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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番外一 並蒂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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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身體各處都被插滿針頭,他的雙眼不能視物,所以他看不到自己頭上的燈光、四周精密而覆雜的儀器,以及旁邊那十幾個同他一般躺在床上的“實驗品”。他只能聽到周圍紛亂的腳步聲,以及身旁那個研究人員緊張的呼吸聲。

有一個針頭穩穩地插進他的頸間,從那針頭裏輸進來的未知液體,帶著一股徹骨寒意,直通向他的四肢百骸,不過片刻便帶走了他身體中大部分的熱量。

“好了,可以把他送進去了。”

針頭撤去,那個研究員聽起來像是舒了一口氣,道:

“這是最後一道關卡了,你們千萬要萬分註意。‘創世神’計劃啟動到現在,數百人只剩下這十幾人,少了其中一人都是一個巨大損失,最後追究原因下來,有你們好受的!”

那是一個嚴厲的女聲,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整齊的應答聲。

而後,有腳步聲靠近,他能感到自己身下躺著的床正慢慢移動著,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這般想著。

一年之期就快要到了,也不知星妍如今如何了。

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又被什麽人看中了想要了去?

她一定要堅持到自己回去,如果她受到半分委屈,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意識因為未知的原因而漸漸消散了開去,這樣的感覺他已體會了太多次,所以他絲毫沒有驚慌,只是繼續想著——

自己堅持不恢覆視力,回去以後也還是那個需要星妍攙扶著的人,自己沒有變,星妍一定還會與從前一樣百般呵護自己吧……

一陣困意襲來,裹著仿佛是來自陰間的寒意。

這是最後……一道關卡了,自己一定要活下來……帶著“創世神”的能力回去,然後……

……

……

煙雨江南五月天,遠山潑墨水如藍。

秦淮兩岸臨池柳,裊裊依依挽畫船。

波似霰,醉紅顏,棹搖慵影倚闌幹。

藕花深處田田葉,葉上初生並蒂蓮。

——《鷓鴣天》佚名

花開並蒂或許只存在於那煙雨江南,一母同胞的龍鳳胎卻也是並不常見的偶然。世間大多數家庭若出現了龍鳳之喜,必是捧在掌上的盡心教養,盡享天倫之色。只是凡事必然有個例外,在那十萬大山中的白姓家族中,那小小的兩個孩童,所承受的,卻是尋常孩童所不能承受的苦楚。

當今世界的交通雖已達到朝發夕至、四通八達的方便,但仍舊有那麽些許紮根於大山中的古老家族,不願離開祖上傳承下來的基業,依舊保持著自古以來的習俗與生活方式。他們嚴謹而赤誠,卻也刻板且保守,他們的手上多少都掌握著周圍村子的經濟命脈,是動一動都會使得當地跟著震顫的狠角。他們是實打實的土皇帝,享有著足夠的地位與權威,有著自己的一套規矩,國家王法在他們的眼中,甚至不如家族中長輩口裏的一句話。

在這樣的家族裏,外界大多數的新“潮流”與“思想”必然都是會遭到批判和嚴懲的——他們這些家族的存在,就如一塊牢不可破的巨石,固執地擋住了潮濕洞穴中歷經萬難才出現的豁口,將自由開放的清風不留情面地阻攔在外,任內裏一再腐爛、直至自取滅亡。

白氏家族便是這樣的一個家族,傳承至今,他們有著近七百載的歷史,白家主行醫藥,自古以來便是靠著采摘那山中藥材維系家業,也曾出過不少遠近聞名的神醫。現如今更是一家獨大,掌握著方圓幾十個鎮子的藥材行當,時至今日,家族人數超過了五百人,族中房子分散在各個山頭,主家的宅院占地最廣,幾近10畝地,居住的人也最多,占了全族人數的三分之一不止。

白家人丁興旺,家大業大,思想卻是十分守舊,仍興古時重男輕女的觀念,於婚姻大事上也多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即便是那族長尊貴的小女兒,在犯下那種事之後也成了如今那幅難堪模樣……

“哪種事?”

正聽得帶勁的丫頭忍不住問了一聲。

正在前頭帶路的領班傲慢地瞥了一眼這個從鄰村招來的女孩一眼,又掃視了身後這一圈剛剛才從山下招來的十幾個新丫頭,眉頭一挑,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

在場人不由得紛紛打了個寒顫,開口的那丫頭更是手心冒汗,在這突如其來的威壓之下瑟瑟發抖。

“念你是初犯,我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你一回。”

那鄰班一雙銳利的丹鳳眼重新掃到了最開始的那女孩臉上,口中淡淡地道:

“日後,在我說話的時候,不許插嘴,記住了嗎?”

“是……”

那女孩唯唯諾諾地應著,心下打鼓一般跳得飛快。

而後,這一圈小小村莊裏沒見過什麽世面的丫頭們,便在領班的帶領下,繼續戰戰兢兢地向前走著。

路過一處偏僻院子的時候,女孩眼角瞥見那院中擺的花朵都枯了大半,周邊也是雜草橫生,不由得心生疑竇,想著著難道是一處無人居住的雜院嗎?可看那副模樣並不像啊?為何沒人打掃呢?

就在她剛想悄悄轉頭以便看得更仔細時,一聲尖利的怒罵聲在一片靜謐中猛地炸響,其聲如怨如泣,已不似人聲。

一圈丫頭無一不被嚇了一跳,正想開口驚呼,前方的領班卻快速地轉過頭來,一指覆於嘴唇正中,一副靜止出聲的模樣。

一眾小丫頭不由紛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皆是睜大了眼看著領班,不明所以。

很快,他們便走過了那處院子,有眼睛好使的,在路過時透過那半開的房門,看到兩道小小的身影跪坐在三月裏尚還冰冷的地板上,微微顫抖。

“那瘋女人幾年前,曾經跟一個金發碧眼的他鄉之人跑了。”

領班在這時輕輕開了口,語帶嘲諷:

“沒過兩年,自己又跑了回來,還懷了種,說是原來那男人已有家室,出去才過一年,便將她拋棄了。”

一圈丫頭皆是驚嘆。

“老爺震怒,本沒打算將她收下的……到底是父女情深不忍割舍,便給她騰了個地方。她也就在這安頓下來,一開始安安靜靜的,沒過多久便生了一對龍鳳胎……只不過在老爺看來,這種家醜自然是無法直視的,近十年以來,老爺從來沒有來看過他們母子三人。”

領班神色幽幽,眼裏滿是不屑與厭惡,卻也帶著一絲難以窺見的同情:

“後來,她便開始酗酒了,酒醉之後就開始打小孩……上頭沒人指示,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多事,算來也好多年了吧。”

丫頭們的眼裏都露出了同情之意,有人張了張嘴,卻突然想起先前領班聲色俱厲的“不許插話”的警告,不由又把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一個個都向著那破敗荒蕪的庭院回望過去,面容無一不是同情之色。

“看什麽看?都轉回頭來!”

領班面色一沈,冷冷道:

“我跟你們說這檔子事,不是讓你們去私底下做什麽小動作的,知道嗎?”

眾人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領班。

“我這裏跟你們說清楚了,別回頭闖禍了才來找我喊冤。”

她銳利的眼掃了一遍眾人,沈聲說道:

“你們要想好好的在這幹下去,就得少管閑事,哪天若是上頭高興了,要查你們的小動作跟吃飯似的容易,你們手腳都給我幹凈點,別異想天開成天想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對於那院裏的人,能離多遠就多遠,只用保證他們餓不死就行了,知道嗎?”

丫頭們聽她這話,一時皆遲疑了起來,面面相窺間眼中滿是掙紮。

領班冷眼旁觀,加大了音量:

“知道了嗎?!”

“知道了!”

人群異口同聲,到底是開口應道。

而此時,他們離那破敗而偏僻的小院,已是很遠了。

……

……

“你們……這兩個小雜種!”

蓬頭垢面的女子手中拿著剩了點底的白酒瓶子,一身的酒氣,頭發烏黑明亮,卻是雜亂不堪得糾結在了一起。若拋去她此刻的狼狽模樣,從那雙通紅的眸子看去,依稀還能辨出那是一雙桃花眼,可惜,只留其形不留其神,已是失去了應有的靈動,要說的話,那其中只有無盡的瘋狂以及眼角邊顯眼的魚尾紋了。

她的皮膚慘白,五官卻極為清楚,若稍加修飾一下必然是一個美人,可惜這美人如今已被酒精掏空了年華,再也回不到當初的嬌媚動人了。

女人的手腕蒼白而消瘦,猛地一揮手,“嘩啦”一聲巨響,那白酒瓶子便惡狠狠被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無數晶瑩碎片,裏面剩餘的酒水灑在了地上,房間裏頓時酒香四溢。

那一聲巨響嚇得跪在地上的兩個孩童身子皆是一抖,先前尚還死死壓抑著的哭聲具是一頓,繼而不由自主地洩了一聲出來。

女人黑發黑眸,地上跪著的兩個孩童卻無一不是淡黃色頭發,小小女童睜著碩大的藍色眼睛無措地看著自己日還未落便大發酒瘋的親生母親,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再也抑制不住似地滑落臉頰,滴在地上,與濺在身前的白酒混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別用你那雙惡心的眼睛盯著我!你怎麽不像你弟弟一樣幹脆一出生就是瞎的?”

女人惡毒地咒罵著,上前來打算揪起她的衣領打幾巴掌。

女孩卻是搶先一步,向前爬了兩下一把抱住了女人的小腿,抽噎著嗚咽道:

“媽媽!媽媽小羽今天生病了!您能不能就給我十塊錢,我絕對不亂花,我只是給他買藥!媽媽!求求你了媽媽!”

女人狠狠一踹,卻沒有將她踹離自己的小腿,站在那裏喘了幾口氣,而後罵罵咧咧道:

“賤人,你又想來騙我的錢?跟你那該死的父親一個德性!給我滾開!滾開!”

她這下終於是踹開了女孩,卻像是忘記了原本想要幹嘛一般,不分東西地繞著房間走了兩圈,最後居然是摔門而出,離開了。

室內一下子靜了下來,女孩被狠狠踹到地上,躺了半天才掙紮爬起。她瘦小的身子倉惶地急急爬到一旁一直不出聲也不動的男孩身邊,連手被地上玻璃渣刮到了都不在意,擡起頭試了試對方額頭上的溫度,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男孩已是保持著跪姿暈了過去。

男孩稚氣滿滿的圓臉上面色紅得明顯不正常,額頭過燙,就連呼出來的氣也灼得嚇人。女孩見他暈了過去,不由得面色大變,哭著道:

“小羽?小羽你怎麽樣了小羽?”

就在這當口,“砰”的一聲巨響,剛剛關上的門再次被人粗暴地推開,女孩一驚之下擡頭看去,來人卻不再是那個瘋狂的身影,而是好幾個身形明顯小了許多的少年人。

“四……四表哥?”

女孩驚慌地看了那一群明顯來著不善的少年人,口中訥訥地跟為首的男孩打了聲招呼。

“呦!”

那看起來也只有十三、四的男孩頗為得意地抱胸站在那,一雙黑白分明地眼睛裏滿帶著不友好的光芒,他看著地上的兩個十歲小童,口中揶揄道:

“難得,那瘋女人可算是走了?”

他身後跟著三個同齡男孩,也都面色不善地看著女孩,其中一個惡狠狠地沖她吼道:

“你是沒看到我們嗎?怎麽只喊四表哥一個人?”

女孩微張了張嘴,而後低聲道:

“六表哥、七表哥、九表哥……”

“你們兩個小雜種,今天這是怎麽了,給我瞧瞧。”

為首的男孩蹲下身來,在女孩阻止之前狠狠捏住了那昏迷男孩的下頜,頓時便在那張白凈的小臉上捏出了幾道血印了,嘴裏不客氣地道:

“這小子平時不是很拽嗎?怎麽今天一句話都不吭了?嗯?”

昏迷中的男孩被他這麽一捏,皺了皺眉頭,“哼”的一聲,清醒了過來,卻是沒有睜眼,想來該是如先前那女人所說,患有眼疾。

“四表哥!”

女孩驚呼了一聲,撲上來想掰開那同輩裏排行第四的男孩越加用力的手。

“星羽今天不舒服,你……你有什麽事,可以過幾天再來。”

“哦?”

那男孩挑了挑眉毛,手腕在這時也被一只手狠狠抓住,只聽耳邊傳來一聲怒極了的稚嫩童音:

“白博雙,你放開我。”

卻是白星羽。

“臭小子,你拽什麽拽?”

白博雙氣急反笑,卻是放開了手,眼珠子轉了轉,看向一旁女孩:

“白星妍,我在屋外好像聽你在向你那瘋子老娘要錢買藥?”

白星妍警惕地看著他,手下毫不含糊地抱住了白星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要不這樣吧,你去幫我辦一件事,我給你買藥錢,怎麽樣?”

白博雙嘴角勾著不懷好意的笑,一雙眼卻是直瞄著白星羽。

白星妍一呆,手已被白星羽一把握住,小孩子體溫本來就高,又在高燒,這一握直如燙手的鐵環一般,將白星妍熱的一顫。

“我們拒絕,你滾吧。”

白星羽尚未脫離童音卻已見沈穩的嗓音冷冷響起,毫不留情下著逐客令。

白博雙也不與他計較,伸手入懷掏出了兩張面值不小的紙幣,打在了白星妍的臉上,一臉壞笑。

白星羽臉上怒氣一閃,猛地伸出手,可是他目不能視物,那手也只是快速地在身前亂抓了一把,勉強從白博雙的衣角擦過,什麽都沒能抓到。

“白博雙!”

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喊著對方的名字:

“我再說一次,給我滾!”

幼小而無力的男孩就如一只小小的刺猬,只能張牙舞爪地顯示著自己滿身的刺,卻忽略了自己的刺其實都還只是一簇簇並不堅硬軟毛,拼盡了全身的兇惡,卻無力阻止那加諸於身的無孔不入的漫漫惡意。

白星妍咬了咬牙,看了看那兩張紙幣,又看了看白星羽燒得通紅的面頰,面上淚痕還沒幹,竟憑空顯出一抹堅毅之色來。只見她咬了咬牙,道:

“你要我做什麽?”

“姐!”

白星羽叫了一聲,皺著眉頭想將她拉回身側,卻是重病乏力,讓白星妍站起身去,跟著那四人走出了房門。

他雙目失明,根本無從知曉他們到底領著白星妍去了哪裏又談論了什麽,一是只覺得心急火燎,即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還是無法安寧下來。

白星妍並沒有走遠,她只是被那帶到屋外交代了一番,很快就只身回來了。她蹲下身想扶著白星羽上床休息,白星羽有心掙紮,卻因為全身酸軟無力,很快就被白星妍帶到床上,只留一張嘴喘著氣追問道:

“他們要你做什麽姐?別去,我休息一下這病就能好了,你別聽他們的,姐!”

其實這半大的孩子,能讓她去做什麽?只不過是去做一個惡作劇罷了,只是諸般要求裏有一點是不能讓白星羽知曉“任務”具體,白星妍又不是個善於撒謊的,只能在那不吭聲,只是這不吭聲反而更是讓白星羽焦急亂想起來。

“姐,你不告訴我,就算回頭你把藥買回來了我也不會吃的!”

白星妍看白星羽這幅焦急模樣,終究心下不忍,安慰道:

“你別急小羽,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們讓我做的事很簡單,我能搞定的,倒是我不放心你,一會你一定要保證門是鎖著的,我怕又有什麽人進來,知道嗎?”

“……”

男孩偏了偏頭,似是在考慮她這番話的真假,想繼續問下去,卻什麽都問不出來,更是無法抓著白星妍不讓她走,最後終於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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