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一章 寧負如來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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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天,枯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問王孫歸不歸?

荒秋蒼茫,大地蒼茫,蕭颯零落亦蒼茫。

天涯淪落人,懨懨瘦損,早是傷神。

身靠大石枕黃粱,薄衾難抵風涼。那白衣瑟瑟地蜷成一團,終還不肯轉醒,可是夢裏歸了故鄉?

而那古道上,紅衣獵獵張揚,白馬飛踏賤秋草,從八荒馳飆而來。

馬蹄嗒嗒聲不絕,一路卷起煙塵無數。

直到見了停歇的車,悠哉的馬,那塊石頭下的一堆錦被突兀。

那紅衣猛地一勒韁繩,迅速地飛身下地,以其詭異的身形,瞬間移到了那塊石頭旁。

細看那錦被嚴實地覆蓋著,那僅露出的口鼻及其瘦削的輪廓。卻清楚地昭示著,是那白衣!

紅衣人怔怔地呆楞了半響,緩緩地蹲下身子,那殺人如麻的手,此刻竟微微地顫抖著。

“餵~秋月白!”紅衣人故作輕松,還是素日裏的三分慵懶三分邪魅,四分不容置否的霸氣。

久久得不到回應,瞬間將那薄衾一揚,迅速地搭著那瘦骨如柴的手掌。

天地仿佛靜了下來,空氣如凝固了一般。他努力使自己靜下心來,可……還是感受不到脈搏的跳動。

那白衣緊閉雙眸,眼瞼下的青影顯現著病態。慘白容顏還是如玉雕般俊美,只是卻沒有了呼吸。

紅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猛烈地搖晃著那白衣,聲音聽起來惶急到近乎錯亂:“誰準你就這麽死了?快醒醒!”

秋月白怎麽會死?!

他怨過,恨過,亦說過絕交的話來。

可從未想過,那白衣也會死!

怎麽可能呢?

滿門抄斬時,那白衣逃了。

朝廷追殺時,那白衣逃了。

瘴林一戰時,那白衣也逃了。

因為那是秋月白,是白蓮衣啊。就算撇下親人,撇下大哥,撇下阿夏,那白衣也能茍延殘喘地活著。

明明是那樣的人,此刻卻綿軟無力地任他搖晃,無知無覺。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後,突然覺得那白衣有了動動靜,隨即傳來一陣聲響,“咳咳咳……”

低頭看去,那白衣的長睫微微顫抖著,迷離半睜了開來。漆黑的眼眸眨了眨,定定地望著那紅衣。

詐屍?!

紅衣一怔,天地倏然靜了下來,只呆呆地楞在原地。

懷中的白衣也是詫異,聲音虛弱而又沙啞:“清羽?”

這熟悉的聲音,嚇得清羽忙抽身往後退去,忙站直了身子,眼神飄忽掩飾著尷尬。

好端端的幹嘛蓋成那樣?平白無故地裝死作甚?看他笑話不是!害他白難過了一場。

清羽別過頭,故意輕咳清了清嗓子,冷哼了一聲:“果真是千年禍害啊。”

秋月白失了他的支撐,一手勉強扶著石頭,緩緩地坐直了身子,頓時有些頭暈目眩。恍若跋山涉水一般,輕喘連連。

清羽垂眸看著他,聽聲音也知他的虛弱無力。極不自然地開口:“你怎麽了?”

“只是偶感風寒罷了。”秋月白緩過一陣,說得極為輕淡。

“風寒?”清羽嗤之以鼻,略含譏諷笑意:“富家公子就是身嬌肉貴,不是受傷就是生病,真以為自家開藥館的,拿藥當飯吃也沒事?”

“無妨,就快好了。”秋月白的手搭著心口的位置,那裏也沒有先前那般的疼,呼吸也順暢了些。

雖然身體還是有些虛弱,但在撐一段時間也是沒問題的。至於到時,他若能取的長生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不好與我何幹?我才沒那閑功夫管你。”清羽白了他一眼,可依舊嘴硬。

秋月白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極為輕淡,卻是真心實意的笑容。

“笑什麽?你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的事,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左右也就砸了自家神醫的招牌,反正也殃及不到我幽冥谷。”清羽踢了踢腳下的石頭,憤憤地說道。

真是氣煞他也,這大清早地就受了驚嚇,以至他還心有餘悸。不過幸好,幸好沒事……

風吹得有些冷,秋月白輕輕扯過地上的薄衾,擁被而坐依舊微笑著。

“不會的。”那白衣突然淡淡地開口。

“什麽?”清羽本忿忿盯著地上的石頭,不由疑惑地回頭,不明所言。

秋月白微微一笑,擡眸看他輕聲說道:“不會砸了招牌的,我還要靠它養家糊口。”

聞言,清羽更覺得莫名其妙。又將唇角一勾,出言相諷:“呵,你會在意這個?”

誰不知道浮雲山莊的商號遍布天下,就單單是畫堂春,就夠那白衣幾輩子不愁吃穿。鬼才信那白衣,會靠個神醫的名頭養家糊口。

沒想,那白衣竟如此坦然地點頭,神情認真。

清羽不禁啞然,冷哼地別過頭去。嘀咕了聲:“掙那麽多少錢作甚?”

這一沒妻妾二沒子嗣,論上無老論下無下,還是個食素不沾葷的主,又是無趣不懂享樂。掙著金山銀山,難不成還不夠藥錢?

秋月白的嘴邊醞釀著一抹絕色的笑,如沐三月春風,眼底亦是溫柔如水。望著某個方向,像是看到了幸福的曙光。

“清羽,我要成家了。”他聲音平淡,語調無甚波瀾。可聽者卻是如遇驚濤駭浪。

“啊?”清羽驚得合不上下顎,眼睛瞪得溜圓,滿臉寫著狐疑,絲毫沒有半分幽冥谷老大的該有的矜持。

千年鐵樹開花?萬年石頭開竅?

是他耳朵出了毛病?還是那白衣腦袋出了問題?

分別未經年,那守身如玉的白衣,突然說成家就成家?

不對!是成家?還是出家?

清羽怎麽想都覺得那白衣出家的可能很高些。畢竟秋月白口頭常掛佛道,更是出師那兩位高人。所以,那白衣說的是出家吧?

清羽楞了許久,嘴角抽了抽,只問:“投哪個山門野廟?”

這下,換是秋月白楞住了,只是很奇怪地看著清羽。隨即又笑了笑,說道:“我不出家。”

也是,他曾以為的餘生,是古剎伴青燈,頌真經敲木魚慢,做個參禪悟道的絕情人。

可偏遇她,情深深不離,幾番生死相依。如此女子叫他如何放得下?

而他既惹了紅塵,也負了佛祖,就是坐穿了蒲團,也生不出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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