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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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盡頭,是一處石室。石室依地下的自然洞穴而建,頗為寬敞,四壁皆是天然而成未經打磨的尖銳石頭。 石室壁上插有一只幾乎燃盡,微弱的火把。高俊走過去將火把拿起,點燃一旁石槽內的幹草。 火沿著精心設計的通道一路燃起,奔跑不停。方才還幾乎不見五指的地方,瞬間變得敞亮。

坐在角落裏的人立刻用破爛的袖子遮住了臉。“師兄,你知道我怕亮的。”

高俊激烈顫抖。他狠狠地把火把擲在地下。造出一室光亮的火源跌在冰冷的石頭地上,失去了燃料便瞬間沒了生氣,稍滾幾下漸漸熄滅了。

“果然是你……我早應該知道的!師門散了之後,但凡有家能歸的都走了,留在神都的人幾年裏也死了一半……我開始還試圖找你,但一直也找不到,就以為你也……沒想到你居然出來做了這種勾當!”

那人似乎對高俊的激動不為所動,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小聲些,很吵。”

高俊憤怒地幾乎無法言語,大步走上去一把扯掉他遮在眼前的破爛袖子,“你到底是什麽時候起變了!為什麽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傷天害理麽?我還以為自己是替天行道。”

他的臉已經同上次尉遲所見時不一樣了,本身就不占眼緣的五官因為憔悴而更不起眼,幾乎是看一眼就會忘了。 但高俊同他朝夕相處了幾乎半輩子,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這一張臉。 矮矮小小的小胖子佇立在原地,十根指頭緊緊絞著,他望著師弟的雙眼裏混雜了悲痛、失望、懷念還有不解。 “師兄,你藥制的真好,就算是師父也不能配出這麽好的藥來。”對方仍是一副滿不在乎地樣子,語氣和眼神都無端端地帶著嘲諷,“幸好你還在鬼市裏開了鋪子,這幾年我常扮作不同的人去光顧,也幸好我去的多啊,那麽好的東西,如果是給別人買走,多麽可惜……”

高俊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啪”地一聲丟在他面前。 “你拿著這些錢立刻走,能跑多遠跑多遠,再也不許回到神都。”他轉過頭去不願再看師弟一眼,“大理寺憑著那些癡傻的藥人在追蹤你,你若是撇下他們自己出城,是可以走出去的。”

他的師弟將那布包打開,掏出裏邊的銀錢顛了顛,十分滿意地笑笑,“師兄,你果然還是對我好的。” 他又將銀子塞回了包裏,“但我不能聽你的。”

高俊猛地一震,回轉過來,幾乎就要擡手打他,“你到底是要做些什麽?”

“我要討債!我要向妖後討債!”

一直蜷縮在地上的人仿佛是瞬間暴起,幹瘦的脖子因為憤怒而拉長,暗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在狂躁的壓力下突出、漲大,縱橫交錯清晰到可怕。

“離開神都又能做什麽?還不是同幾年前一樣,無處可去生不如死,我就是要在這裏向妖後討債,將她這幾年欠我們的,全部討要回來!”

高俊被他突如其來的聲勢震懾,向後退縮兩步。

“師兄,那年我家裏人都因為瘟疫死了。我那麽小,連個名字都沒有,眼看就要活不了了……是師父收留了我,其他師兄像哥哥一樣地帶著我……但是金吾衛來的那天起,什麽都完了。我們師門的兄弟……這短短幾年裏就死了一半啊!我們究竟做錯了些什麽?只是因為師父醫不好皇上的病?還是因為大師兄替狄仁傑說話?只是因為這樣,我們就不能活麽?” 他激烈地吼叫,火光映照下,滿臉已經皆是淚水,高俊不願去看去聽,緊緊閉起眼睛,幾乎想要奪門而逃。

“我這幾年一直在游走,聯絡各方反對妖後的勢力,過的也都不是人的日子。整日連臉都不敢露出來,幾乎都要忘了自己長的是什麽樣子。當我第一次發現你配的藥竟然起到了那種效果,我的心中是多麽的高興!好像是在暗不見光的地方,忽然又看到了一線光明……藥人癡癡傻傻,起初我根本無法控制,與他們相處的 時候也不知下一刻會不會就被發作的藥人擰斷了脖子……但我都忍下來了!只要是想到妖後會疼,會因為我做的事而糾結動怒,甚至會因此而被拉下寶座一文不值, 就好像什麽都是值得的了!” 他緊緊抓住高俊的兩邊手臂劇烈搖動,無視對方的痛苦。 “我這幾年……這一輩子,也就只有覆仇這一件事要做了!師兄你若是懂我就一起來!若是不懂……你又怎麽能不懂!”

“你這個人,還真可笑。” 話音伴隨腳步,自地道入口傳來。

高俊的小師弟先是一驚,待表情舒緩下後,又是諷刺地笑了笑。

他轉過頭看看被自己鉗著的師兄,翹起眉毛,冷冷說道,“我剛才還以為你是真的向著我,其實還是帶了這個大理寺的白子來,一同算計我?”

“你說這話,還真是高估了他。”高俊還未能反駁,裴東來已經行至洞口兩人面前。

“小胖,我對你說過,如果有事瞞我我會生氣。”裴東來步伐沈穩,不疾不徐緩緩站定,“三個有嫌疑的人中找出一個,你同他們是朝夕相處的師兄弟,即便不能確定,印象總該留著,你卻硬說想不出,那時起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經知情了。”

“王溥精通醫理和奇門異術,做條密道不算奇怪。他宅子荒廢已久,到處破破爛爛,搜查的人都不情願用手去碰,但靠西的櫃子後又有三處青苔被擦落的痕跡,我不得法而敲不對機關,你卻是門中高徒理應知道,但你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小胖,若不是我今日這樣尾隨著你,你當真打算將他放走麽?”

裴東來厲聲問道,“我師父護你這麽久,為了保護你添了一身的傷,你這麽做又有半點對得起他?” 高俊已經淚如雨下,悲戚道,“裴公子,我知道他不是東西,但又想給他找條路,好歹留著命……我這一輩子都對不起你們師徒。”

那師弟聽裴東來說完,沒有害怕,反而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一個人來的?倒是好大的膽子。” “我已經放出訊號,大理寺人馬很快會到,在此之前,我確實想要一個人來,同你說個事。”裴東來白色的嘴角勾起,也是向他笑了一笑,“別人欠你的,你一筆一筆記得清楚,你欠別人的,是不是也該歸還?”

“你手下的藥人均是從神都附近找的普通鄉民,趁其不備忽然襲擊,再餵藥將他們毒到喪失人性任你擺布,大理寺已經列出這段日子的失蹤人口清單。”裴東來郎朗張口,“不如你來告訴我,這其中是哪些人欠了你的債,活該被你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樣操縱性命。” 淺色的瞳孔慢慢轉動,再移回高俊身上。裴東來繼續說道,“你殺了新羅使節,殺了年輕禦史,殺了天香樓花魁。這些人又欠了你什麽,他們的親愛之人,需不需要也為你的傷痛而痛苦。”

他抽出手中唐刀。 唐刀的刃不同於板斧,磨得極快極薄,刀口亮到幾近發白,握在通體雪白的裴東來手中尤為瘆人,傳遞出的,全是刺骨寒意。

“這世上不是你一個人被師父養大,也不是你一個人被師父起了名字。你對自己師門愛惜無比,心中充滿憤恨,其他人也會視師父如生命一般,不容你欺負挑釁,受不得一點委屈。” 唐刀橫在胸前。裴東來雙手持刃,周身遍布悚然殺氣,全然化身為了地底深谙中的白色厲鬼。

“今天我就要一筆一筆,認真同你討債。”裴東來話音才落,舉刀便劈。

高俊也沒有想到他辦事這麽利落,似乎自己還沒從話裏出來,裴東來已經帶著刀風席卷而來。他下意識又要去護著師弟,但手一伸出摸了個空。

他的師弟操著鬼魅般的身影,輕飄飄地站上了遠處山壁上的凸起。裴東來一擊不中刀尖翻轉順勢再上,那人冷哼著,掏出竹哨咬在嘴裏。聽不見的哨音在洞中回蕩。 兩條身影從陰影中齊刷刷竄出,向裴東來襲去。

裴東來舉刀去擋,兩個藥人一齊劈在他的兵刃之上,他向後急退兩臂發麻,虎口瞬間裂開。 藥人招式並不高明,戰鬥起來依靠的全是怪力。裴東來雖然雖然功力高於他們,但才及弱冠,身形瘦長,比拼力氣贏不了他們,一時間只能閃躲周旋。 高俊看裴東來形勢兇險,急得對師弟大吼,“你既然身懷絕技,為什麽不走!一會兒大理寺的人趕到,你照樣逃脫不掉!”

他師弟立於高處望他,極輕蔑地笑了一下。

高俊嗚咽,幾乎跪下來求他,“我和大師兄自小將你拉扯大,為什麽你會變成這個樣子?……算是師兄求你,收手吧,仇恨怎麽會有止盡的那天?為什麽就是不能放下……” 師兄弟二人爭執不下。裴東來這邊,雖然看似被動,心中卻是極冷靜沈穩地。他認真思索著戰況,身法絲毫不亂。

他雖然沒有同藥人交過手,但從尉遲真金的描述中,也對藥人實力有了了解。尉遲第二次與藥人交手,身上本就帶傷,情況已不可考,但第一次明明占盡上風仍沒討到便宜,只是因為沒下殺手。 裴東來不做無準備之仗,來此之前已經有了算計。若是要戰勝藥人,就要抓住轉瞬即逝的剎那機會,保證一擊斃命,絕不留情。 他看似簡單躲避,實際一直留意走位,來回兜轉,左手小心地按住腰間板斧。 裴東來忽然身體一個翻轉,踏上巖壁,借力斜飛出去。一道銀光從他左手閃過。 尉遲自己武功走的輕靈路子,總嫌棄徒弟的脫手斧笨重,不夠變通。

但尉遲也說,不同的武器若是用對地方,就能起到奇效。

銀光盤旋著閃過,所到之處忽然紅光一片。鮮血不住噴湧,讓人近乎看不清楚。

再能看真切後,地上就多了一個仍在翻滾的頭顱,和一具少了頭顱的屍首。

高俊的師弟也被這血腥一幕驚了片刻,口中的哨子稍停頓一下。裴東來攻勢不停飛身上前,貼近另一個藥人持刀一揮。 又是一具被斬首的屍身。

裴東來撿起自己插在石縫中的脫手斧。仰起頭來,亮出一張濺了血點的雪白臉孔。

“你……”立於巖壁上的人被冷冷盯住,也不由得兩手一陣顫抖。 裴東來不及二十,在他眼裏不過是個連人都沒殺過,尚未嘗過血腥不入流的毛頭崽子。

“……果然是妖後養的劊子手。” 他兩手一揮,又是兩個藥人自藏身處飛出。裴東來手持一刀一斧,毫不畏懼迎敵而上。 高俊的師弟已經察覺了不好,他哨音愈來愈急,兩手緊緊攥著,不一會兒便汗濕重衣。

裴東來雖然武藝不及尉遲真金,但冷靜自持,非常狠辣,他的脫手斧沈重鋒利,只要飛出就是勢大力沈,幾乎可以劈毀任何事物,另一邊的唐刀則鋒利異常的兇器。裴東來出手不多,但每次出手,就要取下一條性命。 藥人一共八個,在鬼市被尉遲真金殺了一個後,今日一戰已被裴東來砍了四個。 操縱藥人的人緊咬竹哨,一嘴的血味,竟是把嘴唇在不知不覺中磨破了。他已被逼到絕路,再沒有回旋的機會,到了這時只能背水一戰。 哨音忽然改變,三個藥人一齊躥出。

他一直潛心研究操縱多人的方法,只是術法精妙,僅多一人也十分艱難。

敵人增多,但章法不如從前,裴東來雖然已經感到疲倦,卻愈戰愈勇,眼看又要得手。 一個藥人忽然脫隊,向著遠方站立的高俊撲了過去。

裴東來一驚,就見小胖子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直接僵直在了原地。

裴東來立即脫戰,緊追上去。

刀尖幾乎已經貼在了高俊的鼻尖。裴東來在毫厘之間將他救下,死命地咬牙抵住力大無窮的攻擊。 立即就有更多刀影追上向他襲來,裴東來架開兩人身前的刀,將高俊推去一邊抽刀去擋,他攻勢氣息皆被打亂,躲閃不及,眼前一花就見到利刃的銀光已經飛至眼前。 裴東來在危急中下意識錯身,避開了要害。匕首狠狠刺入肩胛骨之中,他極痛之下悶哼一聲,唐刀也再持不住掉在了地上。

刺中裴東來的人已經近乎瘋子。 他不再躲藏,好像只是為了殺掉對手,可以什麽都不要了。 裴東來右手完全不能動彈,他被三個藥人夾擊在中間,只能用左手板斧勉強招架。 高俊見師弟握緊了匕首繼續向前,立即撲過去死死地抱住對方雙腿,不叫他再進一步。 “師兄,你到這個時候還是執意攔我?”

高俊哭道,“冤有頭債有主,裴公子與幾年前的事沒有半點瓜葛,你已經造了這麽多孽,不要再繼續錯下去了。” 他師弟低下頭,瞇起眼睛想了想,忽然說道:

“你方才勸我放下是不是?只要是同幾年前的事沒有瓜葛,就應該放過是不是?”他說,“師兄,不如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吧,雖然你一直不說,但我知道你想聽的。”

他俯下身子,趴在高俊耳邊問道,“你想不想聽你那個相好,是怎麽死的?”

高俊仍然緊抱著他的腿,卻在瞬間睜大了眼睛。

“起初,我想她不過是個女人又同你好,是想放過她的。但那個新羅人若是死了,妖後便會好好的頭疼一番,我定要取他性命。可那個女人啊……實在是太叫人頭疼了,我只是要取那新羅人性命,她卻死死地擋在那男人前邊,叫他快走。”

“新羅人聽不懂她說什麽話,起初都被嚇傻了,但再看那情形,也反應過來啦。褲子都來不及穿,連滾帶爬就要跑出門去,藥人把你那相好的踹去一旁,就去追。可她立刻爬起來,就同你現在這樣,趴在地上拉住藥人的腿,拼死了也要攔住他。”

“若是讓那大吵大鬧的新羅人真跑出了門去,叫了人來,我也就麻煩了。我只好從藏身的地方跑了出來,一把攥住了你女人的頭發。”

他蹲下身來,和高俊面對面地對望著。

“師兄,我從小學的是治病救人,知道人命脆弱,卻沒想到真的殺死一個人,也是要費番功夫的。她被我捅在了後背上後,仍然可以動彈掙紮,我就只能繼續動手……最後也數不清到底刺了幾下,手顫抖的停不住了,她才真的一動也不動,但眼睛還不閉上,仍是死死地盯住我……” 他將高俊已經癱軟下來的手從自己腿上輕輕撥開,小聲說道,“師兄,從那時候起,我就再沒有什麽放不放下啦。”

裴東來的血沿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面色已經一片慘白,全無半點人色。

高俊的師弟提著沾血的匕首,緩緩走來。 他懶得再去催動藥人發起什麽攻擊,只需要制住人令他不能動彈就行。大隊人馬的腳步聲已經可以聽到了,既然是逃不掉的,不如自己動手來了結一切。 他舉起匕首,對準了裴東來的脖頸。

接著就聽到了刀劍入肉的聲音。 嗤地一聲,骨肉分離血脈裂開,他解脫似的嘆了口氣,跪在了地上。 唐刀抽出,又一次地刺入他背心。

藥人們全部停在了原地,兵刃掉落一地,裴東來身上的桎梏解開,終於得以喘息。

躺在地上的人艱難地翻轉過來,眼前已經暗了下來,他感到有人從他身邊走過,還有扯開衣物,包紮止血的聲音。 然後那人又走回來,蹲下身,在他面前。

他想起小時候被王溥抱回醫館,眼見一屋大小一個比一個怪異,不由得嚇得大哭,怎麽也勸不住。一個矮矮的小胖子,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為難地直撓頭,

“我們雖然長得難看,但心好啊。以後師哥們都會護著你,不叫你受欺負就是了。”

他只剩下了喉嚨裏咕嚕的聲音,但嘴角一張一翕地,還想說話。

既然如此。 也好。

尉遲真金在睡夢裏,忽然嗅到血腥味。

他立即驚醒,猛地睜開雙眼向旁邊看去,就見到徒弟一身臟地趴在自己身旁。

裴東來肩頭上血汙一片,只拿了碎衣服隨便捆了捆止血。尉遲真金急忙過去細細查看,那傷口又深又長,把肩膀都穿透了。 “東來,你這是怎麽回事?”尉遲真金心痛欲裂,又不敢去推動徒弟,只好趴在他耳邊急聲問道。裴東來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到師父說話,只好醒來擡起眼簾,看到師父兩眼冒火,一臉焦急。 “師父,破案了。”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尉遲真金氣的幾乎想揍人,“為師管這種破事呢?我是問你怎麽會受傷!”

他捏緊了拳頭狠狠捶在身旁,“哪個活膩了的賊豎子,我現在就去結果了他!”

“師父,不用替我報仇,他都死了。” 尉遲真金仍然不夠解恨,“死了就行了?應該帶去大理寺地牢裏剮了才對!”

裴東來忽然便滿心的愉悅,“師父,你抱抱我吧。”

尉遲真金還沒從震怒裏走出來,略楞了楞,“誒?”

“我累了一晚上,現在手腳都擡不動了,好想睡……你抱著我行不行?”

尉遲真金避開傷口,有點笨拙地把他摟在懷裏,“這樣可以嗎?”

他仍然又疼又怒,不知該如何發洩,心想自己根本做不好這種細心之事,一定還是虧欠了徒弟。 只好小心地在裴東來耳邊親了一下,十分抱歉地說,“東來,師父……師父暫時就只會這些了。” “師父,我若是還有氣力,不知會不會哭啊。”裴東來輕輕淺笑,“再好不過,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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