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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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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衛們一擁而上,將裴東來團團圍住,就要一舉拿下。

尉遲真金慌忙喚道:“太後!” 他情急之下不管不顧,立即帶著傷跪在了地上。

“太後,我徒弟魯莽驚擾聖駕,但絕非有心為之!請太後開恩不要責怪他。”

尉遲說著,便有了下拜之意。裴東來見他如此,幾乎眼眶欲裂,不住地出聲阻攔,“師父你別!” 武後立於中間沈默不語,她面色已恢覆如常,眼光緩緩自兩人身上依次掃過。裴東來在焦急之間,忽然與太後眼神交匯,打了個照面。

女人烏而黑的眼睛冷靜淩厲,似卷著漩渦又深不見底的湖水,望一眼就會被吸附進去。 裴東來被股莫名的寒意所懾,整個人都怔了片刻,幹幹地張了張嘴。

太後仍沒有動靜,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很快便冷靜下來。

裴東來重重跪下,拜伏在地。 “裴東來驚擾聖駕,罪該萬死,但唯有一事,還請太後開恩!” 女人輕挑兩下細長的眉梢。

金吾衛寶刀上的寒冷幾乎已經貼在脖根,但裴東來不為所動。他伏低身體,繼續開口,聲音洪亮而語氣清朗,

“裴東來知道師父與太後有十日之約,如今日子已到仍未破案,我師父為人磊落,必然會向太後請罰。但這幾日他為了案子接連負傷,雖最終得以找出線索,自己卻元氣大傷,未來調養不當便有性命之憂。我知道師父好強,不會對太後如實道出,又唯恐太後因不知情而錯罰忠良,釀成慘劇,這才出此下策貿然闖入。裴東來罪該萬死,但還請太後三思,念在我師父一片赤誠,免去責罰允他回鄉養傷。”

裴東來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堅決地喚道,“請太後恩準!”

太後原本便沒有責罰之意。尉遲真金正要替徒弟說情,反而聽他開口為自己請恩,一時間腦中又急又亂,幾乎不知所措。

卻不想,一只素白的手順著裴東來的話音,伸到了自己面前。

“尉遲,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哀家只道你有傷,卻不想已經嚴重至此,現在還跪著,是想出點事讓哀家後悔一輩子嗎?”她握住尉遲的手,“快起來。”

尉遲真金借勢站起身來,但眼見裴東來仍然被諸多官兵押於地上,只得繼續求道,“太後……” 武後不去接話,在眾人面前拉著他溫柔說道,“你為大唐鞠躬盡瘁,這份赤誠哀家明白。”而後又轉身面向他人,厲聲說道,“若是你們都能像尉遲這般忠肝義膽,天朝何患強敵!” 薛勇鄺照等人此時均已趕到,忽然見太後如此說話,趕忙一齊跪伏在地。大理寺的兩個當家都跪了,金吾衛們自然也不敢站著。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廳堂裏,不知怎地就跪了一地。

武後又沈默片刻,巡視一周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又道,“薛勇,先前我要尉遲主持案件,現在他傷了,大理寺沒有高手,案情又刻不容緩,你可有把握迅速破案?” 薛勇聽聞立即答道,“回稟太後,尉遲大人雖然無法繼續查案,但他徒弟裴東來……就是這位方才驚擾聖駕的少年一直在追蹤案件,裴少俠武藝高強英雄果敢,有他相助,必不會延誤案情,定能及時破案!”

他借機再次為裴東來求情,卻仍沒能得到武後的答覆。

“鄺照,大理寺的屋頂上次修葺,是在什麽時候?”

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當口,鄺照忽然等來了太後這樣一句問話。他心中對此印象極深,立即回道,“上次修葺屋頂,是在七年以前。” 是在七年以前,尉遲真金還做寺卿的時候,親自撞破的。 “都已經七年不曾修過了,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趕緊叫人把這大洞補好。” 太後說完,便徑直向寺外走去。

她語氣裏聽不出怒氣,也沒有指名要懲罰誰,金吾衛們面面相覷,但見太後已經走遠了,只好立刻起身跟上隨侍在側。

皇宮裏出來的人就這樣走幹凈了,僅留下大理寺諸人和一對師徒。

裴東來擡起頭來,望著走到自己身前的師父。

尉遲真金伸出手,將他自地上拉起。 “東來。”他聲音裏有惱怒也有心疼。

裴東來臉上被磚瓦劃開了幾道極淺的傷口,泛了血光。尉遲真金用手掌在他臉上擦了一把。 “我把你教的……真是越大越不懂事理了。”尉遲緊皺住眉頭。

“那房頂的瓦礫是一個壓一個,向下鋪的,從下邊輕易就能踹開。你從上邊去撞,正好順著鋪瓦的方向使力,黑琉璃瓦比地面都堅硬,哪是隨便就能踹開的!臉上劃了幾道已經算輕了,腿沒踹斷就不錯!” 尉遲繃著臉,藍眼睛裏都怒氣沖沖地帶了兇光。 裴東來一下失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他蹭蹭師父。

“師父,是我傻了。這撞屋頂的活兒確實講究,我是撞得都快暈了,現在耳邊還嗡嗡地響呢。就容我錯這一次,以後我就明白怎麽做了。”

“你竟然還想著下次……你知不知道太後……你明白太後不罰你也不說饒過你,是什麽意思麽?” “若是案子破了,便獎我,案子不破,加倍罰我的意思。”

尉遲真金長嘆,“你不撞屋頂的時候,倒也不傻。”

“師父,我可以!”裴東來回道,“若是其他案子我不敢說,這件案子,必須破掉!”

不但必須破掉,還要將幕後主使狠狠揪出,細細討債。

尉遲拍拍他的臉,小聲道,“為師不僅是說這些,還想問你,你當真要……”

說到一半,卻自己先停下。尉遲真金面色黯然,默默自語道,“是了,你之前就說想要進大理寺了。” 他拉過裴東來,“我們先回去。”

尉遲真金折騰了半天,現在才終於得以放松精神,忽然便覺得幾分脫力,未來得及走動,先踉蹌一下。 裴東來一驚,立即扶住他。而後冷不丁地伸手去勾他腿窩。 尉遲真金大驚,“你,你這是幹嘛?” 裴東來說道,“師父,我抱你回去。”

尉遲真金臉頰忽然間便變為了發絲一個顏色。 他神情緊張地看了看左右兩邊大理寺的諸人。 “逆徒!師父是你……”尉遲真金壓低了聲音罵道,“師父是你想什麽時候抱就能抱的?” 裴東來耐心對他講道,“門外就有馬車,只有數十步遠,除了這屋裏的人外不會再有人看到了。” 他話音中又帶了幾分委屈,“再說你之前受傷昏迷,我奔去接你,這屋裏的人早都見過咱倆徒弟抱師父了,只是師父一人不知道而已……” 尉遲真金一陣大窘,再環顧四周,頓時覺得鄺照薛勇這些人雖然都在安排著其他事項,但偶爾看向這邊的眼神也同方才不一樣了。

裴東來勸道,“這沒什麽不好意思,你現在不便於行,不如就假裝我們沒有爭論過,讓我抱走,他們也都不會奇怪。” “沒有爭論過,也,也不能就抱著走!”尉遲真金情急之下,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他十分嚴肅地同徒弟理論,但又苦於自己確實已經力竭無法甩手就走。絕望之間望了望門口的距離,只好妥協著小聲說道,“你……扶著為師,走去車裏。” 裴東來輕輕搖頭。

於是師徒倆便手拉著手,攙扶著,一步一挨緩慢地自大理寺眾人面前蹭出了門去。

高俊自從住到尉遲真金家,從來不曾自己單獨行動過。

但今天夜裏,他左思右想,還是借著夜色輕輕推開了自己所住廂房的門。

其他人都已睡熟。高俊知道,明日一早裴東來便會起身,與鄺照薛勇一同繼續查找藥人及主使的下落。大理寺得了太後懿旨必須破案,因此而行事風風火火,大有要將洛陽城整個翻過來的意思。

高俊沒有牽馬,自己小心翼翼不發一點聲響地跑出了門。

若是要瞞過裴東來,就必須在天亮前回來。時間緊迫他跑的呼哧帶喘,但即便已經在寒冬夜裏跑到滿身是汗,也咬牙堅持,沒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他跑到了自己過去居住多年的住所,王溥老宅。

高俊在宅院門口還是踟躕了一下。他望著高高的院門,心裏五味雜陳,就差一步便可跨進去的距離,即便是疾跑著過來,到了這一步卻不知是邁了多久。

但他終於還是垮了進去。 高俊咬咬牙,向著正堂筆直地走了過去。

秘密就在西墻的那一排櫃子上。

王溥昔日行事古怪,在治病救人之餘也結了不少仇家,因此在家中布置了暗房密道便於逃走。這一處密道的入口,為了防止被人輕易拆穿,不但經過掩飾, 還在墻後盯了厚厚的鐵皮,普通兵器不能隨意破開,用手去敲也很難聽聲辨出其中奧妙。除了知道機關的人外,其他人想要破開密道,大概只能靠掘地三尺了。

高俊依順序,在第一處墻磚敲五下,第二處敲三下,第三處敲六下。機關被啟動,精密的機簧不住轉動,沈重的墻體逐漸滑開,露出其後黑漆漆的通道來。

若是幾年不用,再巧妙的設計也會生銹結痂,高俊曾經想過,興許自己打開機鎖後,並不能成功啟動大門。或許他內心深處也希望如此。

但實情卻是,暗道在夜裏,幾近悄然無聲地露了出來。

高俊將掌心中的汗水擦在了衣角上。他痛苦地閉起眼睛,頓了頓,邁開腳步向著密道深處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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