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番外一 並蒂蓮 3

關燈
白星妍拗不過他,有些緊張的餵了他一口,眨著眼睛有些結巴的問道:

“怎……怎麽樣?”

白星羽一口咽下肚,卻是良久沒有說話,白星妍接著燈光打量他,驚訝的發現不知何時他的眼角竟是紅了。

而後,白星羽竟然是無聲息地抱住了她,隱有抽噎聲,似是正哭泣。

“怎……是不是很難吃?很難吃我們就不吃了,對不起,都怪我手藝太差,難吃到哭了嗎?”

白星妍大驚,一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不是。”

白星羽卻是搖頭,他的下巴抵在白星妍的肩上,不一會兒,白星妍肩上衣服竟是濕了。

“很好吃。”

“……小羽?”

白星妍很少看到白星羽哭,如今卻是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粥便哭成這樣,不由得慌了,手忙腳亂地把粥放回桌上,拍著白星羽瘦弱的肩膀,低聲問道:

“不是因為難吃,那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哭了?”

白星羽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什麽都不說,她沒法,只得回抱他,感受著懷中人無聲的哭泣,依稀之中,似乎領悟到了什麽。

卻是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那份悟。

其實那碗粥,確實是極為難吃的。

一口吃進嘴,一半有著焦味,一半卻全然沒熟,還夾著一塊沒有攪拌徹底的鹽巴,那感覺直如吃了一嘴海沙,頗為難受。咽下去的時候,他甚至覺得他的胃根本無法順利消化這種食物,他甚至有種預感也許明日他的病就會變成腸胃問題了。

可是不知為何,卻有一道溫暖的甜,混在那無法下咽的飯粒中,一起流進了他腹中,將他的五臟六腑通通都捂得熱乎了,直甜進了他的心臟,震顫了他的靈魂。

那一霎那,這一日所受的所有屈辱與痛苦,仿佛也只是一陣輕煙,倏得,便被吹散了。

連著今日在他腦海中滾過無數次的“死”字,也徹底散了去。頓時他的靈魂便是一輕,之前所有對生命的怨氣與絕望就像是被這股暖意給消融了,那是白星羽心中所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輩子,他要對她好。

對這個淩晨一點會為他去燒火做飯的人,對這個一直以來跟他相依為命的人好。

她便是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誰都不能再欺負她,除非跨過自己的屍體。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姐。”

白星羽緊緊抱著白星妍,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白星妍笑了,寵溺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說什麽呢,你才幾歲啊,往後日子還長著呢,這飯都燒糊了,怎麽可能是你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白星羽不再說話,只是任由淚水劃過面頰滴落在白星妍的衣上,薄薄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從那日起,白星羽再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就像是他把一輩子的軟弱全留在了那天晚上,至此之後,他成了一個站在白星妍身前的護盾,無時無刻,無微不至。

再不退縮。

也便是從那時起,白星妍開始一心鉆研廚藝,會做的花樣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精巧,可每一次去問白星羽時,都是得到個“不如那白粥”的回答,令她無比郁悶,想不通究竟是為什麽。

那天之後沒過幾日,傭人集體拉肚子的原因被查出,再加上白星妍偷拿藥品的罪,雖然萬幸沒有如白博雙所言被趕出家門,卻還是被禁了一個星期的早晚兩餐。兩個尚在發育的孩童連續一星期只給一頓午飯,甚至防備著他們偷吃、連廚房都給鎖了,差點將他們餓的昏死過去。

不僅如此,原先或許只是看不起或者不敢關照他們的傭人們自此以後看他們的眼光都帶著一絲憤然,從某些方面來看,這使得兩姐弟的日子愈發的難過了起來。

而白博雙,不出意料地並沒有履行他的承諾將那錢交給兩人。白星羽結合了自己對那不明不白便“查明了原因”的真相的猜測,更是加深了雙方互相間的仇怨,頗有些分量地推動了之後白家發生的慘事,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

就這般,又過了五年。

這一年對於白家來說意義非凡,乃是家主——也就是白星妍白星羽兩姐弟的外公白勳的八十大壽,白家上下早已在年前便著手準備這場壽宴,如今看喜帖上顯示的時間,也不過就是三天後的事了。

自從破天荒地居然收到了喜帖以來,白可芬再沒有沾過酒,她像是一夜之間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高高興興地坐在梳妝臺前,梳理自己那依舊黑亮光滑的長發,以及不再年輕的面容。

畢竟,這是十幾年來,白勳頭一次對他們母子三人表現出的一點註意。

哪怕只是一個壽宴的請帖。

她的這種變化讓白星妍高興壞了,這幾日她每日都做好吃食給母親送去,而後便是在裏面呆上一天。這麽多年來,終於是有了母慈子孝、循循教導的場面。

白星羽卻是無動於衷,即便是白可芬主動來叫,也未曾踏足她那屋子半步,白星妍不來看他的這幾天,俱是獨自一人呆在自己屋子裏,也不知在做些什麽。

……

……

“你那弟弟啊,雙眼不能視物,性格又這麽孤僻,日後可如何是好?這個家可從來不會容忍沒有能力自力更生的人的,我怕你們呀,日後被人瞧不起。”

母女兩人一站一坐的,皆被那鏡子映著容貌,白可芬不論,已是及笄之齡的白星妍五官在五年來逐漸長了開來,已是初步具備了美人的韻味。

除了歲月地痕跡,兩張臉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讓人一眼看去便知道是母女。

白星妍笑盈盈地給白可芬梳著頭,母親的關懷她已期盼了太久,每一句她都甘之如飴。

“來,你坐下來,我幫你梳梳頭。”

白可芬站起身來,將白星妍輕輕地摁在椅子上,將梳子接了過來,而後,熟練地松開了白星妍一頭秀麗的淡黃長發,邊梳,邊還感慨道:

“眨眼間,你們已經長的這麽大了,我的小女兒已經是可以嫁人了。”

白星妍聞言,眨了眨眼睛,輕聲道:

“還早著呢,媽媽。”

“怎麽就早了?”

白可芬笑的雙眼都瞇了起來:

“你已經十五歲了,若是給你找到了合適人家,便可以嫁出去了。”

“……”

白星妍一時茫然,嘴唇蠕動了下,到底沒說什麽。

“到那時候啊,”

白可芬出神地看著鏡中白星妍的面容,仿佛是在看年輕時候的自己,手上不停,緩緩地念叨著:

“便會有人像我這樣給你梳頭,口中還要唱首歌呢。”

“什麽歌?”

白星妍好奇地問道。

“一梳梳到發尾;”

白可芬低垂雙目,專心地將白星妍的頭發緩緩地從發尖梳到了發尾。

“二梳白發齊眉;”

“三梳兒孫滿地;”

“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

“五梳翁娌和順;”

“六梳夫妻相敬;”

“七梳七姐下凡;”

“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

“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

“十梳夫妻兩老到白頭。”

(註5)

她每念一句,便將白星妍的頭發從頭到尾地梳了一次,她正常時候的嗓音輕緩而溫柔,聽起來頗為好聽。

白星妍怔怔聽著,莫名地竟覺得心下一酸,開口問道:

“媽媽,為什麽到那時候便不是你給我梳,給我唱這首歌了?”

“……”

白可芬先是笑了一笑,而後,輕輕嘆了口氣:

“傻丫頭,我福氣不夠,若是幫你梳了,便是害了你呀。”

聽她這麽說,白星妍差點掉下淚來,她自然是知道白可芬口中的“福氣不夠”指的是什麽,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是想開口問一句自己那親生父親到底是什麽樣一個人的,但轉念想到母親這麽些年痛苦度日的模樣,湧到口邊的問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只有那一首又是歡喜又是哀傷的十梳歌,回蕩在她的腦海中,久久未曾散去。

……

……

三天很快便過去了,轉眼間,便到了壽宴當日。

白家的大門很早就開了,喜迎四方來客,整個白府掛滿了大紅燈籠,顯得喜氣洋洋。

宴席直擺了十幾桌,廚房更是忙得熱火朝天,從早上到下午,白府充滿了到處走動的陌生人,將一幹傭人忙得手忙腳亂,這種趨勢一直持續著,還未到晚飯時分,偌大的主廳便已是熱鬧非凡,賓客滿朋了。

壽禮統一收到了隔間中,俱是古色古香的器物。白家這麽多年來雖然仍保持著傳統習俗,對於過於現代的器物都不如何上心,但在生意往來與家族交好上卻是來者不拒。一室賓客有穿著傳統服裝的,也有年輕潮流的,更有白皮膚黃頭發和黑皮膚的異國人,各式各樣,千奇百怪。這對於終年不出白府大部分成員來說,不得不說乃是一個令人大開眼界的場面。

頭一次被允許參加這樣一個盛大的家族活動,白星妍白星羽自然也是特意穿戴了一番,跟在白可芬身後,進入了主廳。

白星妍手扶著白星羽,領著路,一雙眼卻是一刻都閑不住,不住轉悠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頗為精神而驚奇,看起來真有點俏皮可愛的滋味。

相比起來,白星羽則沈穩多了,只是安靜的走在她身旁,一張臉上無波無瀾,似是絲毫不在意周邊環境。

“星妍。”

白可芬提醒了白星妍一句:

“端莊點,你是大姑娘了。”

白星妍吐了吐舌頭,趕忙端正了站姿,也不敢到處亂看了,在白可芬身後邁著小碎步,來到了他們要坐的位置旁。

白勳早已來到現場,此刻正跟著一群客人在談論著什麽。

白可芬乍見到他,身子瞬間便僵硬了,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良久沒有動作。

“媽媽?”

白星妍試探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關切地問道。

“嗯?”

白可芬反應過來,轉過來朝著她一笑,笑容裏滿是落寞,低低道:

“你外公他,老了很多呢。”

白星妍並不是從來沒有見過白勳,這一次卻是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他,以往都只是偶然間大老遠看到那個無時無刻不被人簇擁著的身影,所以對他的形象並沒有多少了解。此時她定睛望去,只見那是一個微微有些駝背的老人家,頭發花白,滿是皺紋的五官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年輕時候的英挺來,眼神精光閃閃,看上去寒氣四溢,饒是在這大喜的日子裏,也是甚為攝人。

八十歲的年紀了,依舊如此精神矍鑠,不得不令人感慨老當益壯。

白勳並不是沒發現他們這望向他的目光,但顯然沒打算理會他們,反而是他身邊一個穿著深藍長袍、看起來已是花甲之齡的男人向他們看了過來,那雙眼睛在看到白星妍時明顯一亮,而後,他像是朝著白勳說了句什麽,便大步向他們三人走了過來。

白星妍和白可芬都是一楞,當看到白勳跟著他一起走過來的時候,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白可芬,那一雙手甚至都不知該放哪了,一雙眼不自覺地盯著地面,竟是連擡頭看一眼自己那多年未見面的父親的勇氣都沒有。

“白老,敢問這是……?”

那名男子笑吟吟地看著白星妍,聲音溫和悅耳,態度謙遜而有禮。

白勳威嚴的視線只是掃了一眼白星妍,並沒有看一旁的白可芬和白星羽,而後,笑著對那男子答道:

“這位是我的小孫女,星妍。”

白星妍為了今日出席,特意挑選了一件大紅色的嶄新棉襖穿著,在那鮮艷的紅色襯托下,她本就白皙的膚色更顯奪目,整個人顯得青春而富有生氣。一頭淡黃長發也被精心梳理過了,是以雖然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女孩,站在人群當中,依舊如一顆珍珠般光彩奪目,令人眼前一亮,無怪乎能引起他人的註意。

“哦?”

那人聽到了白勳的介紹,挑了挑眉,伸出手:

“你好,我姓汪,名汪鎮南,你可以稱呼我汪叔。我也有一個像你這個年齡的兒子,哈哈。”

白星妍有些受寵若驚,伸出手與他握了握,吶吶道:

“汪叔好。”

一旁的白可芬也反應了過來,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白勳行了一禮:

“父親。”

而後,與那自稱汪鎮南的中年男子握了握手,笑容滿面地自我介紹道:

“汪先生您好,我是白可芬,這是我的兒子白星羽……他與星妍是雙胞胎姐弟,家父在生意上承蒙你照顧了。”

說到“家父”一詞時,她用眼角打量了白勳一眼,見對方並沒有露出什麽不快之色,不由得心頭一喜。

“不敢不敢,都是白老在照顧我。”

汪鎮南笑得很是得體,細眼打量了白星妍片刻,轉頭面向白勳,下一句說出的話卻如那晴天霹靂,令白星妍心頭一震。

“白老,恕我冒昧,星妍小姐可曾許有婚配了?”

那一刻,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的白星羽身子似是也震了一震,卻在白星妍反應過來時恢覆了平靜,沒有留下絲毫異樣的痕跡。

不待白勳回答,白可芬便掩嘴笑道:

“小女才剛滿十五,還未來得及去尋人家呢。”

白勳也是頷首,嘴角帶笑。

“可真是巧了,白老,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也未有婚配,我瞅著星妍小姐跟犬子還算般配,我們這幾年來交往也算頗深,不如……”

他說的高興,話語間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白星妍靜靜地站在那聽著,一雙眼只是瞧著地面,一副溫順乖巧的模樣,只有握著白星羽手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慢慢收緊,顯示著她此時真實的情緒。

白星羽的手被她越握越緊,卻並不掙紮,只是輕輕的握著她。

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白勳聽他此言,手上撫著胡須,幾乎未怎麽考慮一般地點了點頭,第二次瞥了眼白星妍那秀美俏麗的面容,樂呵呵地說道:

“回頭便去對對生辰八字,若是合,也算這丫頭有福氣,自當與老弟結成兒女親家,呵呵。”

“多謝汪先生擡舉。”

白可芬滿面笑容,微微扶了扶身子算作施了一禮,而後又與他們客套了幾句,就像絲毫沒有註意到身旁女兒呆若木雞的神情一般,專心地與他們討論起了有關婚約的其餘問題。

註5:取自《十梳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