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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淒涼別後兩應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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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銀,格外清冷,碎了一地的斑駁。迷離醉影,秀眉微簇,一穗燈花殘。

錦瑟定定地盯著那陳年舊疤痕,心中早是翻江倒海一般。淚水氤氳,視線模糊成殘影,緊緊抿唇不語。

秋月白微微一楞,不動聲色地掩去,擡眼中帶著幾分倉皇與不安。

“真巧。”錦瑟淡淡一笑,努力使聲音變得平靜些,說得極是輕松,恍若未曾多想一般。

靜坐低眸,失神地攪著那碗湯藥,這黑乎乎的藥汁,定然是苦澀無比,可哪極她心底的苦楚?

秋月白淡淡地看著她,那寒星般閃耀冷冽的雙眼中露出的哀傷與悲絕。欲語無言,頓厲的疼痛從心臟處蔓延開來。

錦瑟極力平覆著翻湧思緒,還有那些極速膨脹的恨意。迎著他清寧雋秀的面龐,輕笑著,緩緩開口:“我大哥手腕也有一道疤。”

看著他臉色煞白,嘴角不小心滲出的幾絲苦意,卻無一點報覆的快感,只覺得悲涼,冷得發顫。

緩緩地站起身,將手中的藥碗放置桌上,背著他淡淡地回憶著:

“我記得那時,大哥生了一場大病,怎麽哄都不肯喝藥,一直鬧著要娘親。爹爹很生氣很生氣,就把藥摔碎了,大哥病得糊塗鬧得厲害,就在這裏劃了一道很深的傷口,流了好多的血……”

錦瑟悠悠轉身看他,只見那白衣垂首不語,神色黯然,在燭光中明明滅滅。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先生知道嗎?第二天大哥就不見了,我找遍了所有的院落,可是大哥不見了。爹爹派了好多人去找,一找就是四年,了無音訊。”

秋月白還是不語,只是手緊緊揪著心口的衣襟,渾身浸滿了悲涼,徹骨的寒。

所有的記憶一幕幕,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那年,他八歲。看著穆清生病,身旁總有娘親悉心照顧,還有王爺都會默默地陪伴著。

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好好的,所以他娘親才會放心地走了,所以爹爹才會無暇顧及他。所以,生病最好了,會有娘親會有爹爹……

他在冰雪初融的時節,躲在花園看了一夜的煙花,終於如願地生了場大病,連日的高燒不退。

他問伶姨,娘親為什麽不來?

伶姨說,娘親在很遠的地方,她不知道蓮衣生病了,所以要好好喝藥,才能去找娘親。

他又問,那爹爹為什麽不來?

伶姨抱著他好久,掩著面就離開了。年幼的他直楞楞地盯著房梁,他想,原來是錯了。

生病了,很難受,要喝很苦很苦的藥。可是還是沒有娘親,爹爹還是不願理他,他還是要一個人……

後來,爹爹真的出現了,他以為是在夢裏,他以為只要再等一會兒,那個素未謀面的娘親,一定也會很溫柔地坐在床邊。

夢裏的爹爹很溫和地撫著他的額頭,耐心地哄他喝藥,還親手餵他,原本想張嘴含去的。

可是,幸福總忍不住要貪婪多一些,他終於有了一次的任性,耍著賴不肯再喝。他說,他想要娘親,想要娘親餵。

爹爹很生氣,他不知道為什麽。爹爹說他沒有娘親,不是的,連墻角的螞蟻都有娘,為什麽獨獨他沒有娘親?

他一定是病糊塗,才會以為爹爹也會對他溫柔。這樣的誤會,引得了一場的雷霆之怒,爹爹幾近失控地將那藥碗砸向他,手腕處鮮血淋漓。

疼嗎?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覺得很冷,這個家裏很冷,他凍得瑟瑟發抖。

所以,他離開了,跟著師父們,頭也不回地走了,天涯海角再無歸家。

秋月白兀自陷在回憶裏,重重暗影裏,他的身影顯得越發落寞孤清。錦瑟淡淡地看著他,心情激蕩,輕輕落淚。

眸含悲愴,微微哽咽,又倔強地擡頭,深吸著一口氣。聲音裏含悲含怨,淒淒楚楚:

“有一天,我纏著爹爹問,大哥去哪了?爹爹的眼眶紅了,向來偉岸的爹爹紅了眼眶,他喝了很多的酒,抱著我一遍一遍地說,爹錯了……”

聞言,秋月白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淡淡地笑開了,說不盡的悲戚。錦瑟高高地仰著頭,淚水還是抑不住地滑落,淚痕蜿蜒。

她盯著他的眼眸,那漆黑寂寞如無波古井的幽暗寒譚,聲聲如訴如泣:“他說,蓮衣啊~爹爹錯了,好孩子快回來吧。”

只見他苦笑著搖頭,喃喃開口,聲音弱不可聞:“不會的,他不會的……”

錦瑟恍若未聞,緊咬著下唇,微微地沁出血痕,紅艷欲滴,眼底藏不住的怨恨,句句緊逼:

“你說,他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回來……你知道嗎?大哥回來了,我有多高興,我以為是菩薩聽見了我的祈求,我的大哥終於回來了。”

字字句句,猶如是尖刀刺進了胸口,疼得無法呼吸。秋月白身子晃了晃,艱難地扯著一抹苦笑。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回去?因為他終於有了他娘親的消息,因為他費盡心力地想站在她的面前。可是,為什麽到最後,是白家的滅亡?

“他連累了父親,連累了整個白家為他陪葬。可是他卻逃了,依舊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你說,他是如何安心地享受這一切?”錦瑟淚痕滿面似哭似笑,嗓音清脆悅耳,聲聲淬毒。

秋月白沈寂無聲,大悲無聲。是啊,這是他的罪,贖不清的罪,所以他註定這一生難安。

可是,時日無多了,他不敢奢求原諒。只是,能不能不恨?恨一個人太累了,該怎麽博得幸福?他不值得的,連恨意都不值得了。

他要離開了,如雲過江海,西風吹盡,了無痕跡。

錦瑟靜靜地看著他,不再多言。她在等,等他親口承認,等他開口解釋。

月光偏移,蠟燭垂淚,一室的無言,所有等都成了變得可笑,心一點一點地沈溺,終於沈落到了深底。

連一句都不肯辯解嗎?是不是所謂的妹妹,也無關緊要。就算她恨他入骨,也沒關系是嗎?

錦瑟含淚而笑,便欠了欠身,緩緩後退,掩門而去,空留一身囈語。

“八年前就死去了該多好……”

八年前就死去了……該多好……為什麽他還活著?背負著那麽多罪的他,還活著?

一句怨,在秋月白的耳邊回響,頹然地癱倒在榻,漸漸垂落緊揪著胸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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