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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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越的心緒頓時紛亂起來, 他即便是暗中跟隨在相思身後, 也只是想陪她一程, 並未意料到她會主動說出這話。

他也知曉相思講的話, 意味著什麽意思。

可正是因為知曉了含義,才更覺出幾分酸澀,更兼幾分暖意。相思仍舊認認真真地望著他,見他一時沒有給出答覆, 又道:“大人, 趁著這時候, 您不是應該讓我父母見一見你嗎?不然的話……”她轉了轉烏黑的眸子, 淺淺一笑,“我怕會夢到爹娘追問,近來總是有個陌生的年輕人來找我, 那人是誰呀?怎麽也不給他們上一炷香?”

她這話稍稍緩和了一下江懷越的心境,但他還是猶豫了一下, 道:“相思, 我覺得,他們未必想見我。”

“怎麽會呢?”她牽住了江懷越的袍袖, 用力扯了扯, “去不去?”

他在心底默默嘆息一聲, 最終還是道:“那我就……再陪你去一次。”

“哼,不情不願的,好像是被逼的一樣。”相思雖然瞪了他一眼,還是順勢拽著他的手腕, 轉身坐到了他身旁。

馬車沿著河流往不遠處的橋梁行去,相思在車內告訴了江懷越關於姐姐想要那支鳳釵的事情,隨後道:“我還將盛公子與王家女兒的事情也跟她說了,但姐姐卻說自己早就知道,盛公子對她坦誠相對,毫無隱瞞的意圖。”

“鳳釵?”江懷越微一蹙眉,“你母親的遺物?莫非就是我之前在你梳妝臺上看到過的那支?”

相思點點頭:“本來姐姐就算把鳳釵要回去,我也沒什麽猶豫的,可上次聽你說了盛文愷的事之後,總覺得他忽然調到京城有點太過巧合,所以姐姐急著要我將鳳釵交給她,就更讓我心生猜疑了。”

江懷越回想了一下,道:“那天我只是粗粗掃視一眼,並未看出異樣,這樣吧,等會兒我送你回城,你將鳳釵先拿給我看看,若確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再交給馥君也不遲。”

“好。”

說話間,馬車已經過了河,重又回到了剛才姐妹兩個祭奠父母的地方。

相思提著包袱下了車,重新擺放好祭奠用的物件,回過頭,才見江懷越下了馬車,默默走到了她身後。她無聲地微笑了一下,隨後慢慢下跪於香燭前。

雙手合十,雙眼合攏,她凝聚精神,在心底深處悄悄地告訴父母,身後這人的身份與姓名。

以及,自己對於他的執著追求。

懷著緊張的心情再度睜開眼睛,江懷越正在她身側,默不作聲地點燃了一張紙錢。

明艷的火光在他指間亮起。

相思側著臉,專心致志地看他以此引燃了其他紙錢。

江懷越做這些事的時候,只是低著視線,什麽話都沒沒說。

蕭颯西風自河面吹來凜冽寒意,滿地紙錢淩亂飛散,帶著未滅的紅光在風中翻卷。

江懷越為之尋來了小石塊,將剩餘的紙錢壓在了下邊,隨後才一一點燃。厚厚的紙錢在盛放的火焰間很快只剩碎屑灰白,相思忽而道:“以往都是我和姐姐去秦淮河畔燒紙錢和寒衣,中元節時還放過河燈,只是希望父母能在九泉之下不再受苦受罪……現在隔著那麽遠,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再收到我們祭奠的物件了……”

“天上地下都是沒有界限的,不管走得多遠,心意到了,親人自然會感知到。”

他難得說出這樣安慰的話語,相思心裏有幾分沈甸甸的,不禁道:“我爹娘聽到你這樣講,會很高興的。”

江懷越一怔,繼而笑了笑,低聲道:“怎麽會高興得起來?”

她還是被這樣的話刺了一刺,心裏有些傷感,嘴上卻還道:“大人又不是我爹媽,怎麽知道他們不會高興?”

“……我自然知道。”江懷越頓了頓道,“這是人之常情,如果他們在世,恐怕都不會允許你與我見面,你也不必刻意回避這份道理。”

相思懷著小小的怨懟,不服氣道:“要是我爹娘還在世,我又怎麽會認識你?既然事情都發生了,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過往。”她看看燃燒的紙錢,又逞強著取出兩件寒衣,塞到他手中,“你來做。”

江懷越也沒心力和她辯駁這些,便拿著寒衣慢慢點燃,看那五彩華裝漸漸縮小,終至化為隨風飄飛的灰燼。

“別人不了解你,會覺得你不近人情,可我不這樣想。就算我爹娘現在還不喜歡你,等以後,他們看到你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明白你的為人,就不會像其他人那樣了。”相思解釋著,好像自己的父母還在世上,假以時日真的會漸漸熟悉江懷越一般。

他的心房微微一顫,明知這只是相思善意的安慰,卻也沒再道明。或許,像她這樣給自己留下許多願景,真的能讓本就黯淡無光的生活多一份亮色。

正出神間,忽而聽到相思問:“大人,你真的不過寒衣節嗎?”

江懷越動作一頓,沒有擡頭回答。

相思往四周望了望,又從懷中謹慎地取出了兩件疊得精巧的寒衣,呈送到他面前。

“大人。”她虔誠地望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您家中還有什麽人在世,也不知道您需要幾件寒衣……但想來總不可能一位過世的親人都沒有吧?”

江懷越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寒衣,眼眸深處漸漸浮起涼意。

漫山遍野的火光沖天,鮮血染紅了江河峽谷,懸崖間的杜鵑花跌碎成泥。他與眾多被俘虜的孩童一起,被胡亂捆綁著押送到了軍營,在昏暗發臭的營帳內,一個又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同伴被擡進去又擡出來,慘叫聲歇斯底裏令人心顫,許許多多尚未成年的孩子被施以最殘忍的刑罰,而他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鉆心的疼痛,強壓的悲憤,無盡的恥辱,帶著血的刀尖晃出刺目的白光,留下的是終生難以抹去難以遮掩的傷痕,以及無法挽回的傷殘。

他至今還記得被綁在那張堅硬的木床上的感覺。

驚懼、恐慌、絕望。

他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又不知道,以後,漫長的以後,自己到底會怎樣度過餘生。

耳畔響徹同伴們尖利痛苦的哭喊,他的眼淚流過冰涼的臉頰。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阿媽在死前,用沾滿鮮血的手撫過他的眉間,聲音顫抖著道:“逃,要逃,活下去,不要被,漢人抓住……”

大姐在拼著命將他推出失火的房屋時,竭力喊著:“快跑啊!阿楨!不要回頭!”

她們用命換來的是他終能帶著小妹逃出生天。可是當他抓著小妹的手,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奔逃在橫跨兩山間古藤橋時,小妹卻失足滑落,他奮力撲出只抓住了她的手,最終力竭,只能眼睜睜看著驚哭不止的小妹墜進怒浪洶湧的黔江……

年僅六歲的她在墜入怒卷滔天的濁浪前,甚至還哭著喊:“救救我呀……小哥!”

隨後,小小的身影跌落萬丈深淵,只有一霎,便徹底被濁浪吞噬。

……

長達數天的屠殺,焚燒,洗劫,繞山穿嶺的黔江盡染鮮紅,浮屍上千。

“死的人,太多了……”

他望著相思手中的兩件寒衣,眼神蒼涼,不由自主地啞聲道。

相思一震,她從未打聽過他的身世,原本以為他只是因為家貧而被送進宮中,可是如今看到江懷越那種負重卻又隱忍壓抑的目光,即便只是那樣一句,她都能感覺到事實或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

他艱難地站起身,望著渺茫江水,像是在想著什麽,又像是完全處於混沌狀態,什麽都沒有想。

相思愕然,片刻之後慢慢起身來到他身後,低聲道:“是我令你想到了不好的過去嗎?我……原本只是想盡一份心……”

江懷越沒有回答,相思看著他的背影,心頭酸澀,眼內發熱。

“大人。”

她攥著那兩件薄薄的寒衣,自背後環抱住江懷越。

淚水漫盈而落。

水面波湧,風起寒涼,拂亂兩人衣衫。

他深深呼吸了幾下,微微側過臉,聲音猶帶喑啞:“我又沒說什麽,你為什麽要哭?”

她還是抱著他,將臉埋在他背上,傷懷道:“我,能感覺到你的心事。”

他沈默許久,低著眼睫道:“不要哭,相思。”

她卻更難過。

江懷越又用冰涼的手握著她的手腕,盡力用平靜的聲音道:“在我的家鄉,沒有燒寒衣的習俗。”他頓了頓,似乎還在調整情緒,又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然而,是你帶來了寒衣,我覺得,他們……能收到。”

他轉過身,攥著她清瘦的手腕,回到了之前祭奠相思父母的那裏,面朝著不遠處的茫茫河流,用家鄉的行禮方式叩拜三次,沈重且緩慢。

水上灰雲低沈,霧霭濛濛,遠處有不知名的江鳥淒啞啼鳴,一聲高一聲低,縈回幽寂。

荒野間,江懷越與相思點燃了那兩件寒衣。

閃耀著五彩的寒衣在熊熊火光間慢慢消融,終至成為灰燼。

清淚又自相思眸中滑落。

他側過身註視著她,隨後擡手為她拭去了淚水。他的眼裏有水霧隱隱,卻還勉強笑了笑,以很輕微的聲音道:“多謝你,相思。”

“我……”她含著淚還未及說出什麽,他已攬著她的後項,用微涼的唇吻了過來。

流淚的滋味,微鹹,苦澀。

心被絲絲密密的情愫纏緊再纏緊,卻又燃燒著無盡的火。

鋪天蓋地,漫山遍野,燎紅了天際。

隔著河流的那一端,樹林森森,鳥雀驚飛。

篷車停在了陰影處,馥君撩起簾子的手不住顫抖,她的臉色煞白如紙。

鉆心的痛楚與席卷的憤怒撕扯著她的全身,幾乎讓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氣息。

壓抑到極點,羞憤與失望的淚水傾瀉而出,打濕了素白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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