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洗澡真的很快。

林陌沒想到，這個認知是顧洵帶給她的。

其實顧洵的房間很好找，尤其是在已知畫室位置的前提下。

所以，林陌不理解他為什麽特意囑咐周予寧給她指方向。

走到房間外，房門是關著的。

“咚咚咚”

她擡手敲了三聲門。

臥室裏傳出來一聲拉門聲，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更確切點說，那是浴室門被人迅速拉開。

顧洵在洗澡？

林陌站在原地，身體忽然有點僵硬，不知道是不是該轉身就走。

熟悉的聲音隔著一道臥室門傳過來：“林陌，請你稍等我一下。”

這話他應該是站在門口說的，聲音不小，只是因為透過一層木料，因此顯得有點悶。

“好。”

墻上的覆古掛鐘在勤勤懇懇工作，有節奏的哢噠哢噠響。

林陌覺得自己的心跳頻率快要和掛鐘同步了。

大概過了半分鐘，房間門被人從裏面拉開。

顧洵隨手拿著一塊白色毛巾擦頭發，他的發梢還在滴水，肩膀處的白色T恤留下幾個被打濕的水印。

剛洗過澡，清雋的五官像是被描摹過一般，尤其是眉毛和睫毛、幾乎可以用濃墨重彩來形容。

之前覺得他是淡顏系長相，現在卻覺得，這張臉長的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少年的眼睛依舊是極致的幹凈，只是眼底有些泛紅，給人一種形容不出的感覺。

林陌沒立刻走進去，因為不知道現在是否合適走進去。

他只穿著單薄的白T、和家居黑色長褲。

顧洵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自然地側過身體，給她留有走進去的餘地。

相當於邀請。

他說：“看來周予寧忘記告訴你了。”

毛茸茸的拖鞋踩在地板上，林陌緩步走進房間，“是她給我指的你房間的方向。”

顧洵還站在她身邊，胸膛正對著她肩膀。

等她進來，他的手重新摸到門把手上，然後往外走。

房間的門被他徹底打開。

林陌轉身看他，同時能看見正對他臥室的、對面墻壁上的裝飾掛鐘。

顧洵把毛巾拿在手裏，對折了兩折，給她指了下衣櫃的位置，然後說：“我先去把頭發吹幹，你自己隨意。”

林陌點點頭。

看著他走進浴室之後，她看向被大敞開的房門。

顧洵他……似乎是擔心她進到男生臥室裏會不自在，所以才故意把封閉空間打破、給予她安全感。

感慨完顧同學的體貼，林陌走到衣櫃前，打開最左邊的一列。

紅毛衣果然被整齊地擺放在這裏，且款式單一，順序是從小到大排列。

腦補了一下顧洵穿紅色衣服的樣子。

林陌覺得，應該會比較驚艷。

正想著，他從浴室裏走出來。

屋子裏空調足，穿單衣也不會冷，他便穿著那件簡約白T。

走到距離林陌兩步遠的位置，顧洵解釋道：“我剛剛和周予寧說，我洗澡大概需要七分鐘，讓她幫忙轉告你，同時告訴你房間的方向。”

林陌看了眼外面的掛鐘，回憶上樓時在樓梯口看見的時間，笑著說：“所以你這是被迫五分鐘就洗完澡了？”

顧洵：“也不算被迫，只是有點匆忙。你剛剛敲門的時候，我……”

林陌好奇地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顧洵對上她的目光，只能繼續平靜地闡述事實：“還沒穿好衣服。”

“……”

轉過頭，輕咳兩聲，林陌知道對方為什麽要停頓那麽一下了。

顧同學本來想意會的，奈何她探究的期待、才臨時展開了下文。

顧洵也難得有幾分局促，視線落在腳下的一方黑色地毯上，轉移話題說道：“你喜歡下象棋嗎？”

林陌急忙把話題接過來：“可以，來一局嗎？”

“好。”顧洵走到櫃子邊，半蹲下、從倒數第二層抽屜裏拿出一個長方體紙盒。他把盒子放到地毯上，打開，裏面是象棋棋子。

棋子是大棋子，公園老爺爺下象棋總用的那種。

林陌問：“棋盤在哪裏呀？”

“往後退，退到地毯外。”

林陌照做。

顧洵彎腰，單手拽地毯邊緣，把它拖動到另外一處。

地毯移開，露出它下面、用黑色記號筆畫在地板上的棋盤。

棋盤畫的特別標準，每個格子大小都像是經過了精密測量，各條線之間恰好相接、沒有一點不足或是越過的地方。

或許是年頭很久了，記號筆仿佛滲透到地板中，那棋盤像是長在地板上的一樣。

在林陌觀察棋盤的時候，顧洵從櫃子轉角拿過來兩個小板凳，把一個遞給她。

塑料凳子，一藍一白，看起來像是他小時候的玩具。

林陌接過凳子，是白色的。

放到地上，她試探著往下坐，同時擡頭問顧洵：“不會坐壞吧。”

“不會。”他開始擺棋子，翻到紅色的棋子就擺到她那邊，黑色的擺在自己這邊。

棋子擺好，紅棋先行。

棋局剛開始，不需要集中過多精力。林陌問出心裏的猜測：“這個小凳子是你小時候的玩具嗎？”

“是。”顧洵說，“這個棋盤也是我小時候不懂事，偷偷畫的。”

“偷偷畫的？”

“嗯，老師當時不允許我接觸棋類。”

“為什麽啊？”

“說會影響創作靈感。”

面對這個荒誕的說法，林陌突然就有點憤慨，仿佛和小時候的顧洵共情。

她把馬跳過楚河漢界，吃掉了一個卒，同時說：“這個理由，我覺得有點牽強。”

顧洵擡眼，眉眼間情緒淺淡，好似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語調平緩地安慰她：“不必生氣，後來也允許了，還送了這套棋子。”

林陌看著他，沒忍住，問道：“是他發現自己的做法不恰當了嗎？”

顧洵垂眸，視線轉移回棋局上，說：“不是，是因為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這次林陌忍住了，沒問。

因為她發現自己被將軍了。

註意力瞬間被拉回到棋盤，她把老將往前移動了一格，同時盤算自己的布局。

棋盤上變得緊張，臥室就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手邊都多了幾摞吃掉對方的棋子。

門外，是顧董事長路過。

他給樓上的夫人匯報情況：“倆孩子都在小洵那屋下象棋呢，沒事。”

又對臥室裏說：“要吃午飯了，你倆這局結束就來餐廳。”

林陌遙遙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好的顧叔叔！”

老顧和藹地笑了笑，而後就走開了。

最後，這局棋以和棋結束。

林陌意猶未盡地起身，“好久沒下過象棋了，下午繼續嗎？”

顧洵把棋子收起來，又把地毯恢覆原位。他看過來，說：“可以繼續，但是有可能會被圍觀。”

林陌疑惑道：“被誰圍觀？”

“家裏長輩。”

“叔叔和阿姨啊。”

“還有我爺爺奶奶他們。”頓了下，顧洵說，“昨天打電話，姥姥和姥爺今年不一定會過來。”

數了一下人數，林陌突然社恐發作，“如果我說我現在要回福利院，還來得及嗎？”

顧洵眼尾微微彎起：“來不及了，因為午飯就是大家一起吃。”

看著他的神色，林陌突然想問，顧同學你該不會是在逗我吧？

轉念一想，即使是帶了點玩笑的成分，他說的應該也是事實。

“那我一會兒怎麽稱呼他們？”

“和我…還有周予寧稱呼相同的，就可以。”擔心她不好意思，顧洵又補充：“柯子明今天午飯也在，因為他父母現在在外地、晚上才能到家。”

“好吧。”林陌認命地往外走，卻發現顧洵站在原地。

她回頭，仿佛看見救命稻草要長腿逃跑一樣，“你不去嗎？”

顧洵說：“我換身衣服。”

已經能隱隱約約聽見餐廳熱鬧的聲音，還聽見了周予寧在軟軟糯糯地撒嬌、“姥姥姥爺”喊起來像是抹了蜜一樣甜。

林陌一狠心，堅定說：“我等你一起。”

她轉身要去開浴室的門，打算進去、等顧洵換完衣服再出來。

顧洵往前走了兩步，擡手把門拉上，“浴室裏沒拖地。”

林陌停下動作，把臥室環視一圈，根本沒有其它空間。

總不能去走廊裏等他吧，被看見了更尷尬。

顧洵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站在窗簾後面。”

“不介意。”比起社恐，沒什麽介意的。

她直接走到窗簾後，背對著臥室，說：“顧同學你放心，我不會偷看的。”

“嗯。”

林陌閉上眼睛，腦子裏天馬行空。想著想著，就想起來之前在哪裏看見過，說人類的感官具有互補性。

具體表現為，當人把眼睛閉上時，聽力會變得比原來更為靈敏。

比如此刻，她能夠聽見很細微的、衣物摩挲的聲音。

甚至能判斷出，顧同學現在正在把套頭白T扯掉、又拿過毛衣穿上。

林陌看向窗外的花園。

花園裏有積雪，不像上次來時那樣蔥郁。大橘貓很合時宜地出現在視野中，懶洋洋地伸著懶腰。它看見了林陌，邁著貓步走過來，靈活一躍就跳上窗臺，隔著一層窗、毛茸茸的腦袋在玻璃窗上蹭來蹭去。

林陌手指按在窗戶上逗它。

有了消遣，時間都變快。

“好了。”顧洵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

同時，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陌從窗簾後出來，又把窗簾推回到原來的位置。

陽光透過窗子投射到地毯上，黑色地毯被覆上一層光澤。

她轉身，看見，少年穿著和她同款紅色毛衣。軟綿綿的材質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

“真好看啊。“她極小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顧洵沒聽清，看向她：“什麽？”

林陌正色：“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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