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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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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在位時, 原皇後早逝且只留有一女,而德妃李氏則是為先皇誕下了第一位皇子, 並健健康康成年成才,這便是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承景帝。另有貴妃周氏也生育了一子,排行第四,年紀比承景帝小了六歲, 此子幼年聰敏過人, 長相又酷似先皇,一舉一動皆頗有風度,乃至先皇萬分喜愛,當其十周歲時冊封了周氏為皇後, 可謂顯耀一時。

而當年的太子則相對顯得沈默內向, 既多愁善感又膽小怕事, 與生母李德妃那動不動就長籲短嘆的性子如出一轍。據說先皇曾在周皇後的慫恿下,提出要更換四子為太子, 引起朝廷內外一陣嘩然。太子雖不甚能幹,但時時處處尊親平和,從無不良言行,僅僅因為四子生母得寵就要更換的話, 只怕會導致一系列的動蕩不安。於是在當時首輔的帶領下,朝臣們與先帝拉鋸抗衡,激烈時眾人甚至以死相諫,先皇震怒, 廷杖當場打死過兩名大臣。而最後正當眾大臣打算抗爭個十年八載的時候,先帝的身體狀況卻出了問題,短短一個月時間急轉直下,最終在那年寒冬歸了天。直至最後遺詔頒出,抗爭了好幾年的大臣們才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太子沒被廢,皇位自然順理成章 傳了下來。

李妃悲喜交集,自己謹慎了大半輩子,時時刻刻提防著位子要被搶,兒子要被廢,最後竟然出乎意料。大概是情緒過於大起大落,其在太子登基之後沒多久,便也因病亡故。新皇自然痛不欲生,當然與此同時,又秉著寬厚待人的品性,尊周氏為太後,封其子為遼王,命其成年後鎮守遼東要地。

遼王離開京城後,周太後很是失落了一陣,然而承景帝已經名正言順地登基即位,她就算再哀嘆也無濟於事,這一位倒不是倔脾氣,與其撕破臉面不好相處,倒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於是大臣們原本預料的太後與皇帝間的互不理睬並沒出現,承景帝最近甚至還為慶賀太後五十壽誕而盡心盡力。

江懷越趕到慈寧宮時,裏面正熱鬧得鼓樂喧天。

直至他到了斂芳殿門口,裏邊的唱戲聲還未停。他在喧鬧聲中敲了敲門,隨後躬身進入。殿內小生花旦正唱得動情,咿咿呀呀纏綿哀怨,周太後專心致志地蹙緊眉頭,手中還捏著絹帕,時不時擡起拭去淚花。

江懷越識趣地靜立一旁等候,無意間聞到淡淡藥草香息,回過頭望了望,才發現重重疊疊的簾幔後,金玉音正捧著醫書站在一側,也正朝他微笑。

他略一怔,向她點頭致意。

趁著太後與眾宮娥都把註意力放在了伶人身上,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後,踮起腳尖輕聲道:“太後剛才聽說惠妃前兩天發脾氣,怪你暗中指派手下害她的那件事……

“哦?太後難不成也是要訓斥我一頓?”江懷越聞言一笑,並未著急慌亂。金玉音也隨之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再怎樣,她都得關切一下惠妃。”

江懷越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時大殿中間那一對不能終成眷屬的有情人最終魂歸黃泉,周太後眼淚直落,連連用絹帕拭著淚痕,揮手叫伶人暫且退下。貼身的宮女立即端來茶飲,太後慢慢品了幾口,才緩和了幾分情緒,紅著眼圈望向江懷越。

“小東西,你有時日不出現,是不是忙著給皇帝辦事,哀家這邊已經可來可不來了?”

周太後雖已是半百年紀,但鬢發烏黑,只有寥寥銀絲,依舊保持著以往的風韻。一開口一蹙眉,便是十足十的哀怨惆悵,與剛才戲中苦楚有的一比。

江懷越笑著行禮:“娘娘這樣說,懷越可真是冤枉極了,萬歲為娘娘壽誕準備慶賀名目,可都是臣在主辦呢。”他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張,呈送上前。

太後連忙擺手叫人拿走:“哀家不看,還沒開演就讓人知道到底是些什麽,到時候還有什麽勁?”江懷越笑道:“太後就不怕臣的眼光有問題,選的不合您心意?”

“你這人別的不說,眼光倒是不差。哀家姑且信你一次!”周太後將茶杯放下,又問及惠妃近況,江懷越想起金玉音剛才說的,便有意也提及了那天的鬧劇。

太後果然蹙緊雙眉:“哀家也聽說了此事,要我說,惠妃也太多疑了,若是隔三差五鬧上一次,萬歲恐怕也要煩惱不休了。玉音,你過來。”

金玉音循聲而來,拜在太後身邊。周太後指著她,向江懷越道:“她原先就是跟在惠妃身邊的女官,如今惠妃整天疑神疑鬼,把身子也熬壞了,哀家想著還是把她派回景仁宮去,也好照顧惠妃。”

江懷越微微一怔,隨即道:“太後想得周到,只是這司藥局也不歸我管……”

“誰要你管了?只是跟你說起一聲,讓你在皇帝面前也透個氣。”周太後這樣說了,江懷越心裏便明白了幾分。金玉音最初是在景仁宮的,時常跟著高惠妃出入,可後來不知怎的,惠妃主動提出金玉音是個難能可貴的醫術人才,留在景仁宮怕是荒廢了,便要求皇上特許其進入太醫堂學習。而金玉音也確實聰慧好學,短短幾年功夫便在醫術上日益精進,成為了最受後宮眾人信任的金司藥。

江懷越看了看金玉音,其實正如上次楊明順所說,從容貌、氣質、才華、品性各方面而言,她都不輸給惠妃等人,但或許也是時運弄人,進宮時應的是女官,在景仁宮侍奉惠妃沒多久,就被調到了司藥局,缺少和皇帝接觸的機會,自然沒能得到恩寵。

心裏這樣想著,臉上卻還是表情誠摯:“有金司藥照顧惠妃,萬歲與太後必定也都更加安心了。”

金玉音無奈一笑:“督公謬讚,此事責任重大,我恐怕夜不能寐了。”

“金司藥言重了,我看您淡泊寧靜,心懷開闊,應該不會那樣憂懼不安。”江懷越剛安慰完,卻見周太後正打量著自己,隨後又曼聲問道:“懷越,你今年有二十幾了?”

江懷越一怔,隨即道:“臣二十二。”

“進宮也有十來年了吧?”周太後笑了笑,話鋒一轉,“看你一表人才又行事機敏,怎麽沒找個對食?”

他眼神一收,道:“啟稟太後,臣沒有這想法。”

“哦?你別想著這太後怎麽還管起對食的事情來。我可知道司禮監內官監好幾位有點品級的都找了,就連我這慈寧宮裏的大太監也有對食。人嘛,不管怎樣總得有個伴,常在身邊知冷知熱的,遇到煩心事也有人聽你訴訴苦,免得從早到晚孤零零一個,你說是不是?”

江懷越依舊保持著謙和的神色,只是眼眸中有幾分蕭索。他微笑起來,卻缺少溫暖:“太後說的在理,只是您也知曉我們這些人的命數,自幼進宮直至終老,不會再有離開的機會。但宮女們卻不同,年滿二十五就有可能外放回鄉,若是現在找了對食,他日分別再不相見,豈不是自尋痛苦?”

周太後勸解著,一旁的金玉音淡然一笑:“沒想到督公還是這樣多愁善感之人,未及開端,便想到了結局。”

他微微一哂:“畢竟不願因情生怨,與其到時候嗟嘆哀婉,倒不如清凈自持。”

周太後見他心意似乎堅決,也不好再強行灌輸,只是旁敲側擊了一陣後,便放他回去。江懷越向太後辭別,準備離開時,金玉音也款款道:“太後娘娘,奴婢還得回司藥局收拾東西,您這邊如果沒什麽事,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周太後自然應允。江懷越與金玉音一前一後出了慈寧宮,他今日沒帶隨從,金玉音問道:“督公現在要回禦馬監那邊嗎?”

江懷越思忖了一下,道:“今日不去了,萬歲前些天曾說要找人重新訓練吐蕃大王送來的汗血寶馬,人是選出來了,但還沒真正試過。我得去馬場那裏安排。”

“萬歲最近對馴服烈馬很是熱衷啊。”她慢慢跟著他走向前方,“是因為榮貴妃喜愛騎馬吧?”

江懷越只笑了笑,按照規矩不會洩露這些隱私事情。金玉音也琢磨出了意思,愧疚道:“督公別介意,我不是有意打聽,只是一時好奇。”

“沒什麽,萬歲對貴妃娘娘的鐘愛是朝野皆知的,即便惠妃如今有孕,也並不會使得貴妃娘娘被冷落。”他平靜地回答,又側過臉看看她,提醒道:“金司藥如果要回去的話,好像不該與我同路。”

金玉音這才一晃神,發現前方就是岔道口,於是赧然:“看我,平日裏總是待在司藥局,竟連方向都辨識不清了。”

江懷越沒好接話,只是淡淡笑了笑。金玉音往通向司藥局的那條道走了幾步,悄然回身,見江懷越已經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凝神望了一眼,忽而朝著他的背影道:“督公,我還有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揚起眉梢回頭看她。

輕雲淡掃,日影時有時無,一瞬間金陽嫵媚,又一瞬間消減了光華。金玉音站在高高的宮墻下,深藍女官服襯著朱紅墻色,更顯膚白秀雅。

一向寧靜溫婉的金玉音此時倒顯出幾分猶豫,似是思考了很久,才開口問:“督公剛才說的不願找對食,只是因為念及宮女總會放歸嗎?”

他有些意外,但還是認真回答:“也不盡然吧……有些事情,還是不必說開,希望金司藥能體諒。”

金玉音點點頭,緩緩道:“還記得之前曾有一夜在宮中偶遇督公,長夜幽黑,獨行踽踽,倒叫人有些難以忘懷。”

江懷越眼波微斂,淡淡笑道:“當夜多謝金司藥叫宮女送來燈籠。其實江某之前就說過,已經習慣獨自夜行於暗處,並不會有孤單不安之感。”

“是嗎?然而暗夜多不測,長路多崎嶇,若有燈火相伴,總好過獨自前行。”金玉音依舊雲淡風輕,唇邊小小笑靨,春風拂面不知寒,她朝著江懷越端莊行禮,款款道:“其實宮中有好些女子即便到了放歸的年紀,也因為種種原因不願回鄉,或許在這道道宮墻之間,有人最終能與督公風雨同路。”

江懷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多謝金司藥好意提醒,只是宮中生涯如深海行船,風雨詭譎太多變數,江某覺著還是獨善其身較為合適。”

“督公此時這樣說,或許等待一段時間後,自然會改變想法……”金玉音笑了笑,隨後也不再多言,與江懷越道別之後,分別向不同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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