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歸人

關燈
這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就像是風傾倒了天際無數枝葉,雪白的花瓣紛紛而下,漫天霜華構成了這似結了晶的小村,如似夢境。

已是深夜,四野寂靜,就連風都不敢輕易說話,本就不大的村子早沒了人影,深冬下雪的夜晚,想來也不會有什麽人無故出來受凍。

整個世界都睡了,除了從那最為隱蔽的巷子裏,遙遙透出的,火溫暖的光芒。

以及火焰吞噬一切的聲音,夾著偶爾輕微的爆破聲——

“劈啪……劈啪……”

雪落地無聲,卻又像是柔軟的囈語,安撫著屋中孩子的無忌啼哭。

與此同時,就在這個小村的路口,就如那漫天飄落的雪花般,一張白紙飄落而下,輕輕地落在雪地上,被風吹起了一角,顯出幾行字來。

——雲慨離,V·V組織主研究員。

除此之外,在這張紙上還有用紅色筆跡所寫的兩個字,依舊鮮亮,看上去筆跡未幹——“已除”。

紙的前方,是一串漸漸在雪中隱沒的腳印。

直連到天際。

一·風雪夜歸人

《武器》

你在神以西(原筆名廣野) 著

正是一月份的天氣,一年中最為寒冷的時候。

極深極黑的夜了,就算是那漫天瘋狂飄落的雪花,也是沒法看出半分平日的光亮,小小的巷子中,只有屋檐間偶爾的積雪塌落的悶聲,以及呼呼的風聲,才能讓人確定自己還處在一個真實、有聲的世界,而不是被窩中冰冷的夢境裏。

“踏踏……踏踏……”

突得,一陣子極為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響起,帶著冰雪碎裂的聲音,卻也是極為輕的,輕到就算是在這一片寧靜的雪夜中,也很難去判斷它聲源的具體位置。

然而不久,那腳步聲便消失在這漫天風雪中了,不再留半分痕跡。

也就在腳步聲消失後不久,又有兩道比之先前要響了些許的腳步聲再次打斷了這一片冰冷的沈默,

“小心一點,仔細搜查一下。”

幹脆利落的低語才剛剛消散在風聲中,那兩個腳步便分了開來,再一次同前者一般,隱入了風雪之中。

……

……

“哥?哥!”

身前的白衣扣子明顯扣錯的少年打著哈欠從二樓往下走著,頸間帶著的暗紅珠子在鎖骨間若隱若現,也不知是什麽材質磨成的,顏色雖頗為暗淡,卻說不出的吸引人眼光,讓人本能的將第一眼投向這枚並不如何起眼的、只有常人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珠子上。

他右手隨意撓著那淩亂的、對於男孩子來說有些過於長的黑色齊耳碎發。哈欠打到一半,發現家中難得的人味兒,兀自朦朧的雙眼睜大了幾分,有些吃驚地喚了兩聲。

聲音是慵懶的,眉目卻是清秀的,只可惜正茸拉著一臉漫不經心的睡容,平白的添了幾分頹靡的感覺來。

少年在這樣一個大冬天裏赤著腳走到了餐桌前,順手拿起了一杯水,喝之前又喚了一聲:

“哥你在嗎哥?在就吱一聲。”

“……吱。”

“噗!咳咳咳……咳咳咳……”

頓時少年的眉頭便緊緊皺到了一起,俯下了身將短短時間內就被喝了將近一半分量的水杯放回原處——看樣子他確實是渴得不輕,但明顯也是被嗆了個不輕,緊促的咳了幾聲之後,等總算緩過了勁,他伸手惡狠狠地掀起身下的桌布,透過桌底看向桌子的另一邊——

不出他所料,他那一直不見蹤影的同胞哥哥雲天就靠在桌子另一側的桌腳邊,只不過因為桌子擋住了他的視線,沒有發現有這個人罷了。

“餵死人!幾天不見又變蠢了,這麽老的段子都應?我遲早要被你害死啊。”

雖這麽說著,但看樣子,少年此時心情不錯。

但馬上,少年便有些吃驚於此時對方那比起上次見面來說更顯蒼白的面容了——那個男人就那般靜靜地坐在地上,也不管是否冰冷,就像失了魂魄一般,乍一看去,毫無生氣。

難道發生了什麽事?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少年心下暗暗一驚。

“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雲空。”

雲天沒有理會他的問話,略擡了擡眼皮,看了一桌之隔的同胞弟弟一眼,那一眼之中,似乎有著千言萬語。

“啊?”

雲空湊過了頭,他卻不再言語了。

“不說就不說。”

這個叫做雲空的少年本來便不是一個好奇心強盛的人,雲空既然不說,他也沒興趣往下追問,聳了聳肩,撇著嘴重新直起了身,為雲天倒了一杯水,隔著桌子遞了過去:

“這幾個月又不知道死哪去了,一回來就這幅模樣?”

雲天依舊沒有回答,目光有些出神的直直盯著前方,看上去,似扛著一個世界。

他,雲空,所不知道的世界。

雲天是組織裏的人,分屬行動組,常年在外執行任務,一年回不了家幾次,每次一回來,往往就只是一個人呆在那裏不吭聲,跟沒回來並沒有多大差別。

只是,近幾次,他回來後所表現的舉動,是越來越奇怪了……

“雲空。”

雲天伸手接過了水杯,並沒有看雲空,又喚了一聲。

雲空已經懶得回應,回身進了衛生間洗漱,趕著上學的時間。

“我馬上就要出趟遠門,期間照顧好你自己。”

“才剛回來……”

雲空叼著牙刷,刷牙的動作停了一瞬,而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刷,而後隨便的用冷水潑了把臉,伸手撈起書包背上,末了還不忘把扣錯了的鈕扣重新扣了一遍,推開了門:

“知道了,上學去了,明年見。”

雖是沒回身,但雲空還是能感覺到那一雙直直盯著他背影的目光,一直到大門被他完全關上。

“唉……還真不是一般的奇怪。”

用手拍了拍被冷風吹得有些疼痛的兩頰,雲空瞥眼間見到門外大雪紛飛的世界,心頭有著苦意:

“又是這鬼天氣……所以我才討厭冬天。”

他雙眸低垂,並沒有再看那漫天飛雪,低垂下來的瞳孔所映出的,是滾滾氣流流動的脈絡,是他手掌間,漸漸凝聚而成的光華。

一縷青色在他的指間聚集而成,逐漸擴大,吹亂了他額上本就不太整齊的細碎劉海,眨眼間,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了原地。

這是一個科技發達的世界,沒有神明,沒有鬼魔,沒有戰爭卻也未曾有過和平。人們所信仰的,一切一切的中心都在於他們手中的高科技工具,除此之外,一切都只配稱為異類。

包括他,包括他們。

他們這些被隱藏起來的異類——能力者。

以及被隱藏起來的地方:這個被從世界隔離開來的能力者的庇護地——空山。

……

……

空山第一高等學校。

第一號教學樓,一零六班。

“這次的考試……”

窗外的雪花在飄,窗內的人兒在睡,而唯一站著的那個人,則拿著張表格拖著音調讀著,就像是一曲貼心的安眠曲。

雲空趴在身前的桌上,並沒有睡,瞇著他那似含著無盡睡意的眼睛百無聊賴著直盯著講臺上老師千篇一律的、“狐假虎威”的面容,突得有了興致去數清楚他臉上的老年斑是有多少個。

“餵,空哥。”

正數的不亦樂乎的時候,前桌歐陽小飛突得轉了過來,眼給瞇成了縫,笑得很是神秘。

歐陽小飛是雲空在這個班上最為熟稔的同學之一,是一個看上去很是“精壯”的胖子,卻比雲空高了半個頭。有著黝黑的面容和粗黑的眉毛,那略顯寬厚的嘴唇比起他的膚色來看也沒多大區別,只是紅了、亮了那麽一點兒。理成小平頭的發型為他添了幾分的精氣神,整個頭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籃球。搭上他並不是十分顯福的身材,所以給人一種“精壯”的感覺。

只不過他這麽一笑的神采,無一例外被班上同學評為了“最為猥瑣的笑容”。

“咋?”

雲空是見慣了他這幅猥瑣模樣,心不在焉得應了一聲。

“聽說……”

歐陽小飛一臉神秘的湊過臉來,拖著老長的音調,一句話卻遲遲脫離不了口。

雲空知道這家夥在故意吊他的胃口,搖著頭嘆了一口氣懶懶散散的插口道:

“聽說現在老師正在看你。”

歐陽小飛一驚,趕忙回身撇了一眼,只見講臺上那名已近高齡的老師還是那般副不緊不慢專心致志看著手中表格的樣子,哪裏有什麽“危機”舉動?便又轉回了身,被耍了也不生氣,依舊笑瞇瞇的看著雲空,終是吐出了下面的話:

“聽說今天會有新同學大駕光臨。”

“妹子?”

雲空瞥了他一眼,幾乎是不假思索的道。

他了解歐陽小飛,這家夥向來就是個“重色輕友”的貨色,一雙眼一顆心全放在了尋找“妹子”——也就是尋找心儀的女孩子身上,想來若那個插班生不是個女孩,那他現在這麽激動就可以稱得上是怪事了。

歐陽小飛一聽他這問題,笑得更加燦爛了,豎起手指在雲空眼前搖了搖:

“對對對,一個千年難得一見的妹子。”

果然如此。

雲空伸出手把歐陽小飛轉過來的頭挪了回去,繼續數他的老年斑,倒也沒把他的話當作一回事。

卻沒想歐陽小飛這次竟是超乎尋常的興奮,竟然又轉過頭來,撇下了一句話:

“而且我還知道你今天會悲劇。”

“哈?”

聽到這個,雲空不得不關註了,立馬將目光從老年斑上移到歐陽小飛黝黑的臉上,以表示他現在很在意他的話:

“為嘛?”

“嘖嘖嘖。”

歐陽小飛搖頭晃腦了一陣:

“我問你,你今早是怎麽來的?”

雲空一楞,喃喃道:

“……呃,因為下雪所以我就……”

“嘖嘖。”

歐陽小飛又“嘖”了兩聲,一臉的悲憫:

“我在老師筆記本上看到的,你竟然敢違反校規……嘖嘖,慘了你。”

“我……算了,挨頓罵又不會少塊肉,不就是在校外使用能力麽,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雲空撇了撇嘴,突得“咦”了一聲。

一張白紙就像窗外的雪花一般飄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上面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字“成績單”。

他一楞,愕然擡起頭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老師已經開始分發這次月考的成績單了。

歐陽小飛第一時間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臉的痛心疾首,湊過頭來打開雲空的成績單,只看了一秒便憤憤地把它合上,對著雲空一臉唾棄:

“你丫不是人!”

而後抱著自己的頭哀嚎了一聲:

“為什麽這個學校還會有月考這種東西啊啊啊啊!”

“我們學校雖然比較特殊,但基本知識你們還是要學的。”

老師就像是聽到了歐陽小飛的抱怨,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同時歐陽小飛的成績單也在老師的操控下——那是老師的能力,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咚。”

那一刻雲空看到歐陽小飛整個頭死命的砸在了他的桌子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周圍隱隱有被他的行為逗樂的笑聲傳來,但馬上被接下來一陣勝過一陣的哀嚎聲蓋過。

雲空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翻開了自己的成績單,各科成績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只是——

就算全滿分了,或者全掛了,也不會有人管自己吧……

他突然想起那個現在估計已經再次離開的那個家夥,一個疑問悄然冒上心頭——他今天早上到底是想跟自己說什麽呢?

不知為何,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靜一靜,同學們靜一靜。”

老師出聲暫時壓抑住班裏熱烈的討論聲,以及或哀嘆或欣喜的各種雜亂聲,再次推了推他的眼鏡:

“這裏通知一聲,你們班主任今天有事要晚點才能到,所以下一節的‘實踐課’你們要遵守紀律,在班長的帶領下自行練習。另外,我也一並代通知了,三天後晚八點,也就是你們‘實踐活動’結束後的第二天晚上,要開家長會,記得及時通知家裏人。”

他的話音還未落,班上便又是一輪的哀鴻遍野。

——反正是不會有人為自己來了,也是無所謂。

雲空正胡思亂想之際,歐陽小飛突得又轉過頭來,一臉激動:

“看看看,來了!妹子來了!”

雲空一楞,向窗外看去,並不見人影,不由有些奇怪:

“你怎麽知道?”

“這就叫做感應。”

歐陽小飛抖了抖眉毛:

“你看著吧。”

還真別說,歐陽小飛口中的這所謂“感應”還真準,只見老師又是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接下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教室裏頓時一篇寂靜,人人屏息。

“你們這個團體,又要添加新成員了。”

“切!”

頓時,剛剛還都是一臉期待的“團體成員”們立馬換為了不屑,異口同聲地肆無忌憚地抗議道:

“這算什麽好消息!這都開學以來第三次了,咱這學校插班生還少嗎?!”

話音剛落,便是一片笑聲,想來是這些孩子都被這意外的默契逗樂了。

“咳咳。”

老師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現在大家鼓掌歡迎吧。”

雲空在這是向歐陽小飛看去,只見他坐的筆直筆直的,如同一柄標槍一般。

——估計如果自己是在正面端詳,還會發現他那一雙幾乎是放著光的眼睛……

重色輕友,世日風下啊……

他突然有了這樣的感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