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朔風吹透青嫌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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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吹透青嫌被,藥爐火暖初沸。

清漏沈沈無寐,為伊判得憔悴。”

涼月,遙遙懸掛在寂廖的夜空,這這紅塵裏,最是的清冷,最是的孤寂。

寒月光轉過雕欄,臺階下,木葉雕零,颯颯聲乾。

瑣窗半掩,銀燈冰冷,搖曳明滅,燃盡的燈芯草結花,習習晚風吹來,燈花旋而飄落,至桌案,至那榻上。

西風凜冽,似是要把那青色史絹縫制成的被子吹透,白衣單薄,秋寒如此,可見一斑。

清漏聲聲,悠遠隱約,那白衣憔悴,再難安睡。

一句咒怨,蝕骨腐肉,痛比滿身傷病。

為什麽還活著?

他的家人,他最是在乎的家人。

她說,如果他早已死去該多好!

多可笑,白蓮衣啊,這一生多可笑,又是多可悲……為了什麽?到頭來,兄弟絕斷,家人怨恨,連親手帶大的孩子也是恨他的吧。

滿目的寂寞,一片的肅煞淒涼。心口大慟,咳得劇烈,牽扯著四肢百骸的神經,五臟六腑也碎得徹底。疼,卻又早是麻木,渾身不覺。

他靜靜地靠著床榻,被子滑落也未有所覺,如是失了魂的空殼,直楞楞地盯著窗外,月光如水。

寒風徹骨,疼痛肆虐,像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痛楚,只是渾然不覺,連手指都未曾動過。若非是眼睫輕顫,怕還以為是誰在這放置了個精美絕倫的木偶。

只是造物者何其不公,明明那麽用心地雕刻,那如謫仙一般的白衣,賜予了他超人的聰慧,還有著讓人慕羨的身世。

可是擁有了太多,所以要剝奪更為重要的東西。他一生,被娘親拋棄,被父親淡漠,到最後本不成家的家也消失了。

天下之大,卻再無白蓮衣的歸去。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滴淚,灰燼隨風而去,留了一室的幽暗陰冷。或許,真的要離開了……

緩緩地閉上了眼,嘴角不覺微微勾起,一抹苦澀到極盡的笑意,淡淡地化了一室的哀傷。

他想守護的人都會有好的歸宿,這裏再也了無牽掛。而這裏,也再不需要他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用盡他最後的心血,還這天下一個太平。有些人,他不得不除,就算是下地獄,就算是墮落成魔,他也必須了解這一樁的舊怨。

那個人已是瘋魔,他早便料到,那人如何也不會善罷甘休,早布下的天羅地網,監視著那人的一舉一動。

過了幾年的安逸生活,險些忘記了畫堂春初始存在的意義。實為花天酒地的風月場,暗卻是這天下最大的情報網。

酒樓本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商來客往,帶來的不僅是所消費的金銀,更有的是鋪天蓋地的信息,家國大事,鄰裏小事,遺無巨細。

更甚還有,浮雲山莊的商號遍布天下,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各個國家。這就是為什麽柔嘉帝敬他畏他,秋月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恰恰相反,他掌握著各國的機密命脈,只要他想,顛覆一個國家又算什麽。

如今,平靜的表面下掩蓋的,是一片的烏雲密布。天下,又將是一場的腥風血雨,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誅!

秋月白輕輕咳了幾聲,眸子再度緩緩睜開,悲色全無,只剩了堅定的決絕。

再過幾日,陛下大婚,舉天同慶,那穆風的“賀禮”就將送達。而他,當然要好生答謝了。

咿呀一聲,門從外被推開,探頭探腦地窺探著室內的一切,款款地,悄沒聲兒地溜了進來。

月早偏西,蠟炬成灰,昏暗的室內伸手不見五指。秋月白知道是安歌,也未出聲,只是靜默地擡眸望向她的方向。

安歌摸索著找到了木櫃,熟門熟路地摸出一只紅燭,躡手躡腳地移到裏間,換下了燃盡的殘淚,找著火折子輕輕地點上。

燭火地暖光遍室,安歌也未回身,只是趴著桌子,看著燈火搖曳。她知秋月白怕黑,所以也習慣在夜裏給他換上一段紅燭,紅如牽絆人一生的繾綣纏綿,燈下安歌洋溢著幸福的笑魘。

秋月白靜靜地看著她,又望向了那一片的白墻,映著二人影兒淡淡,相互依偎在了一處,幸福而又甜蜜。

慘白的臉上,微微地扯著一抹淡笑。原來,這便是兩個空,兩個影子。

他觸碰不到的笑顏,也曾這麽近地擁在一起。罷了,這一刻的影子已經替他擁抱過了。他是空了的人,相守只是奢望,遠隔才是這四大皆空中的最終歸。

他還是負了,她的一往情深。他該離開了,自此天涯再無白衣,相忘江湖才是最後的結局。

她的陽光道,他的黃泉路,再也遇不到……

安歌全然未覺異常,伸著纖細白皙的手指,慵懶地拿著紫玉釵,撥弄著蠟燭燃後的燈心,沾燭淚認真地捏了一顆的紅心。

而後,又一筆一劃地在燭身刻了個緣字。緣,銘刻在三生石上的姻緣,可有他的名?

幽幽怨怨地轉身,卻對上了他柔情如水的眼眸,不覺亂了,芳心早已淪陷,定定地看著他,如癡。

秋月白輕咳了一聲,安歌方是驚醒,撥了撥散發,慌忙掩飾,笑嘻嘻地打著哈哈:“那個,我沒找到蜜棗,就找了好多地方。這不才回來,還以為你睡了呢。”

其實,秋月白如何不知安歌的用心良苦,她故意尋著借口離開,不過是想他們兄妹好好相聚,所以才在外邊晃了這麽久。

只是,還是辜負了她一番好意,沒有什麽大團圓的歡喜,他甚至惹哭了淺淺,還真不是個好大哥啊。

秋月白眸子暗垂,笑得慘淡,也不言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恍若渾身浸透了一場虛空大夢般的荒涼。

安歌也察覺不對勁,上前幫他拉了拉被子,輕輕掖好被角,才緩緩起身,柔聲開口:“夜深了,我也不打擾你了。今兒也累了,且好生歇著,莫再多想其他了。”

悠悠轉身,又瞥見還剩的半碗殘藥,輕嘆了口氣,順手拿起,擡腳欲走。

忽聽秋月白急促地喘著氣,聲音沙沙啞啞,低弱無力:“安歌,我有話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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