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十分及時。

因為換衣服，剛剛顧洵便將房間的門反鎖。他走過去，把鎖打開。

門外是老顧。

他笑呵呵地看進來，卻在兩秒鐘後、看著屋子裏的景象，笑意僵在臉上。

林陌和顧洵之間有一步遠，面對面站、側身對著房門方向。

他們身上穿著款式大致相同的紅毛衣，這是顧洵母親統一購買的，周予寧也有一件類似的。

問題不在於衣服。

而在於，他明明記得，剛剛看這兩人在地毯上下棋時，顧洵穿的不是這一身。

他一直站在客廳，不時就往這邊瞟兩眼，並沒有看見林陌從房間出去。

不經意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床單是深藍色的，鋪的沒有一點褶皺，顧洵剛換下來的白T黑褲被整齊疊放在床尾。

這小子，竟然還把原來那身衣服給脫了。

老顧突然有點淩亂，原地糾結十幾秒鐘，終究還是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下去，同時安慰自己——

兩個都是孩子。

年齡也……沒有特別大。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顧洵在林陌面前換的衣服……小朋友玩得好而已，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問號在腦海裏浮現，旋轉變大，最後像是要把他砸倒、伴著一個謾罵叫嚷聲：“子不教！父之過！”

老顧在心裏嘆了聲氣，安慰自己失敗。

他覺得一定是顧洵整日醉心繪畫，所以在青春期少了男女方面的知識。

老父親盡職盡責地決定，他一定盡快找機會加強對兒子的性教育，教導他、在女生面前換衣服是耍流氓行為。

也要讓周菱女士、即顧洵母親，提醒林陌，女孩子要學會說拒絕和“說不”。

整理好表情，他聲音有點生硬：“吃飯了。”

顧董事長早就和家裏長輩提過林陌。長輩們都很親和，一頓飯下來，林陌甚至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是這個家庭裏的一員。

除此之外，她還發現，老顧對她特別熱情。

那熱情就跟帶著歉意似的，弄得林陌一頭霧水。

午飯結束，老人們就坐在客廳聊家常，話題自然圍繞孩子們。

林陌和顧洵都不知道老顧腦補了多大一場狗血，此時正在對幾位老人講述這半年在學校裏的事情。

周予寧健談，自己一個人能說兩個鐘頭，柯子明就坐在一旁給她倒水。

說到太陽都快落山了，周予寧開始拿姐妹吹牛逼：“奶奶我跟你說！林陌特別厲害，一直都是年級第一！”

老人家就喜歡成績好的孩子，林陌瞬間就成了焦點。

“喲，那比小洵還厲害哦。”奶奶欣賞地說。

周予寧豎起大拇指：“都厲害都厲害，我表弟畫畫厲害啊！他們倆就是我們心中貼在玻璃門上的一對年畫娃娃！超般配的那種！”

“年畫娃娃？”老人們對這個形容似懂非懂。

柯子明弱弱出聲：“周予寧的意思是，金童玉女。”

周予寧對這個自帶翻譯很滿意，打了個無聲的響指：“Bingo~小明子說得對！”

林陌：“……”

老人們的態度果然更微妙了，似乎不想在孩子面前提起有關戀愛的話題。面面相覷須臾，忙用家長裏短蓋過。

這時，老顧走過來，拍了拍顧洵肩膀，“小洵，我有點事情跟你說。”

顧洵起身，“好。”

……

林陌並不知道顧同學被親爹按在書房裏進行了哪些“慘無人道”的知識輸入。

如果知道，她一定會同情顧同學。

畢竟聽了兩個小時早就滾瓜爛熟的知識點、卻還不能表現出自己知識淵博進而打斷對方講授，會很無聊吧。

在天色暗下來時，顧洵才從二樓書房出來。

林陌正和周予寧、柯子明，坐在客廳裏鬥地主。

他們不玩錢，輸的人的臉上被貼紙條。

周予寧原本準備的就是普通的白紙。但幾位老人說，大過年的，貼白紙不吉利。

於是爺爺跑去雜物間翻出來寫春聯剩下的紅紙，給他們幾個貼臉用。

顧洵下樓時，看見三個人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臉上貼的都是紅色紙條。

再加上他們穿的是紅色衣服，一眼看過去相當喜慶。

周予寧被貼的最多，兩側臉頰都貼滿了，一邊出牌一邊用嘴吹氣。隨著她吹氣，紙條就往上飄，模樣很滑稽。

柯子明和林陌被貼的紙條不超過十個，但是柯子明的每一條紙條上都被畫上了小王八。不用想就知道是周予寧幹的。

林陌在低頭整理手中的牌，同時分出註意力擡頭看了顧洵一眼：“聊完啦。”

顧洵有點疲憊地閉了下眼睛，淡淡地應了聲：“嗯。”

能讓顧同學露出這種神色，一定不簡單。

林陌迅速把手裏的牌全都走出去，最後單走一個4、以富貴險中求方式簡單粗暴地整垮了地主家糧倉。

地主周予寧把手裏沒出去的一把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地主破產了啊！”

柯子明開始把臉上的紙條往下拿，然後收拾撲克牌。

林陌則是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一邊把紙條拿下去一邊擡頭，小聲問顧洵：“你有沒有想傾訴的欲望？我可以當傾聽的人。”

看著她明顯想聽八卦的表情，男生沈默片刻，提議道：“想不想去外面看燈？可以邊走邊聊。”

林陌：？

怎麽好像很神秘的樣子。

2005年的時候，年味還是很濃的。

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闔家團圓看春晚，還有空氣中煙花與鞭炮的味道、以及紅燈籠和五顏六色的彩燈。

這兩年流行大門門柱子上綁松樹枝，彩燈也纏繞在松樹枝條上。兩個門柱子之間焊接了一根鋼管，兩個紅燈籠就掛在上面。

除此之外，有的人家會把彩燈盤繞成數字或是其他圖案，跟比賽似的。

人行路上的雪被打掃到道路一旁，堆起一排矮矮的雪墻。

路燈明亮，雪被照得亮晶晶的。

聽完顧洵的轉述，林陌差點笑出聲：“也就是說，顧叔叔以為我不好意思拒絕你的……耍流氓？”

難怪老顧一頓飯給她夾了好幾只大螃蟹，合著是以為自己兒子無意中冒犯了她。

顧洵點頭：“是這樣。”

林陌笑起來，擡頭看他，一雙桃花眼在路燈下又黑又亮。

“顧叔叔是太不相信你了、還是太相信我了？”

即便是兩人之間存在耍流氓，更大概率也是她欺負顧洵才對吧……

顧洵：“對你我都有誤解。”

“誤會我們還是三歲小孩子？”

的確，在家長心裏，自家孩子純潔無瑕，性知識什麽的一定不懂！因為學校沒教。但是他們總是不願意承認，孩子在這方面往往會自學成才。

邏輯類似於“大學戀愛算早戀，畢業不結婚算晚婚”。

“是，”顧洵說，“他給我看的是兒童教育片。”

林陌能想象到，大概是那種，男孩子不可以進女孩子的衛生間、女孩子不可以把裙子撩起來……

畫風估計是“今天開始我要自己上廁所~”

林陌問：“你就沒提出異議？”

顧洵淡聲說：“我說我知道這些。”

“然後呢？”

少年輕輕嘆了聲氣：“他篤信我不懂，監督我看完了整部教育動畫。”

林陌都要笑死了。

但是又要收斂、抑制住往上揚的嘴角，畢竟顧同學從來沒嘲笑過她。

而且整件事情下來，她也不是沒有責任。

“OK我知道了，顧同學辛苦了。”林陌忍住笑意，不忘安撫對方情緒。

又往前走了幾步，可以看見家裏的門牌。

顧洵餘光看了她一眼，發現女生抿著唇，一看就是在想什麽開心的事情。

他不在意地說：“想笑就笑出來。”

林陌很識時務，語氣裏帶著點真誠：“不用，我偷偷笑就好，這種事情還是別太光明正大的好。”

顧洵嗯了一聲，唇角微微彎起。

恰好走到院門外，墻頭上有一層雪，看著比其它地方的都要幹凈。

林陌伸手、抓了一把雪，然後攥在掌心裏用力握了握。

顧洵偏頭看她。

雪在她攥成拳頭的掌心裏融化，從蓬松漸漸變實、最後凝結成一個冰塊、有點軟。

用手指在上面捏了捏，捏成了一個四角星。

晶瑩剔透的星星躺在她掌心上。

她說：“送你一顆星星，除夕快樂。”

想送他一句祝福的話語，卻發現他好像並不缺什麽，除了其他少年人擁有最多的、發自內心的輕松和愉悅。

顧洵擡手，掌心向上、位置在她的手下面、平攤開。

林陌手掌一翻，星星掉到他手心裏。

冰冰涼涼。

“除夕快樂。”他終於輕松地笑了。

開始守歲之前，老顧張羅著大家在客廳拍全家福。

林陌舉手說可以替他們拍，被周菱女士親昵地拽回去固定在身邊：“相機能定時。”

林陌實話實說，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阿姨，我在是不是不太合適？我會覺得有點尷尬。”

“你看它會尷尬嗎？”周菱擡了擡下巴。

順著看過去，林陌看見，是顧洵把小菊抱過來，放到爺爺懷裏。橘貓很懂尊重老人的重要性，在爺爺懷裏扭著身子猛撒嬌，逗得老人家直呼要餵它小魚幹。

林陌：“……”

周菱女士很會講道理，趁熱打鐵勸道：“貓都不會因為跟我們拍全家照而尷尬，它還差了一個物種呢。你有它差得多？”

“……”那肯定是沒有。

就這樣，林陌參與了全家福的拍攝。

全家福拍攝完，周予寧抱著一捆手搖煙花過來，“走走走去放煙花啊。”

柯子明已經回家了，玩煙花的只有他們三個。

剛剛放過鞭，院子裏都是煙花的味道。

林陌拿出手機，打開相機。

像素不高，屏幕不大，照片也不清晰，但莫名有一種覆古朦朧的美。

“顧洵！”她舉起手機，突然喊少年的名字。

後者手裏舉著煙花棒，火花呲呲呲地向四周綻開、他的面龐被光亮照明，明滅閃爍。

他轉頭看過來，恰好此時，天空綻放開一朵巨大的大煙花。

剎那間，黑夜被照亮。

林陌笑著按下拍攝鍵。

客廳裏，春晚主持人激情昂揚的聲音傳出來。

“讓我們一起來倒計時”

“10-9-8-7-6-5-4-3-2-1——過年好！”

一片煙花爆竹的聲音裏，忽明忽暗的天空下，她看見顧洵對她說：“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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