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沿海小城n城。

罐頭廠員工宿舍舊址。

正是盛夏清晨的時候。

雲空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窗外陽光一照，只覺得熱得難以忍受，不由得就醒了。

他此時身處的是之前他頗為喜愛的罐頭廠那破舊的員工宿舍，在這麽一棟被他稱讚“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破舊房子裏，他共租了好幾個房間，能把他一身行頭連著潔姨和齊翊一同安置，倒也過的舒坦。只是這老房子一副隨時會塌的模樣，著實不適合裝上空調，所以每到夏天都熱的他頗為難受，平時還好，有風扇勉強能度日，當被陽光直射的時候那就是另一種感覺了。

身旁的風扇還在盡心盡責的搖著頭，他睡眼朦朧地坐起了身，看了看時間，發現還不到七點。

醒了便醒了，也不好再躺下去睡，他下了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推開窗戶往外看去，想著不能再懶了，得出去買個新的窗簾了。

半新不舊的垃圾桶裏胡亂地塞著他前幾天拆下來的、因為破了好幾個大洞所以看起來頗為不舒服的舊窗簾，仿佛正裂開了嘴對著他嘲笑，令他心裏騰起一股無奈。

“嘿，雲空！”

樓下那小名為高寶寶的少年推著自行車路過，正好看到他穿著件白色背心站在窗前不住打哈欠，便打了聲招呼。

時間已過去了近四年，當年的幼童如今身材早已拔高了起來，眉目也長開了，已是上了初中，每日不過七點便要騎車去上學，這兩年來雲空也是見怪不怪，敷衍地回了個招呼。

那個當時與他同玩的女孩在一年輕隨著家裏搬走了，如今這偌大的“危樓”群中，也就剩下他這麽一個朝五晚九的窮酸學生，每天寂寞地走在那上學的離家路上。

形單影只的，和自己頗為同病相憐。

雲空無所謂的笑笑，隨手拿過洗漱工具出了門，到門旁的水池裏洗漱。

這一層十個房間，除了他以外還有兩戶人家，其中一戶便是那養著名為“小黑”的雜種犬的人，他剛一出門，蹲在路口睡覺的黃毛中型犬便搖著尾巴向他迎了上來，吐著舌頭不住沖他獻著殷勤。

雲空沒去理它，毛巾過了冷水後便擦起滿是汗水的臉來，而後又過了把水擦了擦身子，這才感覺涼爽了下來。

他擰了牙膏開始刷牙，邊刷牙這才邊逗起了那只已經有十五歲超級老齡的老狗小黑，也不介意它身上掉得坑坑窪窪的毛發。

一邊還在想，卡裏的錢快要用完了，該找份什麽樣的工作賺點錢呢？

刷完牙後，他用腳輕輕踢了踢小黑的屁股示意它離開，而後用肥皂認真得清洗了一遍自己的雙手，端起蓄了溫水的臉盆，臉盆裏有一條全新的毛巾，而後開啟了另外一扇門。

“潔姨，早上好。”

門才開了一條縫，一絲不屬於這盛夏清晨的涼爽便迎面透了出來，雲空走了進去，拉開了窗簾。

頓時，陽光照進了這個幹凈整潔的屋子中，將原先的黑暗驅得一幹二凈。

安靜躺在床上的婦人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看上去恬靜而安詳，帶著溫暖人心的靜謐。

有兩張靈符貼在門背後，將這房間內的溫度控制到最適合人體的度數。

——靈符也快用完了，什麽時候得找人幫忙回去一趟補充一下精神力。

他這般想著，開始每日例行的工作。

待清潔完成後，他輕撫著婦人的手背，喃喃道：

“潔姨，我這幾日可能又要出去工作一段時間，我還是會請對面那個陳姨照顧你，好麽？你不要想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頓了頓，垂下的眼簾有些顫抖：

“您也快些醒來，好麽？”

陽光照在床榻旁的地上，一片迷蒙。

雲空站起身來，將東西都收拾了，走出了房間。

而後，他將臉盆放下，似是猶豫了一下，打開了另一扇房門。

機器的光芒恒定的閃著，上面的所顯示的數字與線條介於往日沒有什麽不同，宛如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亙古不變。

雲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什麽也不懂的毛頭小子，他知道齊翊每日會在上午十一點進行眼部的身軀調適，而後會依次進行手掌、手臂、脖頸……而那些數據所顯示的，無非便是他仍處於重度死亡狀態。

這麽多年來……沒有絲毫變化。

他漸漸的，變得再也不敢在每日的十一點後進來看他，因為太多次了，他從希望到失望，而後慢慢釀成了絕望，這三年多來，成了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心頭肉的刀子，鈍，卻疼。

據說，重度死亡狀態會有三種發展方向，一種是隨著恢覆而好轉到中度，那樣的話人會有很大的可能性醒來，若說重度是1%醒來的話，中度會上升到50%；第二種是直接醒來，然而希望太過渺茫，幾乎不可期待；而第三種……便是無聲無息的死去。

這第三種，卻是可能性最大的。

惶惶不安在心裏幾乎便要釀成了酒，苦入心頭，令他連絕望都不再有氣力。

他惶恐，不安，怕有一天早上起來推門進來，發現那裝置不亮了，水中的人失去了生機，再也醒不過來。

所以每天鼓起勇氣推門而入，對他來說是幾乎已成了莫大的折磨。

而就算進來證明了齊翊還活著，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他只能每天呆呆的坐在裝置前，看著水中那名毫無生氣的男子，除了祈求，別無他法。

今日他甚至連發呆的力氣都沒了，只是惶惶然看了一眼依舊亮著的顯示器，舒了口氣後，輕輕地退出了房門，疲憊不堪。

就那般在門前站了片刻，這才緩過氣來，而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向著走廊盡頭走去。

他一路走到了走廊外頭的那田地旁，頗有些欣慰地看著自己前不久種下的蘿蔔的枝葉已經長得極為大了，似乎這便是書上所形容的可以豐收的狀態了，不由得心下一喜，擼起褲子便踏入了田地當中，雙手抓到那碩大的枝葉上，準備用力。

“……雲空？”

突然，背後傳來了一聲顫抖的呼喊，雲空渾身一僵，慢慢的轉過身去。

入眼的，是除了有些狼狽外幾乎沒什麽變化的莫連鸞，此刻正靠在走廊旁的墻上，不住喘息著，似是剛剛疾跑過來的，一雙眼睛直直的看著自己，似含著千般歡喜，萬般念想。

他呆呆地看著她，一時竟辨不清自己所處的世界是真是假，嘴唇動了動，卻是說不出話來。

莫連鸞看起來也是一副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的模樣，只是直直看著他，而後，笑了起來，笑得眼角都彎了，低低地道：

“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她揚了揚手中明顯已發黃的三張紙條。

只見三面字跡截然不同，卻無一不是歪歪扭扭地寫著同樣的願望。

——希望以後能一直在一起。

有晨風吹過，帶著夏日晨間特有的涼爽，掠過兩人的身旁。

此時的他們，都不曾註意到，不遠的那個房間裏，顯示器古板而恒定的數字與線條突得一變，劇烈波動了起來，那個被封藏在水中數年的人突然眉頭一皺，一陣水泡從他鼻尖生出，而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眸子。

一旁時鐘還在走著，盡忠職守地顯示著當時的時間。

7：33AM

《武器》正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