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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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人靠勾結醫官逃脫刑罰,大理寺就有了條不成文的規矩:所有帶回來審訊的犯人,先抽十鞭子再說。 牛皮的鞭子上沾了涼水,皮面上脆生生的,抽到身上便是清亮的一響。執刑人還可根據上級的暗示拿捏,十鞭下去,或輕或重,或皮開肉綻或滿身紅痕,對人下菜不怕不招。

裴東來是重犯,挨的十鞭子毫不客氣,行刑完畢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裸露出的肌膚上全是深淺不一泛著血光的口子,他皮膚慘白如紙,遠遠看去,更襯得那傷口越發淒厲可怖。裴東來受刑時緊咬牙關一聲不吭,結束後才脫力地掛在了綁著自己的鐐銬上,渾身冷汗潺潺。

尉遲真金趕來後便正好看到裴東來這個樣子。他怒的無法自己,沖上前去就打翻了兩個守在一旁的獄卒,灌足內力的兩手在手鐐上一扯,竟直接把那精鐵鑄的鋼圈破壞,將裴東來救了下來。

尉遲真金用鬥篷將裴東來緊緊裹住,拔腳便要將他帶走。

沒有人敢上前,薛勇忙自己沖出來攔他:“尉遲真金你不要過分,他是本案重要人犯,豈是你說走就能帶走的?”

尉遲真金已經帶著裴東來走到門口,聽了這話停住腳步,回過半邊臉來。

他逆光而立,身形在眾人眼中有如深色剪影。但鬢角發絲,甚至濃密眼睫卻在暮色陰影中透出一片深褐紅色,直如地獄修羅。 “我現在心情不好,你們最好全都退下。”尉遲藍色的眼眸略斜過來,定在薛勇身上。 “我乃太後任命的欽差,直管新羅使節被殺一案,以後拿誰放誰,我說了算。” 他摟住裴東來,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裴東來在馬背上回過神來。

尉遲仍將他摟在鬥篷之中,同小時候一樣的姿勢。這樣的姿勢,兩個成年男子在馬上已經不夠用了,尉遲兩手伸長了才能夠住韁繩。

裴東來清醒以後,體會到師父的吃力又無法變換位置,只能盡量縮住身體,努力將自己放矮些。他身上還帶著新鮮未處理的鞭傷,動彈間衣料與傷口相磨,帶來一陣生疼,手腳都不自覺地抽搐。尉遲真金感受到動彈,沈聲說道:“別亂動。”

裴東來於是便一動不動,緊貼著他前胸坐著,兩個人的心跳貼在一處,裴東來渾身滾燙,不知是傷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薛勇這個矮胖子,樣貌不入眼做事倒方正,對你沒有濫用私刑,鞭子也是按規矩,照重犯的標準抽的……”尉遲說道這裏,忽然一頓,再開口時語氣又換了,“不,還是他有眼無珠,難看又多事,竟然敢讓人打你!”

他做人最愛護短,明知薛勇照章辦事,對象變成自己人就立即設定了新標準,不但幼稚地去攻擊薛勇身材樣貌,還在心中暗想早晚要把賬討回來,加倍奉還。

“你也是真笨,沒見到旁邊的人嘛,鞭子剛抖起來就要拼命地喊,即便不能喊的行刑人心軟,也至少叫他心煩,煩到懶得使勁打你就好了。”

裴東來緊貼在師父身上,眼前卻是換了一副時空。他又想起在庭院裏,嫉惡如仇的師父聽到自己承認去過花魁房間時的那副神情,那麽傷心,那麽絕望。

他胸口猛地一疼,再也不管身上傷痛,雙臂伸出來緊緊摟在尉遲腰上,渾身血脈鼓蕩。 “師父!我沒有殺人!”他眼睛裏都熱了起來,顧不上去擦,只想緊緊摟住尉遲大喊,你信我,你信我! “師父,你一定要信我,我沒有殺人!”裴東來聲音顫抖,激動到幾乎嘶吼。 尉遲以為他為陷入案件而心煩,低頭安慰道,“我知道。我的徒弟,沒有人能冤枉。” 裴東來仍然緊緊環著他,“我不管別人是怎麽看,我只要師父信我。先前瞞著不肯告訴你,是有……別的苦衷……”他仍然決定把那一夜夢裏的悸動瞞下,但語氣還是異常堅決“我從未對師父說過謊,師父,不能不信我。” 用刑時他束起的頭發也散亂下來,說話間,銀色發絲隨風飄起,落在尉遲手邊。尉遲真金單手拉住韁繩,空出的手掌將那些發絲捋順,收攏回鬥篷裏。 “你如果有什麽自己的心事想藏著,就藏著吧。”尉遲深深嘆息,“早先鬧了別扭,也是為師自己想不開,那晚的事,你不想說的部分便不用再說,只把案情相關告知就行了。”

暮色西沈,洛陽城裏華燈初上。

神都的每一個新年都是繁華且熱鬧的,大理寺的事務也會格外忙。尉遲真金曾無數次穿行在新年將至的神都街市間,那時他身著錦衣,身騎駿馬,精瘦腰身被玉帶束緊,一身玲瓏裝備隨馬匹步伐輕輕碰撞,所到之處皆有驚呼。大理寺卿心高氣傲志得意滿,英俊挺拔到天怒人怨,即便不能同常人一樣享受節日快樂,卻也 自有喜樂和抱負在心間。 白駒過隙,他已經在不知覺中度過五個平淡普通的新年,回頭再看,果然是有些太久了。

“給你一個晚上養傷,明天一早我們便出發,先去衙門檢查屍體,然後去那花魁屋裏再探一探。”尉遲真金忽然朗聲笑起來,“為師曾下海抓過龍王,上山擒過鬼王,一個小小的新羅使節被殺,不算大事!十日之內,必然擺平!”

裴東來重重點頭回應他。

還有一句話,剛才就想說卻未能張口,尉遲垂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松開韁繩,任由馬自己行走。 他低下頭去,就著裴東來抱住自己腰的姿勢,輕輕摟在徒弟肩上。 “東來。”他聲音鮮有的輕柔,溫軟如細沙。 “為師今生今世都會一直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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