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方！”

人群裏有人看到了他，頓時無數箭羽向他掃射而來。

少年臉色蒼白，呼吸愈發急促，幾乎就要喘不過氣，那些箭在堪堪要射中他的時候紛紛偏離了原本的方向，繞過了少年的身側，直直紮入墻中，箭身尚自顫抖著。只是明眼人可以看出來他並不能支持太久了，因為有好一部分的箭都是擦過了他的黑衣，將那件黑衣絞的支離破碎，雖然沒有傷到他的身子，但也足以證明他的力不從心了。

“繼續！”

有人喊道，又是一輪箭羽，向著雲空已逃到好遠之外的身影射去。

可惡！就要到了！

少年全力向著側邊一滾，再次躲過了一輪箭羽，此刻的他已經是滿頭大汗，一臉的狼狽之相。

道路的盡頭，有一扇虛掩著的木門。

而他要見的人，就在裏面！

後方人群追了上來，正快速地接近著這個已經筋疲力竭的少年，不會超過十秒，他就將會擒住。

雲空大口地呼吸著，戒備著後方有可能再次來襲的箭羽，但奇怪的是自從進了這條通道後便不見他們再度發射那種餵了毒的箭了，像是忌憚著什麽。

發現了這一點的少年心中一喜，並沒有註意到自己身後已經有人能伸手夠到自己的衣服了。

少年一腳踹開了那扇木門，同時肩頭衣服處傳來了一股大力，讓他的腳步一滯，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

可惡！

雲空兩手張開，緊緊抓住兩旁墻壁，不顧一切地止住了自己向後的趨勢。

……

……

那個闖進來的英俊少年呼吸急促且大汗淋漓，繡著“98”數字的黑色外套被撕成一條條的，破布片一般垂下。

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閃著青色的光芒，不甘而勇猛。

——這就是雲天在時隔了這麽久之後，第一次看到自己同胞弟弟的模樣。狼狽而莽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不過……感覺上卻像是有些……長大了？

“噗。”

有些忍俊不禁地，此刻正面對著門半倚在自己辦公桌前的雲天笑出了聲。

“司令大人。”

雲空聽到身後傳來一片恭敬而有些惶恐的人聲，感覺那只抓著自己衣服的手力道松了許多，趕忙掙紮了兩下，掙脫了那只手。

而後，他擡眼看向了前方那個逆著晨光站著的消瘦的人影——

那個他找了許久的人，那個他有無數問題想問的人，那個他在這個世界上血緣最為親密的人，那個給自己帶來無限麻煩的人。

那個，他必須親自追捕回空山的人。

“實在萬分慚愧，這小賊混入歸來的隊中潛入基地，我們不僅沒有及時攔住他，還讓他驚擾了司令大人！小的辦事不力，待我將他擊斃，再到司令大人前接受懲罰！”

先前抓到雲空的16就站在雲空身後，一步也不曾放松，語氣惶恐地對著雲天說道。手下也沒停，重新鉗子一樣抓向雲空的肩膀。

少年想再度掙開，突覺頸中一抹寒意，一把閃著幽幽藍光的匕首抵著他的脖子，想必也是塗了那特制的毒藥，令對這毒心有所忌的雲空不得不安靜下來，任那16牢牢扣著他的右肩。

“好了，你們先退下吧。”

雲天擺擺手，16和他身後一幹人皆是應了聲，雲空只覺右肩上一股大力，將他拖著一起撤出。少年雖極力抵制，仍比不過著怪力大漢，身體不由自主地被他拖著走。

“恩……把他留下，我來處理就行。”

雲天又補了句，帶著笑意。

眾人皆是一楞，有些吃驚，但都不敢說什麽，而是抱著疑問安靜而有序地退了出去。

最後一個退出的16收起了手中的匕首，冷冷地看了一眼雲空後，也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關上門。

一時間，這簡樸且並不算大的辦公室中只剩下許久未見的兄弟兩人，互相對視著。

像是因為太久沒見了，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沈默填充著四周空間，帶著壓抑。

一直到雲空急促的呼吸漸歸於平緩。

“咕……”

突然，一聲不算大的怪響，響徹在這個安靜的空氣中，打斷了這一切。

雲空只覺得臉上一熱，眼角果然瞥見了雲天嘴角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原本老成的少年在這個笑容前，突然間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十成十的孩子，撇過臉去有些賭氣的繼續不發一言。

“跟著他們狂奔一晚上，你也是該餓了。”

雲天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桌面，半命令地對雲空說道：

“坐過來。”

“哼。”

雲空看到沒看那位置一眼，雙手交叉著一屁股坐在了原地，哼了一聲。

雲天也不在意，後仰著身子伸手拉開桌下的抽屜，邊在那裏面摸索著什麽邊像是漫不經意地問道：

“是誰教你這麽直闖敵軍大營的？你是不想活了還是想死得轟轟烈烈點？”

雲空依舊交叉著雙手，將視線放到一旁刻意不去看自己的同胞哥哥，沒有回話。

“說話啊，你不說話你冒這麽大風險來我這幹嘛？”

雲天終於是掏出了自己要找的東西，輕輕地扔到了雲空身前，卻是一個包裝得好好的面包。

“來把你綁回去。”

雲空拿起丟在自己身前的面包，終於是悶悶地開口了，看來也是餓極了，揭開了包裝就開口吃了起來。

雲天笑了，道

“那你還不動手？”

“我又打不過你。”

雲空嘴裏嚼著面包，一副這麽回答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雲天所掌握的能力是可以給無生命的任何物品下達延時性的命令，就如之前的水橋，甚至是更早之前送到他手上無一不自燃燒毀的紙條，再加上他那縝密到恐怖的思維能力，若是在他到過的地方，哪怕只是幾分鐘時間，跟他鬥起來，吃虧的一定是自己。

“……”

一時無語，雲天沈默地看著雲空吃完手中面包。若此刻有第三人在場，便會發現往日裏他冷漠的面容在這個弟弟面前，似乎溫柔了些許，就連笑容都變多了。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哥，絲毫看不出他竟然做下了那許多轟轟烈烈的事。

“那你現在是怎麽打算的？”

待得雲空將最後一口面包吞下，雲天再次開口。

“把事情跟你問清楚，然後我就出去玩，玩夠了再被抓回去。不就是一個死嗎？”

雲空對他翻了個白眼，眼神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那是一種責備自己哥哥給自己惹下天大麻煩的眼神。

是的，這便是他從來未曾對他人說出的目的。這一年來他做的所有事，付出的所有努力，千辛萬苦地來到他面前，都只是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問他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要叛出空山？

為什麽會立那個墓碑？

為什麽他們的父親會因為靈體崩潰而死？

然後，等不再疑惑了，他便會用自己的雙眼看遍這世間萬物，用自己的雙腳走遍那世間奇景，完成多年夙願，讓自己無愧於來到這世上走一遭——最起碼，死而無怨。

他本來想要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

有這些就夠了。

或許他應該感謝這個給自己惹下殺身之禍的人。因為他，自己有機會出空山；因為他，自己可以不像其他人那樣受組織的嚴格管理；因為他，自己至少不會在組織裏虛度光陰直至老死。

最起碼，他的人生裏，有最少那麽五個月的時間，是屬於他自己和這廣袤天地的。

雲天聽到他這句話，眼神不易察覺地顫了顫，點了點頭，像是頗為讚賞他這想法，再一次拍了拍身旁桌面，第二次對他說道：

“坐過來。”

窗外的晨光越發亮了幾分，透過雲天身後的百葉窗，灑在了地上，那張臉在背光下並不能看的如何清楚，雲空想了想，終於還是站了起來。

似乎是嫌身上已成絲絲縷縷布條的黑衣太過礙事，少年幹脆將它扯了下來扔在地上，重回到一身隨意秋衣的形象。他靠著自家大哥坐到了那看上去頗為結實的辦公桌上，也不知道兩人有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坐姿幾乎一模一樣：都是交叉著手指雙手自然垂下，修長的雙腿隨意地支著地面。

加上那看上去有幾分相似的五官，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親生兄弟。

“要問什麽？問吧。”

雲天沒有看身旁的人，淡淡地道。

“……”

雲空沈默了一下，由於問題實在太多，一時間還真不知要先問什麽。

雲天見身旁人猶豫，皺了皺眉，帶著大哥的威嚴，催促道：

“快點，我很忙的。”

雲空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就喜歡瞎忙活。”

雲天瞪了他一眼。

“那個……”

雲空想起了一個問題，帶著好奇，瞅著自己大哥問道：

“王漫鶯……是誰？”

他看到雲天的身子震了一下，眸中有哀傷閃過，雖然在下一秒馬上恢覆了平靜，但少年還是基本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難道，真是我嫂子？”

雲天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飄忽，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在空山山頂上看到的那墓碑還真是你立的啊。什麽情況啊？”

雲天一巴掌輕拍了下少年的後腦勺，明顯不願再提這個話題，冷冷地道：

“小屁孩就是愛八卦，換一個。”

雲空撇了撇嘴，賭氣般地轉過頭去。

又是一陣沈默，只是這次雲天不再催他，少年到底還是認了輸，再次開口輕聲說道：

“我的班主任……就是那個笑面……不對，構和，他在我出來前跟我提過當年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麽對不對？爸他當年到底是為什麽會靈體崩潰而死？你給我的那個掛墜到底是什麽？”

“……”

也許是問題問的太多，雲天一時之間沒有回話，眼角撇過少年的脖頸，像是吃了一驚，皺著眉厲聲問道：

“你掛墜呢？”

雲空撓了撓頭，有些訥訥的道：

“那個……我……我給送人了。”

雲天霍然站起，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直直盯著雲空，後者被他駭得縮了縮腦袋，低聲嘟囔道：

“你又沒跟我說它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我一直以為是媽媽留下來的，就送……”

“送誰了，馬上向人家要回來。”

“餵！”

少年忍不住叫了一聲，但面對著兄長威嚴的目光，氣勢到底還是弱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輕聲道：

“好歹是送給我喜歡的女孩子，要回來不太合適吧？而且……而且我現在根本找不到她了，她不知為何搬出空山了，一點消息都不給。”

“……”

“……”

一時間兄弟倆皆是沈默，雲天居高臨下地站在雲空面前，臉色漸漸陰沈下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問道：

“你說的那個女孩，是不是叫做林清燁？”

這回換成雲空吃驚了，少年擡起頭來，詫異道：

“哥，這你都知道？”

雲天沒理他，低頭在地上踱了幾步，突然面色一緩，甚至還有些喜色，喃喃道：

“想不到你還無心插柳，幫了我一個大忙。”

雲空看著突然態度大轉變的兄長，一頭霧水，問道：

“什麽？”

“沒什麽。”

雲天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桌上，嘴角尚自帶著一抹笑意。

“？？？”

雲空不由得大為不滿，嚷嚷道：

“餵，明明我是來問問題的，為什麽我反而覺得我的疑問更多了？”

“這個你以後就會懂了，現在跟你說沒用。”

雲天揮了揮手，繼續說道：

“你也不用急著把掛墜要回來了，我不追究你擅自送人你就偷著樂吧。還想怎樣？”

雲空一窒，有些生氣了。他皺起了眉頭，但到底還是換回了問題：

“所以那掛墜到底是什麽啊？別跟我說你連這個都不願意告訴我。”

“你真的想知道？”

“廢話。”

雲天沈吟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是否要將這個秘密告知自己弟弟，最終還是下了決定，開口說道：

“爸他……當年加入了一個組織，那個組織叫做v.v，以暴制暴的意思。”

雲空一楞，很快反應過來雲天這是要從頭開始說起，也不打斷他，安靜地在一旁聽著。

“他對我們能力者為什麽生來就是能力者特別感興趣，但是在空山組織裏這是禁忌的話題，所以他加入了v.v，以便進行他的研究。v.v創建的目的是為了對抗空山組織的，他們暗中謀劃著，想著有朝一日能推翻它。”

雲天很是難得的一次性說了這麽多話，難得到他的嗓子都開始抗議了，使得他嗓音有些發啞——也不知道是因為累的還是因為想起了什麽。他伸手拿過水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

“那一年空山組織知道了v.v的存在，一舉將它給一鍋端了。爸就是死在那一場剿滅中。”

雲空聽著這一段雖然簡潔但卻隱隱透著血腥味的“故事”，也不知自己心裏到底是一股什麽滋味。

雲天說這番話時並沒有什麽情感波動，仿若就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舊事傳聞。

“爸死之前，他的研究有著重大突破，簡單來說就是他成功進了空山東部，並且帶了一塊石頭出來，而那塊石頭……”

“就是那個掛墜？”

雲空接口道，有些詫異。

雲天無聲地點了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道：

“也不算是，他對那石頭做了很多研究。我見過他的研究資料，但也不是看得很懂，只知道最後變成了掛墜的那石頭有一種特殊的功能。”

“？”

“具體到底是什麽功能我也不知道，爸爸資料裏沒有說。我只知道，爸爸為了不讓空山組織發現那個掛墜的特別之處，不顧媽的阻攔，強行……”

講到這裏，雲天頓住了，像是還在拒絕將這個秘密告訴他。

然而聽入神的雲空並沒有察覺到他這反常的樣子，只是著急地追問道：

“強行什麽啊？”

“強行……”

雲天眼中有一抹深沈的悲哀，他看著雲空，突然問他：

“你有一點跟常人不太一樣，你就從來沒有奇怪過這是為什麽嗎？”

雲空一楞，臉上表情突然凝固住了，喃喃道：

“你是指……我……怕雪？”

雲天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已經默認了一切。

雲空站了起來，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可置信地重覆了一句：

“我怕雪，是因為那個掛墜？”

“是。”

雲天微微頷首，終於還是說道：

“這是爸的能力，他讓你和那個掛墜簽訂了契約，將它封印住了，代價便是種一種詛咒在你身上，具體來說，便是畏雪。”

“……”

雲空突然想笑，卻又想哭，一時間心情覆雜的難以言喻，有些不知該怎麽表達。

自己的父親，那個從未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

那個他曾無限崇敬的虛幻，他以為他會是慈祥而威嚴的，他甚至將他幻想成是林昊那樣的男人。

他曾經崇拜過他，想念過他，為他傷心，為他自豪。

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個自己無數次幻想過的角色，竟然，便是一切都罪魁禍首。

如果沒有這一切……

如果沒有這一切，什麽都不會發生的。自己不會差點死在那年的第一場雪中，不會從小被監禁，不會發生後來的許許多多的事。

甚至，潔姨也不會是這個樣子。

他的人生，或許也不會是現在這幅模樣了……

原來一切都罪魁禍首，是因為這樣嗎……

雲天看著雲空逐漸變得通紅卻未見半分淚光的雙眼，低下了頭去，似乎也不忍再看。

——原來都是因為這樣嗎？

——哈哈哈哈，在自己才剛出生的親生兒子身上下詛咒？可真是一個好父親啊！好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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