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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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的空氣中彌漫著藥的苦味,夏子熙仍在昏迷中,所有的禦醫跪伏在地,沈仲向她稟明了夏子熙的情況,她聽說夏子熙沒有生命危險,眼裏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沈仲還要繼續稟報,她卻擺手止住,以皇帝身邊不能沒有太醫照看為由,讓其餘幾名禦醫留在寢殿,只讓沈仲一人隨她離開。

走出寢殿,歐陽姌淡淡開口;“本宮聽說那把傷皇上的匕首上染了劇毒,皇上體內的毒已經結了吧?”

沈仲道;“是,因為服下解壓及時,皇上中的毒已經解了。只是……”他垂下眼眸,聲音多了幾分小心翼翼,“能解劇毒的解藥本身也帶著三分毒性,歲不足以致命,卻能損害身體,皇上受的傷不輕,匕首刺入太深,傷口離心臟只有不到三寸……”

歐陽姌沒耐心聽他長篇大論的講下去,只問;“你的意思是不是皇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沈仲垂首道;“從現在的情況看,如果妥善醫治,還能撐十年左右,不過皇貴妃放心,具體還是因人而異,體質好的或者撐到二十年,或是更久。”

歐陽姌看著沈仲,嘴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長的說;“本宮的意思是,十年是不是太久了?”

沈仲聞言,面色驟變,撲通跪倒在地,“您的意思是……”他的頭深深底下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歐陽姌看著他,語氣波瀾不興,聲音裏卻透著刺骨的寒冷;“沈仲,你與江夏王世子交好,可你知不知道江夏王世子是怎麽死的?”

被她這麽一問,沈仲戰戰巍巍擡起頭,有些艱難地答道;“臣……不知。”

歐陽姌輕輕嘆息,“因為皇上懷疑江夏王對他存有異心,夏宇不但是江夏王的嫡長子,還是江夏王的眾多子嗣中最成器的一個,你懂了麽?”

沈仲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這,江夏王怎會有異心?”

她淡淡一笑,“有沒有異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已經對江夏王生疑。歷代帝王排除異己都是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皇上如果知道你和江夏王世子有私交,你不但官位難保,怕是連姓名都保不住。”

沈仲握緊雙拳,只覺掌心上都是冷汗,他明白歐陽姌的意思,而自己對皇帝的忠誠在是生死攸關之際也是那麽不堪一擊。“可臣人微言輕,勢單力薄,還望娘娘提點。”他一字字地說,神情中帶著一種已經將一切都豁出去的決然。

歐陽姌看著他,意味深長的說;“你雖然只是太醫中的一個,如果別的太醫查出什麽,皇上若還有救,發現的人就是立功,如果皇上沒救,發現的人也難逃嫌疑。本宮相信沈大人可以把握分寸,到時即便有人查出什麽來,為了明哲保身,也只能將錯就錯了。”

沈仲慢慢向她叩首,,雙手微微顫抖,“臣……明白。”

沈仲離開後,歐陽姌回到未央宮,取出皇貴妃的令牌,遞給身邊的宮女,吩咐道;“你帶本宮的令牌出宮請靖北侯來。”

“是。”宮女雙手接過令牌,領命離去。他們雖然都是皇帝安插在皇貴妃身邊的眼線,而如今情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皇上重傷昏迷,皇後弒君身死,唯一與皇貴妃協理六宮的賢妃也因涉嫌與皇後同謀被軟禁,誰都明白這宮裏現在就是皇貴妃的天下。

成浚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天上火雲翻騰,落日的餘暉為花園罩上一層氤氳的暖色,成浚由宮女引路來到歐陽姌所在的亭中,行過禮後,歐陽姌讓他坐在自己對面,並屏退了身邊的宮女。

“墨嵐現在如何?”她問。

氣氛旋即變得沈重,她雖然沒提到溫珩,成浚卻知道她心中此時正在想著那個人,甚至能感受到她心裏藏著的無從宣洩的淒涼。

“她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是因為一直牽掛你終日抑郁。”他答道。

歐陽姌點了點頭,“她沒事就好,這些天麻煩你了。”

成浚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皇上受了重傷,現在還沒醒來。”歐陽姌平靜的說,她在這個時候召成浚進宮,便不打算向他隱瞞。

成浚一驚;“皇上是遇到了行刺?”

她輕嘆;“算是行刺吧,傷他的人是皇後,皇後也已經服毒自盡。”

成浚不再多問,眼中的震驚散去,沒留下半點波瀾。

歐陽姌看了他片刻,再次開口;“成浚,你想沒想過,烏恒為何常年侵擾大燕邊境?”

成浚微微一怔,她的思維跳躍的太快,他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烏恒,不過關於這個話題,他沒喲不要避諱她,坦言道;“大燕建國初年,為了換取和烏恒的和平,每隔幾年就派出公主與烏恒和親,並贈予大量財物,可邊境還是得不到安寧,烏恒地獄廣闊,能耕種的土地卻不多,多數烏恒人以游牧為生,每逢雪災旱災,大燕都會給烏恒大量糧食,不過多半糧食都和財物一樣直接落入了王室和貴族手中,百姓能得到的很少。所以烏恒幾乎全民皆兵,那些靠放牧為生的牧民在戰場上也是驍勇的戰士,因為他們能通過戰爭獲得更多糧食和生存的空間。”

歐陽姌輕輕插入;“後來朝廷允許互市,烏恒的百姓可以直接用他牛羊皮革從燕國換取糧食,可兩國邊境還是不太平。”

成浚道;“因為烏恒的王室還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他們會鼓動臣民用侵略的手段得到更多。”

她深深看著他,“人都是有貪念的,多數人的貪心會在統治者野心的驅使下變成一股可怕的力量,可如果統治者不存在了,人們的貪心也只是一片散沙。如果烏恒再無王室,烏恒疆土劃入大燕與北梁的版圖中,官吏地方的管理由朝廷直接任命,表面上還是烏恒人管理烏恒人,事實上控制烏恒的還是北梁與大燕的朝廷。這樣一來,大燕和北梁的邊境都能免受侵擾,烏恒人也能安居樂業。你意下如何?”

成浚深深對面的女子,只感到天地豁然開朗,這是他一直深埋在心中的宏願,他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一個女子能在萬人中央看到他的理想和抱負。

“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你可以領軍出征,直搗烏恒王庭,”她一字一句問道;“你有沒有把握實現這個理想,願不願抓住這個機會?”

他眸光熠熠,一字字道;“縱然戰死沙場,我也願放手一搏。”

次日,聖旨下,靖北侯成浚奉詔遠征烏恒,三日後啟程。

又過了一日,皇帝重傷的消息傳到朝野,只是傳出去的時間是聖旨頒下當晚,比真實的時間晚了一天。所欲知情人都被拘在宮中,真相已被徹底的封鎖在了宮裏。

夏子熙仍在昏迷中,歐陽姌全權受理宮中事務,溫玉柔被褫奪封號,廢為庶人,依然囚禁在寢宮裏,這已經是最輕的懲罰。她能給溫玉柔一條生路,卻無法阻止溫府上下被收押入獄。使君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株連九族的重罪。

成浚出征前一日,夏子熙仍未醒來。歐陽姌再次邀成浚入宮,已然是黃昏時分,落日的餘暉照進寢殿,宮人都被屏退,殿中的兩人相對人做,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只酒杯和幾樣點心。

成浚手執酒壺將兩人的杯中倒上了酒,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將酒一飲而盡。歐陽姌也飲盡了杯中的酒。成浚沒動桌上的點心,只是一杯杯自斟自飲,一邊飲酒一邊向歐陽姌講述這些年他在沙場上的經歷。歐陽姌專註的聽著,不時提出問題,兩個人都沒動桌上的點心,只是飲酒。

歐陽姌的酒量遠不比不上成浚,喝了幾杯就有了微微的醉意,雙頰浮上醉態的紅暈,後來成浚和她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太明白了,目光定定看著對面的人,仿佛要將他看得仔細,眼神越發恍惚,她瞇起眼睛,不知道他又對他說了什麽,對他輕輕一笑,嘆道;“你和他真像……”

成浚驀然怔住,望著她眼中的淚,心裏牽扯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憐惜。他合了合眼,自斟自飲一杯,水晶杯映出的光遮住了他眼裏閃過的一抹自嘲。他放下酒杯,低聲說;“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她微微搖頭,仿佛要甩掉某個荒謬的念頭,聲音幽然道;“天底下長得像的人那麽多,你和他只是有一點相似,並不是十分相像,不知道的人當然不會留意。”

她說完,拿起酒壺要往自己的杯裏倒酒,他止住她的動作,“皇貴妃……”他如過去般稱呼她的名位,聲音裏卻有了一絲艱澀;“這就太烈,你不能再喝了。”

“皇貴妃?”歐陽姌並不堅持,收回了手,似乎在想了一會後才明白他口中的“皇貴妃”就是自己,眼中劃過一抹痛楚,喃喃地說;“我不喜歡這個身份……”

成浚也是一笑,他也不喜歡這樣稱呼她,便道;“那我就喚你‘長公主’吧……”

她垂下眸子,低聲道;“他過去只喚我‘姌姌’……”兩滴淚珠不堪負荷般從眼中落下,她緩緩站起來,“你說得對,我不能再喝了,時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她說完便要離開,只覺雙腿綿軟無力,身子晃了晃,踉蹌的向前走了兩步,差點倒下去。

“小心。”成浚一箭步上前將她扶住,她靠著他的肩,轉眸看向他,雙眼含著淚,視線仿佛越過了千山萬水,仿佛預約了前世今生,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脖頸,仰著頭喃喃喚了一聲;“阿珩……”沾著淚水的櫻唇慢慢吻上他的。

他的身體一僵,旋即收緊手臂,緊緊擁住了懷中的人。

自從一年前的宮宴上,兩人在廊下結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走進了他的心裏。他一直很排斥這種感覺,因為他知道兩個人的身份註定是不可能的。

他開始不明白她為什麽那麽關心溫家,為什麽一定要溫珩活著,還要私下在他的府上與溫珩見面,不是沒懷疑過,只是這樣的懷疑,總是牽扯著一種難言的心痛。

那晚,她的侍女闖進他的府裏,溫珩卻在次日不辭而別,他心裏有一個不祥的念頭,在此刻,這個念頭變得越發強烈。

她和溫珩到底經歷過什麽?他們的身份都是大燕的臣子,和她之間都橫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而溫珩卻做到了,自己到底不如他。

此時的絕望與對她的渴望都是那麽強烈,他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入內殿。

床幔如水般傾瀉而下,遮住了窗外照進的霞光。他扳著她的肩,望著她朦朧的淚眼,聲音帶著一絲啥呀;“姌姌,你看清楚了,我是成浚。”

她“嗯”了一聲,闔上了眼睛。

他吻上她的唇,她隱隱知道他不是他,而他的身上卻有著和他相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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