想著,心中的愴然,便也暫時被對白星羽的擔憂所壓制住了。

……

……

白星羽這次被關了一星期,才放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餓得瘦了一圈,白勳這一次是想餓死他,若不是白星妍早有準備,那天晚上深夜帶了點食物給他送去,白星羽肯定撐不了這麽多天。

汪鎮南那天之後再沒提過結親之事,想是心裏已有了芥蒂,這不由得令白勳感到臉上無光,這幾天脾氣更是見長。底下人見了,俱是變本加厲地刁難起那破敗小院中的三人來。

也因此,就在白星羽出來才第二天,身體還沒恢覆的時候,便有人來通知,說是上頭有一個去山腳下跑腿的任務要交給他去辦。

白星妍聽了,當時便著急了,正待開口拒絕,白星羽卻攔住了她,一臉的高深莫測,將白星妍口中拒絕的話語堵在了喉中,來不及說出。

白星羽打發了前來通知的那人,而後將房門關嚴實了,轉身,面色嚴肅地面向白星妍。

白星妍心下一動,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不由自主的上前抓住了白星羽的袖口,著急地問道:

“怎麽了?你眼睛不方便,怎麽就答應了這個差事呢?要去也是我去,你逞什麽能?”

“姐。”

白星羽面色蒼白,形容憔悴,還沒從那昏天黑地的禁閉中恢覆過來,可神色平靜,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然模樣,這種淡定很快便傳染給了白星妍,使後者慢慢的平靜了下來,站在那靜等他的後話。

“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時日。”

白星妍一楞,當時就急了,正要說什麽時,白星羽食指指在唇間,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她聽自己繼續說。

“我會很安全的,你放心姐,我一年後就回來。這一年你要保護好你自己,如果有外人來家裏,你就裝作生病,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面,不要讓他們看上你,不要被迫地嫁給別人,知道嗎?”

白星妍怔怔地看著他,覺得自己這個弟弟,有哪些地方不太對勁了。

白星羽一雙手試探地摸上她的面頰,溫柔而莊重,有著仿佛在跪拜神明一般的虔誠,溫柔地再次問了一句:

“好好的等我回來,知道嗎?”

“……”

白星妍看著她,到底是點了點頭,可還是著急地開口問道:

“你要去哪?真的安全嗎?星羽,你眼睛不方便,如果……”

“噓。”

白星羽笑了笑:

“你放心吧姐,我有分寸,況且,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我一年後就回來,等我。”

門被打開了,那個身影沒有半分猶豫地走出了院子,再不回頭。

只留白星妍楞楞地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反應過來。

當天,白星羽果然沒有回來。

第二天、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回來。

白星羽就那般,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就像是白府裏沒人願意去深山老林裏尋找他一般。

白可芬沒堅持多久,便又重新開始酗酒,每日都瘋瘋癲癲地,不得安寧。好在白星妍這麽些年也習慣了,長這麽大了,早已不怕一個醉醺醺的女醉鬼。

所有人中,只有白星妍知道,她的弟弟沒有失蹤,他只是需要出去一年,一年後就能回來了。

她這麽堅信著,在白家施加給她越來越重的擔子下,咬牙堅持著活著。

只是,一直以來相依為命的兩人突然少了一個,她覺得無比寂寞,總覺得生活難熬了太多太多,百種屈辱,萬念俱灰。

白家像是才想起來有她這麽一個人一般,學習任務一件壓著一件吩咐下來,她學習女紅、學習三從四德,學習刺繡縫衣、相夫教子,學習所有家族上壓下來的任務,每天都活在夾縫當中,來了外人,便如白星羽所說在床上裝病,有時見實在是騙不過去了,冬天就在前一天用冷水將自己硬生生凍發燒,夏天就在烈日下站上個把小時讓自己中暑,盡可能地縮在被窩裏不讓外人看到自己。

她要等星羽回來,好好的等星羽回來。

若不是還有那麽一個等他回來的念頭,她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撐得下去。

終於,一年之期到了頭,她也在一日再普通不過的早晨裏,看到了白星羽那個頭拔高了許多的身影。

“小羽!”

白星妍樂壞了,沖到院中,剛剛下過雪,院裏還到處都是積雪,白星羽還是穿著去年走時穿著的衣服,正站在雪中朝著她微笑。

她突然開始擔心這是一場夢,心神一分,便覺得腳下一滑,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摔了下去。

白星妍驚呼一聲,來不及做什麽,便覺得自己倒在了一個溫暖有力地臂彎中,白星羽一臉無奈,沖她說道:

“姐,我回來了。”

白星妍心頭忽然感到一陣怪異,卻說不出為什麽,滿心都是久別重逢的喜悅,拉著白星羽的手,開心地說不出話來。

她在當時,確實是沒有想到,為什麽雙眼失明的白星羽會那麽準確的護住自己的。

她問了很多問題,白星羽卻只是搖頭不答,她想,算了,星羽回來就好了,自己知道那麽多幹什麽呢?

男孩子長大了總得有些自己的秘密,他既然不願告訴自己,自己也就不刨根問底地問了。

白家很快便發現了白星羽的歸來,這個消息甚至驚動了高高在上的白勳,白星羽只是說自己之前在山腳摔傷了腿,被一戶人家救下了,養好傷後想著報恩,便打工賺了些錢還了人家,這才趕回來,因為那裏沒有信號,所以聯系不上白家。

人人都面露不信之色,只是沒有人有那份閑情逸致去理會他這麽一個小嘍嘍,只有抱怨聲偶爾傳來,無非是什麽他這麽一張白吃的嘴又賴上了白家雲雲,沒有什麽其他的聲音。

白星羽臉上的笑容,在沒人發現的角落中,愈發地譏諷了起來。

白星羽回來之後沒過幾日,白家便來了一隊客人。

為首的叫做雲天,想來是一個很重要的商業夥伴,白勳早在幾天之前便吩咐下人準備,更是在當日特意吩咐下人退下,只留他們兩人在廳中座談。

那一談,便是一個下午。

白星妍習慣性地想裝病,卻被白星羽阻止了,他的嘴角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是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上去神秘無比。

白星羽只對她說了一句,那便是:

“不用擔心,以後你再也不用擔心了。”

白星妍聽後,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問白星羽為什麽這麽說。

卻沒有得到半句回答。

那天晚上,便是白家覆滅的晚上。

大火熊熊燃燒著,吞噬著這偌大的房屋,從中間向四周擴散著,而他們這破敗的庭院,卻因為太過偏遠,遲遲未遭侵襲。

那天晚上白星妍也不知怎麽了,睡得尤其安穩,一覺直睡到了第二天快要破曉的時候,這才朦朦朧朧地醒來。

一整夜的安睡,使得她根本沒聽到白家人哭天喊地的討饒之聲。

也從未見到半分火光——待她醒來之時,只剩滿地廢墟,與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一地屍骸。

只是一閉一睜,她的世界就此天翻地覆。

她自然也不會知道,那一晚,她那寶貝弟弟,都做了些什麽。

……

……

白星羽手持著一把匕首,上面沾滿了不知多少人地血跡,手法及其熟練地抵在了白博雙的脖子上,冷冷地笑著。

白博雙一雙眼瞪得老大,不認識一般的看著他,而後眼裏的光慢慢的化為了驚恐,雙唇開始顫抖了起來。

他看著白星羽一路斬殺著白家人,臉上神情幾乎稱得上是冷漠,宛如死神在世,令他為止顫抖不已,整個腦袋都亂成一團。

直到這把冷冰冰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他才反應過來。

這個人不是死神,這個人是那個失蹤了一年的白星羽。

“你……”

他剛想說話,白星羽便手起刀落,將他整個頭顱都砍了下來。

這輩子最後一眼,便是白星羽那冰冷而快意的笑容。

“白博雙,我說過了,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

白星羽低低地說道,語氣毫無波動起伏。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叫,白星羽連身都沒轉,那邊地土地突然便裂了開來,一道土柱便將那個尖叫的女人帶到了他面前,狼狽地摔在了白博雙屍體的旁邊。

卻是白可芬。

她看上去才剛剛睡醒,一臉狼狽,想來是宿醉,倒在了一旁道上睡著,剛剛才醒過來,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裏。

所以,自己之前才尋不見她。

白星羽的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一如此前千萬次,機械地舉起了手中的匕首,向著那女人的脖子砍去。

“星羽!我是你媽媽啊!”

白可芬嚇得魂飛天外,看著眼前這個如同浴血而生地惡魔,渾身顫抖。

白星羽的手頓住了,而後,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白可芬舒了口氣,想爬起來,卻被白星羽上前一腳踹倒在地,而後,匕首死死抵在了她的脖頸處。

英俊秀美的面容貼近了她的耳畔,而後,優雅好聽地聲音溫柔地響起:

“你是我媽媽,嗯?”

白可芬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跪倒在地,顫抖不已。

血光乍現,白星羽竟是毫無猶豫的一刀捅進了白可芬脖子的動脈,頓時鮮血狂湧,血濺三尺。

白星羽閃避的及時,衣服上未曾沾上半點血跡,倒是臉上沾了一點,他不由得皺眉,也不去拔那匕首,轉身向小道的另一頭走去,再也不管那如腐朽地木板一般直直倒在地上的屍體。

白家主家連同當值的傭人共407人,除了他姐姐,今晚盡數死於自己這把匕首上,殺了一晚上,他也是累了,想著去洗把臉。

周圍大火熊熊燃燒著,無數黑煙滾滾而上,他卻像是絲毫未受影響一般,信步走在小道之中,拐了一個彎,便到了一處空地上。

那裏,正有一個黑色身影持著刀,踏著一個人的頭部,明顯淬著毒的刀鋒劃過那依稀還在掙紮的人的胸口,很快,那人便再也不動了。

白星羽站在那,靜靜地“看”著,不發一言。

雲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移步來到另一個在地上不住掙紮的人旁,還是那麽劃上一刀。

地上就那般躺著十幾個相同服飾的人,全都是今天隨雲天一起來拜訪的隊員,此時只剩那麽幾個還在地上不住掙紮了,他們就如同一個個被網縛住了的獵物,絕望,卻無法動彈。

“白家對你很不好?”

兩人相顧無言了片刻,還是雲天先開了口,他一邊漫不經心的用那刀捅進了一個人的胸口,一邊問道。

白星羽不置可否。

“否則你也不會主動提出殺了你們白家全家,你就能更好地進混進空山這種計劃來。”

雲天的語氣裏,帶著難得的饒有興致。

白星羽卻絲毫不在意這一份難得,自顧自地來到一旁水臺上,清洗自己那不小心沾上母親血的側臉。

周圍的火似乎是受什麽所控制,這時候說滅便滅了,只剩弄得化不開地滾滾黑煙,充斥著整個世界。

雲天終於是把最後一個人捅死了,整了整衣服,而後將那刀受盡了鞘中。

“今後各走一邊,好自為之吧。”

他淡淡地說道,轉身走了。

“唯一成功造出來的‘創世神’。”

白星羽正想說什麽的時候,身後便傳來了一聲類似於崩潰地嗚咽聲。

“小羽?”

他霍然轉身,而後,微笑。

那便是白星妍那天所見的全部。

一身黑衣的雲天瀟灑離去,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而他的弟弟,在黎明的光華中,孤獨而無助地站在那,對她露出了一個安慰的笑容。

漫天地灰燼,構成了這個顛覆的世界,

只有白星羽。

僅僅只有白星羽,站在那沖她張開了雙臂,承受著她所有的崩潰和無措。

一如既往。

《武器》番外·並蒂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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