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是座三進的宅院, 書房在二門內，兩人足足走了一刻鐘才到，令人驚訝地是, 劉輝的書房外只有一個小廝在等候著，格外的僻靜。

兩人呈上拜貼說明來意, 那小廝便接過拜貼進去傳話，烈日炎炎，兩人也不敢躲去樹下，畢恭畢敬地站在臺階下等待。

鄭景墨心中忐忑, 小聲跟張殊搭話，“你說劉大人會看中咱們嗎？我心裏實在沒底。”

張殊目光淡漠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

鄭景墨嘆了口氣, 張殊低頭看著腳下一群黑乎乎的螞蟻，這卑微的小生物，每一只都背負著沈重的食物爬行,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鞋底狠狠一碾。

劉輝也把他們當作螻蟻吧？可他又算什麽東西呢？章榮的走狗？能有今日不也是靠別人，殊不知一旦有事, 先被拿來擋槍的也是他。

等了一會兒，小廝才出來，讓二人進去, 語氣談不上好，張殊輕笑了一聲, 換上一副溫潤笑臉走了進去。

劉輝的書房分為內外兩室，以一道四君子屏風隔開, 內室一般不許人進, 是處理機要的地方, 接待客人是在外面的茶室。

兩人一進去，便被劉輝招呼著坐下，他今年已過不惑，但面白無須，天生一雙笑眼，顯得格外親和。

“不知二位喜歡什麽，我泡了點銀針，是今年的新茶，你們嘗嘗味道如何？”劉輝笑呵呵道。

二人誠惶誠恐地接過他親手遞過來的茶，鄭景墨顧不得茶水還有兩分燙，直直送到嘴邊，張殊卻小心地吹了吹茶沫，緩緩啜了一口。

劉輝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二人，唇邊噙著一抹笑。

“二位的文章我已看過了，指點談不上，只是以過來人的經驗給你們說說話。”劉輝笑著讓小廝拿來二人的策論擱在桌上。

鄭景墨微微前傾身體，專註地盯著劉輝，張殊筆直跪坐，只低頭去看，卻並不往前湊。

劉輝先說了鄭景墨的，他指了指幾個地方，“謙和這篇策論整體可以的，詞句得當，脈絡貫通，不過有些虛浮，若碰上實在一些的考官，或許不會喜歡。”

鄭景墨連連點頭，他一向知道自己的癥結所在，文章華麗卻不質樸，乍看很有道理，實際沒什麽用。

“我這裏有幾本當年用過的書，或許對你有些助益，要是不介意可以看一看。”劉輝笑了笑。

鄭景墨欣喜地答應下來，他沒想到劉大人竟然如此貼心，不禁又對他多了兩分崇拜。

劉輝目光一轉，看向張殊，“介南這篇我和一朋友都看了，都很喜歡，只是我有些好奇，介南這般溫潤，為何文章卻如此犀利？”

張殊假意聽不明白他話裏的深意，謙虛回道：“多謝大人喜愛，在下平日愛讀一些史學探案的書籍，受了影響，不喜雕琢文字。”

“是嗎？”劉輝輕笑一聲，不再追問，目光深沈，“一朝在土，一朝沖天，介南之志，我這小廟哪裏容得下，日後有了機緣，不若往上走走。”

張殊笑笑，沒有接話。

喝過兩盞茶，小廝便進來傳話說有客人來訪，張殊二人便起身告辭。

劉輝讓人拿了書給鄭景墨，又送了二人兩套上好的硯臺，命人送他們出去。

出了劉府，鄭景墨才敢表露出高興，愛不釋手地摸著手中舊書，笑道：“我原以為劉大人會瞧不上咱們，沒想到他這麽平易近人，真是個好人。”

張殊也笑著接話，“是呢，劉大人不愧是進士出身，學識淵博，他點撥後，我才知自己何處有問題。”

鄭景墨得到了他的認同，更加興奮，嘴裏不住地說起劉輝的好，張殊偶爾附和兩句，卻不往深處談。

心裏卻瞧不起鄭景墨的做派，真是讀書讀傻了，真以為劉輝看中他們的學識嗎？

不過是廣撒網好為日後鋪路罷了。

據他打聽到的消息，劉輝前不久還恰好在宴春樓遇見了賈殷，兩人談論了許久，不過賈殷卻沒去劉府拜訪。

確實，賈殷出身清流之家，而劉輝是恒王派系的，想拉攏別人，也得看賈家同不同意。

對於忠君派的世族來說，絕不會允許家中子弟與權貴走狗有來往，劉輝這一步是走岔了，就是因為在賈殷那裏吃了虧，才會想著他們這群寒門舉子。

自古以來世家與寒門便是水火不容，劉輝本也是寒門出身，如今卻被世家驅使，自然懂得他們這群寒窗苦讀的書生的想法。

今日不過是小小施慧，魚塘裏哪只魚吃了他的餌，日後若能起勢，就得割肉給他吃。

張殊可不願以後被人啃的骨頭都不剩。

已經過了午時，兩人也不想走那麽遠回客棧點菜，幹脆在街邊一家餛飩鋪子坐下，隨便吃點，再去買些筆紙回去。

正吃著，忽見一支隊伍遠遠走來，為首之人一身飛魚服，腳蹬皂靴，身形頎長，腰間挎了一把腰刀，器宇軒昂，意氣風發。

雖是巡街，但周圍的商家似乎對這支隊伍並不畏懼反感，反而十分崇拜的模樣。

很奇怪的是，張殊一眼看見那年輕武官，便覺得心口沈悶，說不上來的壓抑，就像是見了天敵似的，渾身緊繃。

老板將兩碗餛飩端上來，一邊擦手一邊同妻子道：“陸大人好久沒來巡街了，聽說他傷還沒好呢，就又出來當差了。”

妻子笑道：“陸大人真不容易，你說他年紀也不大，怎麽這麽厲害呢？不說別的，就看他今年來巡街，咱們這片誰敢鬧事？”

老板不住點頭，攤子上的人也在討論，沒一會兒，張殊便知曉了此人的身份。

永寧侯陸嘉彥，本朝最年輕的將軍，也是京中炙手可熱的貴人。

鄭景墨吃著餛飩，對這位武官不大感興趣，只是小聲誇讚其樣貌不凡。

他不由拿好兄弟張殊與陸小侯爺做比，得出的結論是，張殊略輸一籌。

兩人雖然都是好樣貌，但氣質不同，陸小侯爺瀟灑恣意，即便是什麽都不做，也是人群中的焦點，張殊溫潤如玉，但卻過於溫和了，沒什麽突出的地方。

到底還是權勢養人啊……

陸嘉彥今日本是休沐，但舅舅說他整日在外晃蕩不幹正事，硬是把他拉來巡街，陸嘉彥推辭不過，只好答應了。

他出來的急，只吃了半碗飯，見路邊有賣餛飩的小攤，提腳走了進去。

手下去與老板交談，陸嘉彥自選了一處坐下，解下腰刀擱在桌上。

隨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一擡頭，便發現了坐在隔壁桌的兩位書生。

正對著他的那人身穿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長衫，見他看過來，緩緩移開了視線。

陸嘉彥一楞，沒想到在這兒遇到了故人。

作者有話說：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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