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八章北風卷地白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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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落照,大雁翅列長空。北風蕭瑟今又是。

舉目遠眺,忽生荒涼冷寂,看繁華消歇後,無限蒼茫。

時間如老僧入定,落日凝固,山河靜佇。

那雍容華貴的女子,站在盧令最高的城樓上,望著她守護的江山,沈默得仿佛要與天地化為一體。

獵獵秋風撫過,發絲飛揚。只見她面容略顯憔悴,然儀態仍是高雅從容,莊重大方,半老徐娘依舊華馥比仙,可想當年是怎樣的傾城傾國貌。

此時此刻,那個盧令最為尊貴的女子,獨倚斜闌。她的憂愁,她的隱忍,她的辛苦,誰又能懂?

她的燁兒失蹤已然半月,盧令剩她獨自苦苦強撐,應付朝堂上的悠悠之口,謹防不軌者的狼子野心,處處小心翼翼,時時嚴陣以待。

她左右不過一介女流,背負著整個盧令,委實是太累了些。可這是她燁兒的江山,她必須得守護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守護下去。

可她也是母親,操心國事的同時,更牽掛著她的孩子。那個她寵了二十年的孩子,那個盧令的王,此時正身處敵營,性命攸關。

還有一事,令她憂心忡忡,卻又無處可訴,只得咽淚裝歡,暗暗憂慮。

緣由是一封密信,稍然無聲地出現在她的寢殿,讓她驚心的是,署名白蓮衣。

蓮衣。

憐伊,戀伊,念伊。

這二字,是昔日她與杜郎玩笑時所得。杜郎說,日後無論生兒生女,就以蓮衣為名,以示他的憐愛之情。

她本以為,等她退出風月場,會同杜郎成婚,生兒育女,過著柴米油鹽的幸福的小日子。如果,沒有白楚雲的話……

那麽,她現在該有一個孩子,叫杜蓮衣。而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不過的婦人,同她青梅竹馬的情郎一起,沒什麽馨德太後,沒什麽白蓮衣。

可為何那人要出現,蠻橫地闖進她的生活,打亂了她的計劃。心安理得地拿她至要的人作為要挾,逼迫她生下了一個叫白蓮衣的孩子。

或許,待歲月消磨去她的棱角,久到她忘記開始的恨意,久到她習慣成為那人的妻,久到她突然某天被那人打動……

那麽,一切都會是另一種結局。她不一定是個好妻子,但定然會是個好母親。畢竟,那孩子在她懷胎的時候,也曾深深地期待過。

而如今,所有都化煙雲,只剩難以消磨的恨。那人不該殺了杜郎,徹底地斷了她殘存的好感。

杜郎他是無辜的,他唯一做錯的,不過是愛她太深,深到無法自拔,才遭橫禍。

那人的愛,太過霸道,太過自私。不是什麽都可以依靠掠奪,那人不折手段,步步緊逼,只會讓她恨得更深罷了。

如今,那人已經死了。早在九年前,那人已經身敗名裂,滿門抄斬。明明杜郎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可為何她半點也沒有報覆成功的快感,反倒是說不出的哀傷。

白楚雲,時至今日,為何還是陰魂不散?是不是你要那孩子來尋仇?你想毀了我的一切?你又想奪走誰?

不!我的燁兒,誰也不準傷害他!

那孩子要什麽通通拿去好了,我只要我的燁兒平安無事。

她這般想著,故而收到密信的隔天一早,她就召集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開始著手商討議和事宜。

有讚成,也有反對,兩方爭執不休,她聽著頭疼不已。到了暮晚,也沒商量出結果來。

“太後娘娘,您不能這麽做!”身後的黑衣人不知何時稍然而至,滿頭銀發染了晚霞柔光,聲音雖淡卻也難掩焦慮。

聞言,馨德太後莞爾回身,神情淡淡,嗓音卻冷:“哀家想要做什麽,還無須像穆公子交代。”

“若是此時收手,所有的謀劃就功虧一簣了。”那黑衣人急言插話,議和之事來得太過突然,他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趕來。

蓮衣這招,真真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馨德太後隨意擺了擺手,仿佛原本的野心已無所謂,只是淡淡開口:“那就讓它付諸東流罷。”

“太後娘娘想清楚了?往後,可再無這般機會了。”穆風已經冷靜下來,雙手交叉抱胸前,懶懶地靠著柱子。

擡眸望著天際殘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誠言道:“這不過是他們的緩兵之計,雲澤朝廷素向來出爾反爾,不講道義。”

穆風突然又笑得溫柔,如同安撫孩子一般的軟語,聽著卻是赤裸裸地威脅。

“柔嘉帝的野心勃勃,胃口可不小,若等雲澤恢覆元氣。那麽,第一個便是拿盧令開刀。”

馨德太後冷笑一聲,望著宮外無邊草原,不以為然的模樣:

“難道哀家還會怕他不成?我盧令子民多驍勇善戰,又有良駒精兵萬萬,諒他雲澤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可盧令糧食短缺,不是麽?”穆風幽幽一句問。

聞言,馨德太後不由地沈下臉來,略顯不悅,語氣疏離:“不勞穆公子憂心,此番議和的條款,自然會添上這一條。”

沈默片刻,穆風直直地看著那端莊的女子,嗓音冷冷:“難道太後娘娘真的甘心?如此做罷!”

明明已經走到這一步,盧令的士氣高漲,誓言要奪下漠北數城作為糧倉。

而雲澤,經歷了蒼術作亂,已然千瘡百孔。柔嘉帝登基不過幾載,雲澤上下百廢待興,內憂外患,是難得地空虛可鉆。

如此大好機會,放棄了豈不可惜?

“哀家不甘心又如何?”馨德太後聞言微微一怔,目光悠悠望遠,口中低聲喃喃。

頓了頓,覆又展顏,帶著幾分澀澀的苦意。聲音卻是無奈的輕淡:“燁兒若有個三長兩短,哀家還守著盧令做什麽?”

盧令不是她的故土,盧令也非她的江山。她玩弄權勢,做事心狠手辣,不過只是想守住她的孩子,想護著他一世安穩無憂。

穆風仄頭盯著地上的影子,笑得愈發地溫柔。可聲音卻是冷冷帶著森然的寒意,如同地獄裏惡鬼的詛咒,回蕩在這王宮。

“太後娘娘以為,那白蓮衣也會甘心放了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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