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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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真金感到挫敗。

他無法想象自己一手養大的徒弟居然有了自己暗藏起來的小秘密。

裴東來自小便是一幅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尉遲明白不能同他硬碰,轉而采用懷柔政策。 他趴在圓桌另一頭靜靜地望著裴東來喝粥,圓溜溜的藍眼睛裏水波蕩漾,委屈可憐。 “說吧,東來,說吧。” 裴東來一陣嗆咳幾乎噴飯,彎下腰來使勁捶了捶自己胸口。繼而緊緊閉嘴憋紅了臉。 尉遲真金討了個沒趣。臉色立刻黑了半分,站起身來一甩衣帶,扭身便走。 再僵持下去他便要生氣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對裴東來生過氣,不想破戒,寧願走去一邊對自己生氣。

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反而是裴東來過往在這方面刻板到近乎奇怪。仔細想來,尉遲是可以體諒的。 但還是會有怨氣,夾帶恐懼。

裴東來只有胸口高的時候,一只手便可以抱起來托在肩上。師父是裴小五的天,將他抱在懷裏,就能清楚分明地感受到毫無保留的依賴。尉遲說不清是更迷戀這種依賴的人是裴東來,還是自己。 他是經歷過失去的人,也是最任性的人,為了自己不再受傷,一丁點不好的苗頭都不願看到。

但是為了徒弟,凡事都似乎可以一忍再忍。

所有的心事尉遲都說不出口,無比煩悶之下,他寧可去院子裏搞破壞。

裴東來追出門來,面對的已經是一片狼藉,落葉遍地都是,前一天自己細細收拾出的石桌凳也倒得七扭八歪。

他夢中已經產生了褻瀆師父的邪念,如今還惹他動怒,昨天師徒倆的歡聲笑語似乎再不可追。裴東來心中大慟,迎上一步在身後喊道:“師父……”

他語氣淒涼,隱隱帶出絕望,尉遲真金身體震了一震,被這一聲稱呼瞬間拉回現實。 尉遲真金強壓情緒,臉上勉強扯出個笑來:“東來,為師……”他抓抓後腦,“為師只是早起晨練,活動筋骨。”師徒兩人尷尬地對望片刻。

尉遲真金終於堅持不住,再次黑臉,“吃飽了就出來一起練功!”

裴東來這才松了口氣,稍稍安心。他們二人各懷心事,直至下午。

原本說好了要一同出去逛市集,裴東來原先是期待的,如今卻十分難堪。

他連認真看尉遲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要瞥到那個身影,自己眼中就是一團血紅,心跳的幾乎快到承受不了。 裴東來情願一掌拍死自己。

尉遲真金反倒大方起來,他招呼裴東來到身邊,拿過自己為他定制的帽子。

“下午太陽烈,出去還是遮擋一下。”他小心地在裴東來下巴處打結,待系好繩子,手指略頓了頓,終於還是在圓圓的下巴上勾了一下。 尉遲真金瞇起眼笑,很滿意的樣子,殊不知裴東來被自己勾到的地方已如燙傷一般,火辣辣的熱起來。

不知還能再這樣同他相處多久。尉遲心中默念道,他拉起裴東來的手,“走,與師父出門。”他們不過才走到院子裏,尉遲打翻的石桌椅處。

裴東來被尉遲潛心調教多年,武功足以躋身江湖一流,耳力也十分了得。

他警覺地回過頭來,尚未來得及言語,師父已經閃身到他面前。

“東來,退後。”尉遲身上沒有帶著唐刀,但從懷裏緩緩掏出一枚銀球攥在手中。

“什麽人!出來!”他大喝道。 大門轟然倒下,一群黑衣人魚貫而入,瞬間便將他不大的院落圍堵起來,陣型嚴密,分毫不漏。 尉遲真金瞪大了雙眼。

這是他看了多年的制服、演練了多次的陣法,他無法相信有朝一日這一切再次出現在眼前,刀尖卻也是沖向自己的。一個身材矮胖的男人從中間走出來,“我乃大理寺卿薛勇!”他喝道,“奉命緝拿朝廷命犯裴東來,裴東來還不束手就擒?”

裴東來本來見了陣仗尚未慌亂,已經手按板斧,思索如何破敵,卻忽然聽薛勇直說自己已是朝廷命犯,無比震驚楞在當場。

“你胡說八道!”尉遲真金指住薛勇大罵,“叫鄺照出來見我!”

“鄺照進宮覆命,很快便會前來。裴東來殺人,證據確鑿。不要以為你也曾是大理寺卿就可以替徒弟抵賴!”薛勇絲毫不讓,話音越來越高。

“你說我殺了誰?”裴東來迎上去問道。 薛勇冷笑,“你敢說你昨夜不是在天香樓花魁金釵房中?” 裴東來心中巨震,倒退兩步。尉遲真金沖上去一把將他扯回後面,“東來躲開!”他對薛勇怒吼,眼眶欲裂,紅色的鬢角幾乎燒起,“你叫鄺照出來同我說話,其他人等,一概不理!” 鄺照知道會有麻煩,出了皇宮便快馬加鞭向城西狂奔。但還未到現場,便知道為時已晚。 喊殺聲此起彼伏。鄺照匆忙地跑來,就見到尉遲真金立在院子中央,仍做收招的姿勢,周身嚴密滴水不露。

他把腦中一團混沌的裴東來緊緊護在身後,面前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群人。

尉遲真金不願同大理寺相殺,只用銀球去打對方穴道,使人失去意識,他出手神準無人能敵,一時間趕來圍攻的人已經躺倒了大半。 鄺照明白整個大理寺綁在一塊都不是這對師徒的對手,但若是叫他們走了,城外便是兩萬禦林軍,放出的箭雨足以把任何事物射成篩子。 他必須要解決面前混亂。

鄺照上前一步說道:“大人。”

尉遲只冷冷地望著他,滿眼全是不解。鄺照心中哀嘆,清聲說道,“昨天夜裏,天香樓出了命案,花魁金釵同前來喝花酒的新羅使節雙雙斃命。從刀口看兇手是武功高強之人。而昨夜許多人都曾看到……”

鄺照聲音愈發低了下去,“看到一個面色雪白,年約十幾歲的青年男子進了金釵的房間,再沒出來……” 薛勇在鄺照之後搶著接了下去,“不僅如此,還有許多人見到昨晚有輕功高手一路從天香樓方向向西而來,最後便進了你這個院子。”他細小的眼睛緊緊盯住尉遲身後的裴東來,一字一句地厲聲再問,“裴東來,你昨夜,究竟去沒去過金釵的房間?”

循著他們的話,尉遲真金慢慢轉回身去。他身後的少年被一系列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擊到目瞪口呆,但見他看了過來,失神倉皇的淺色眸子忽然便又凝聚了起來。

裴東來用盡最後一分希望,盡全身之力地盯緊師父,兩手拳頭緊攥到幾乎顫抖起來。便見師父兩片薄唇緩慢開合幾次,雖音量不大,卻字字清晰。

尉遲真金問他:“東來,你昨夜,究竟在哪?”

太後要見尉遲真金。

他對此並不意外,即便太後不命鄺照來找他,他也是要自己送上門去的。

他在五年前離開這座殿堂時,將頭上的烏冠,腰上的腰牌,和懷中揣的官印一一擺出,恭敬地奉上。 太後連看都不願多看那些物事一眼。

“沒出息!你十八歲入大理寺時,白馬金刀的翩翩公子,想要什麽不是信手拈來?而後不及而立之年便能執掌大理寺,又是何等的威風!只不過就這幾年,你才認識了他們幾年就學成這樣?什麽都變了!”美麗的女人又一次狠狠罵道,“沒出息!懦弱!” 尉遲真金對她的訓斥無意反駁,他只是恭敬地跪在地上,仍然重覆自己方才的話, “請太後允許微臣辭官還鄉。” 現在想來,那是自己對太後最為忤逆的一次。

五年不見,女人風采依舊,甚至那種高貴莊嚴,壓迫一切的氣勢又更勝從前。

她從高高的金座走下,華麗頭飾隨著步伐,一聲一聲,搖曳作響。每響一次,就好像有鼓槌撞擊在尉遲胸口,悶悶地疼。

五年前他不要命,反而什麽也不怕,跪的都是筆直的。五年後他為救命而來,才發現自己原來真的懦弱無比,事事都怕。

“你教的一手好徒弟啊。”太後立於他面前,“為花魁爭風吃醋,竟然殺了新羅使節。不愧為神都第一高手,好本領。”

“我的徒弟絕對沒有殺害新羅使節,請太後明察。”尉遲再次重重地拜了下去。

“他不是當著你的面承認了,他昨晚就在花魁房中麽?”女人挑起又淡又細的眉毛,戲謔地笑起來,“你在大理寺那麽多年,應該知道,這已經算是鐵證了。”

尉遲扶在身前的兩手,指節緊緊打顫。他覆又重新開口,聲音清朗,“我的徒弟沒有殺害使節。” 太後彎下身來,塗了鳳仙花染料的指甲探出,輕輕擡起尉遲低垂的下巴,“你憑什麽這麽說?” 一排赤炎色的睫毛搖動兩下,尉遲藍色的眸子從那睫毛下露出來,是堅毅不移地,他說道,“我的徒弟,沒有殺人。”

“即便沒有殺人,又怎麽樣?”太後嘴角勾起,似乎是十分玩味地欣賞他,“新羅使節被殺,朝廷總要給個說法。一個白子,本來就是不祥之人,推出去送死,你自己說是不是正好?” 她旋身站立起來,抖抖長長的裙擺拖尾,“薛勇已經開始審理人犯了,那些刑訊手段好些都是你當時慣用的呢。”

“太後!”眼前的時光立即推前幾年,尉遲仿佛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坐於刑堂的高椅上,對眼前的事務一臉麻木,僅是說道,“如果不招,便繼續打。” 裴東來嘴硬,性子更硬。他絕不會投機取巧,見了個醫官就油腔滑調地湊上去說,“是命運,使你我在此相遇。”更不會叫人去找來貓爪草,起一身紅疹子,吐旁邊的犯人一身白沫。

他是尉遲親自教出來的,這讓尉遲真恨透了自己。

他已經徹底輸了。他語氣顫抖地請求道:“太後,我現在什麽也沒有,只有一條命……

” 太後回道,“不,你還有一個徒弟。” 尉遲真金整個人滯了一下,呆立半響,還是趴伏下去,深深地跪拜, “陛下,我的命,你隨時都可以拿走。”

“真是懦弱。”女人甩開衣袍,重新坐回金座。

“但看在曾經的交情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尉遲真金,我現命你為欽差,徹查新羅使節被殺一案,十日之內如不能破案。我要你和你徒弟兩個人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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