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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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熙在成浚離京後次日深夜醒來,歐陽姌聞訊來到乾正殿。

見了她,夏子熙強撐著坐起,對殿中的人擺手道;“你們都退下,皇貴妃一人留下就行了。”

一室的太醫和宮人都默默告退離去。紛亂的腳步聲歸於寂靜,他看著她,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其實,室內也不算十分安靜,隱約有女子的嗚咽聲傳入殿中,聽起來格外悲戚,夏子熙皺眉問;“有人在殿外哭?”

歐陽姌面無表情地說;“皇上即將不久於人世,所有嬪妃和朝臣都局在殿外,她們是在為你哭,也是在為她們自己哭。”

夏子熙蒼白的面色瞬間又白了幾分,定定看著她,一字字道;“你說什麽?”

她的嘴角含著淡淡微笑,聲音裏帶著輕松,“我是說,皇上你即將不久於人世,難道你還不知道麽,也對,太醫是不敢說的,誰都怕被您當成庸醫拉出去斬了,各宮嬪妃和文武朝臣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等著皇上殯天呢。”

他死死盯著她,突然一陣猛咳,再擡眸看她,眼中的淩厲已經不再,他喘著氣道;“姌姌……”

歐陽姌打斷他的話;“皇上,就在昨天,成將軍已經奉旨率軍遠征烏恒,如果此戰勝利,你會成為名垂千史的明君。您還有什麽後事要交代的,臣妾不會讓你死不瞑目。”她對他的稱呼和自稱又變回了往常的恭順,眼眸中和聲音裏卻只有諷刺。

他蒼白的面上又浮出微微的怒意;“奉旨?奉的是誰的旨?”

她眨了眨眼睛,曼聲解釋道;“當然是皇上的旨意,雖然臣妾不知真正的玉璽在何處,不過玉璽的印章誰都見過,聖旨頒下的時候您還在昏迷中,朝臣也不知道您遇刺的事,誰會懷疑聖旨是假的呢?”

他怒極反笑,“這天下就要你的了。”

她微微搖頭,“你死後,我們之間的聯姻也不再作數,我會回到北梁。雖然二皇子的生父只是一個刺客,不過他畢竟不是長子,群臣應該不會讓他即位的,至於以後他會不會當皇帝就與我無關了,皇上過去對大皇子也不是很上心,也不會為他是否能坐穩皇位而煩惱吧?”

他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眼中浮出一絲悲涼,低聲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做好一個父親,先帝生前薄待我,可他喜歡的次子卻還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了作為一個父親和作為一個皇帝的失敗。”說到這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臉上;虛弱的笑了笑,“如果成浚能凱旋回朝,我至少還算是一個合格的皇帝。”

她一笑,帶著一絲諷刺的說;“所以你現在沒有遺憾了。”

夏子熙微微搖頭,如枯槁般的眸子裏突然燃起零星的光亮,似乎是靈魂湧進了所有力氣綻出的一絲渺茫的希望,“我不甘心,在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別人的時候,我不甘心,後來我又知道了那個人曾舍命你,我還是不甘心,如果我當時徹查……早點知道,就不會那麽不甘心,我們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姌姌,是我不好,因為我不想面對……結果錯殺了他,也錯待了你……”

歐陽姌的心狠狠一顫,她咬著唇,雙眼漸漸潮濕,他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就會給他一條生路……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欠了她的人命,只能用他自己的性命來還。

“姌姌,朔州被圍的那些日子……讓我明白……縱然是睥睨眾生的天子,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將你留在身邊,是真的……想補償你。”他深深看著她,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向她緩緩伸出手,聲音聽起來更加低啞無力;“今生欠你的,來生都會補償給你……來生,我們也要在一起……答應我。”

他的手指幾乎要出道她的衣袍,她後退了一步,眼中卻落下兩滴淚水。他的目光漸漸渙散,伸出的手,最終無力的垂下去,慢慢合上的雙眼,遮住了眼底的悲哀與絕望。

她慢慢合上眼,更多的眼淚沿著面頰蜿蜒滑落,再睜開眼,卻見他仍然保持著斜倚在靠墊上的姿勢,雙眼緊閉著,仿佛已經沈沈睡去。

她一步步走上前,伸手試了試他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是冰冷的空氣。

死亡般的安靜瞬間將她吞噬,她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死了。

她微微俯身,眼淚一顆顆落在他的寢衣上,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了他眼角的水跡。

夏子熙沒留下遺詔,群臣遵循無敵立長的規制,擁立年僅六歲的皇長子夏毓為新帝。夏毓認歐陽姌為養母,於夏子熙靈樞前即位,後尊養母皇貴妃歐陽氏為母後皇太後,尊生母昭容陳氏為聖母皇太後,兩位太後垂簾聽政,共理朝政。

夏毓登基不久,歐陽姌自請去了朔州行宮,將朝堂留給了陳太後和一班朝臣。

“太後……”沈仲不安的垂下眼,不敢說出把脈的結果。

歐陽姌平靜地問;“是不是喜脈?”

沈仲點頭,低聲道;“是。”

她嘆了口氣,眼裏滿是欣然——她的夢成真了。

就是和成浚的那一回,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啊,這個孩子是成浚的血脈,也是他的血脈。

她看著沈仲,“以後就勞煩大人了,此時不得外傳,你可明白?”

沈仲深深叩首,鄭重道;“臣明白。”

同年底,成浚班師凱旋,烏恒王國在大燕與北梁軍隊的聯合進攻下終於灰飛煙滅,國土被一分為二,兩國占領的疆域都納入了各自的版圖。烏恒崛起於漠北,經此一戰後,漠北再無王庭。

靖北侯從此名冠天下,皇帝下詔將其加封為靖北王。而成浚在班師途中聽聞歐陽姌在朔州。不久後有消息傳出,靖北王的側妃莫氏身懷六甲,被皇太後接入宮中。

成浚遲遲不肯回京,而因他手握重兵,朝廷也拿他無可奈何。

又是一年過去,冬去春來,五月暮春,萬物欣欣向榮,天地一片錦繡。

寢殿的大門緊閉,成浚在門外焦急地等待著,這仿佛是他一生之中最漫長而艱辛的等待,比最艱辛的戰役更令他感到煎熬……終於,女子的痛呼被嬰兒的啼哭聲取代。他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室內的宮人跪了一片,醫女小心翼翼將一個繈褓嬰兒送到他面前,笑著說;“恭喜王爺,是一位公子。”

成浚小心地抱起孩子,孩子還那麽小,他的動作卻十分小心,仿佛懷抱著的不只是一個小小的嬰兒,而是他的整個世界。他大步走到床邊,女子神情疲憊的躺在床上,仿佛強打起精神看著他懷中的嬰兒,因疲倦而變得蒼白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成浚的眼中滿是擔憂,“你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身子是不是不舒服?”

歐陽姌搖了搖頭,撐著坐起來,一旁的醫女笑著說;“王爺,公主並無大礙,只是身子還有些弱,女子剛生產後都是這樣。”

成浚這才松了口氣,眼神裏卻還有一絲擔憂。歐陽姌看了她一眼,嗔道;“你怎麽一直看我,看看我們的孩子啊。”

成浚這才如夢初醒,低頭打量著懷中的嬰兒。小孩子生得十分漂亮,五官中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像極了他的母親。

他抱著孩子輕輕搖晃拍哄著,小孩子很給面子,很快就不哭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四周。

他笑了,半生戎馬,數次攻城略地,加官進爵,都不曾像現在這樣歡喜過。

歐陽姌伸出手,“把孩子給我抱抱。”

成浚將孩子遞給她,她看著孩子粉嫩的小臉,心中思緒如潮,雙眼漸漸濕潤。

她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慢慢合上眼睛,再睜開,將孩子遞給了乳母,然後對眾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乳母小心地接過嬰兒,和眾人一起退了出去。歐陽姌看著成浚,“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成浚道;“那你想好名字了嗎?”

她的眼睫閃了閃,“就叫‘憶恒’吧。”

成浚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說完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寫下兩個字——憶恒。

憶恒,憶珩。

他的心仿佛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死死攥住,每呼吸一下,都會牽扯出一陣難以言喻的痛處。

他終究還是爭不過那個人,也許終其一生,他都爭不過那個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們經歷過太多的生死,而他在她的心中,只是一個可以代替他陪她走完漫漫一生的人。

可他又怎麽能計較?他們沒能在正確的時間相識,如果沒有溫珩,成浚和歐陽姌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有任何交集。

那個人用生命換得了她一生一世的思念,他將用他的生命陪伴她度過以後的人生。

他抓住他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一下,“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她看著他俊美的面龐,一字一句道;“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就應該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在決定生下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考慮他們的未來。她無法阻止溫玉綰的瘋狂,也無法拯救溫家的覆滅,唯一能做的只有為他延續一絲血脈,並將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這個孩子。成浚如今功高震主,回到朝堂必然會受到猜忌。誅殺忠臣的帝王不一定是暴君,篡奪皇位的權臣不一定就是亂臣賊子,他們都不能給予對方絕對的信任,只想將決定權握在自己手中,為的只是一個簡單的目標——自保。

當然,也不是所有改朝換代都會伴隨著血雨腥風,歷史上有善待前朝皇室的開國之君,也有精通馭人之術與功臣和睦共存的英明君主。因成浚的性情,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可以善待前朝皇室的仁君,卻絕不會將身家性命交給一個年幼帝王不可知的未來。她起到的作用,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你真的要我去爭那個位置?”成浚定定看著她,眼中沒有半分驚訝。

她反問;“難道你不想要那個位置?”

他嘆道;“現在的處境容不得我不想。”他深深看著她,認真的說;“姌姌,等著我,我必不負你。”

靖北王側妃莫氏在生下世子後病亡,此後不久,太後身邊多了一個名叫墨嵐的宮女,不久後,侍女墨嵐被北梁皇帝收為義妹,封嘉寧郡主。

六月,靖北王率師回京。七月,由群臣聯名上表奏請靖北侯登基的“請命書”傳入宮中,眾望所歸下,幼帝頒下禪讓詔書,將皇位傳給靖北王。

同月,靖北王稱帝,改國號為“靖”,降廢帝夏毓為襄平郡王。

八月,新帝下詔立皇長子憶恒為皇太子,並廢黜六宮,皇後之下,再無嬪妃。

而皇太後歐陽氏的守期已滿,以北梁公主的身份回到了北梁。

同年十一月,靖帝遣使入北梁,請求兩國聯姻,再續秦晉之好。次年三月,帝正式迎娶鎮國長公主為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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