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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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查的消息傳地飛快,刑部尚書和北岳府尹均因失職罪入獄,雖前有韶京少女失蹤一案的功勞,可到底林燁是皇帝面前的得力之人,本自在氣頭上,輪番的變故讓他不得不尋個由頭出一口心裏的惡氣。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親自提審的巫蠱舊犯,居然供出了睿王主謀。這個結果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以致於信王反覆問了三遍:“你確定麽?”那人面上平靜,連著磕頭道:“句句無誤!”

皇帝早已被氣昏了頭腦,加之隸王在一旁煽風點火,京城鬧蛇出自醉銀樓,景王也百口莫辯。震怒之下,一道指令即將睿王景王關押於大內天監。宰執陳珂本已抱病休養,因著這個消息冒死進宮為睿王求情,大抵人老了,想事情也欠缺,直直撞在皇帝的傷口上,楞是被皇帝嗆回去閉門思過。連他都吃了悶虧,朝裏更無人敢輕易求情。

付詠才被皇帝關了進去,付家的族人便烏泱泱來了一群,要求分割家產。

付念雲這才知道父親出事了。

“我父親如今尚在人世,你們這樣雞飛狗跳地找了來,實在欺人太甚!”付念雲心裏再清楚不過了。母親因病用藥過度傷了身子,自她以後便不能生養。父親憐惜她們母子,沒再續娶。這些人就是瞅準了父親沒有兒子,所以才火急火燎地來爭家產。

族裏一個年紀稍長的人冷笑著:“就算今日不分,那也沒有你的份!你爹就這幾日好活了,你們娘倆早做打算罷!”說完便率頭走人了,一時眾人作鳥獸散。付夫人因著這一鬧,舊疾重犯,終是倒了下去。

家裏亂成一團糟,付念雲一邊要照顧母親,一邊尋思想法子營救父親。她總覺得京城鬧蛇一事有古怪。想來想去,唯今能幫父親的人似乎只有樞密副使張謹言。

付念雲趕到張府時,張府正鬧個雞飛狗跳。原來,張謹言原本只有一房夫人,是當朝丞相陳珂的親妹妹。當年張謹言還只是一介寒衣書生,在清明踏青時節逢上外出采春的相府小姐陳氏。那時張謹言生地俊俏,那日引得不少女子為他含羞待笑。若不是因他家境貧寒,只怕說親的人早已將張家的門檻踏破了。都說男子容易見色起意,誰說女子不是呢?只是女子究竟很難鼓足勇氣將終身托付給一無所有的男子,在夫權當道的人世裏她們只能與丈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能想到,相府小姐竟能放下尊貴的身段跟著一個前途渺茫的窮小子吃糠咽菜?陳氏執意嫁給張謹言時,曾經一時間名動京城並被傳為一段佳話。只是時過境遷,張謹言離權力中心越來越近,想要攀附他的女人叉著指頭也難數得清。盡管陳氏使盡手段將外面的牛鬼蛇神以一己之力擋在了門外,千般手段使盡了,沒成想竟被“身邊人”鉆了空子。那件事發生後在下人堆裏被傳成了好幾個版本,當然了,大家最認可的還是陳氏最得意的丫鬟故意將老爺灌醉趁勢上了老爺的床,自此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從丫鬟晉升成府裏二把手自然是榮寵加身,是一個窮苦出身的尋常女子一輩子最大的恩惠了。陳氏雖恨地咬牙切齒,但卻拿她毫無辦法,因為小妾周氏不到半年便懷了身孕,不久產下一名男嬰,母憑子貴,陳氏只能忍了心中的那口惡氣。這口氣雖然憋下了,但是小周氏卻不是個省油的,平日裏仗著張謹言寵愛出盡了風頭,若不是陳氏早早地為張家添了兩兒一女,只怕此時張家後院已經易主了。

今日付念雲來地實在不是時候,這不,隔著大老遠就聽見小周氏尖利的聲音穿破庭中花樹,平添幾分聒噪。

“真真奇怪,”念雲對小碧說道,“今日可是我們來得不巧了,前院竟沒個家丁看守?”

小碧笑道:“後院女人聲音甚是尖銳,可別是張家老爺動了家法?”

兩人正說話間,只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直往門口奔來。付念雲急忙喊住那人問道:“府中可是有什麽要緊事?小哥怎跑地如此慌張?”

那人急忙止步,定睛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眼付念雲和小碧,見二人衣著不俗,忙不疊地回道:“小人眼拙,不知小姐是哪家千金?”

“我爹是付詠。”

那小廝忙行禮道:“小人失禮!付小姐若是有事不妨改日再來,今日那周姨娘又發了瘋一般直要鬧的合府不得安寧,眼下老爺剛出府,不知幾時才能回來。夫人實在沒法,這才差小人往興國寺去請老夫人。”

念雲尷尬地覷了一眼小碧,連忙說道:“既如此,我沒什麽要緊事,你速速去請老夫人罷,別耽誤正事了。”

此時後院又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小廝忙回一禮,轉身便奔出了大門。念雲只好和小碧一起悄悄地打道回府了。

“那張副使官做得那麽大,怎麽家裏由著這等潑婦姨娘胡鬧!”在車上回想起剛剛那一陣聲音,小碧不禁咂舌。

念雲長舒一口氣道:“萬幸我爹這麽多年沒有納小,實在是明智至極。不過話說回來,張府的當年家主母也忒懦弱了些,竟沒個家法懲治這上不得臺面的姨娘。如今敢這般蹬鼻子上臉的妾室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一來二去,恐怕張大老爺早已成為街坊巷子裏茶餘飯後的談資了。”正說話間,馬車似是撞到什麽劇烈搖晃了幾下,震地車內主仆二人一陣頭暈。小碧穩住心神後立馬掀簾喝道:“毛手毛腳地,怎麽駕車的?”

車夫慌地連連回道:“小人失職,適才沖出一七八歲幼童,小人情急之下調轉馬頭,這才驚著馬兒亂跑,嚇到了小姐。”

“不礙事的。”付念雲在馬車裏聽地一清二楚,深為車夫的善良所感動,本來心裏憋著悶氣此時竟也揮發地散了幾成。

“你叫什麽名字?”

“莫景尋。”

付念雲沒再說什麽,回頭卻見“醉銀樓”幾個大字。

“停車!快停車!”付念雲急忙喊住莫景尋。

小碧不解道:“小姐怎麽了?”

付念雲顧不得體面,急忙翻身躍下馬車道:“既然京城的蛇是從醉銀樓裏出來的,我們不妨去去裏面打聽打聽當日的情況!”

小碧眸色一沈,道:“真的要去麽?”

不待回她,付念雲卻已經動身往醉銀樓走去。

付念雲不知道的是,她這一切全被蘇錦看在了眼裏。得知南宮恪被關起來時,她便想來醉銀樓一探究竟了。

“睿王妃好雅興!”一道清脆的聲音自背後傳來,驚得蘭香一個趔趄。

蘇錦循聲回頭看向來人,只見一名紅衣女子束著一簇簡單利落的高髻,腰身一圈墨色腰帶緊緊環起,更顯身材高挑、玲瓏有致。那女子清瘦的面龐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乍一看似有些意味深長。

蘇錦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仔細打量了女子一眼,問道:“好一副眼力見,敢問閣下何人?”

“大漠以北,蒼狼之巔。”那女子說完轉身就走。

蘇錦心頭一緊,疾步追上問道:“天陰一脈!”

那女子腳底生風,片刻已飄出幾丈遠,隔空傳話道:“師父派我帶話給你,下月初三切勿出門,否則大事將至,終身難逃圄囹!”蘇錦追了幾步只恨自己一身內功被化功散鎖了,只能看著那抹紅色愈來愈遠。

蘭香驚魂未定,疑惑道:“此人可是王妃的舊相識?她這話是何意?”

蘇錦搖搖頭道:“我們回去吧,不可再對別人提及此事。”

蘭香用力點著頭,竭力想表示自己的一片忠心。

紅衣女子的突然來訪令蘇錦內心升起一陣不安。天陰山的人識破了她的身份不說,下月初三京城裏究竟會發生什麽驚天的大事,天陰氏族掌門人和她無親無故,為何會專程派人傳話給她?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百般不解。

主仆二人正要折回來路,只見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停在了醉銀樓前。定睛看時,一名身著素白衣衫的年輕女子掀簾翻身跳下馬車,濃密的黑發隨意地綰在腦後,兩簇柳葉眉嵌在略顯憂傷的眸子裏,格外惹人憐愛。那女子身旁立著一名藍衣女子,雖是一副丫鬟裝扮,周身卻散發著強大的氣場,分毫沒有婢女的模樣。

兩人不顧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徑直走進了醉銀樓的大門。

“蘭香,我們隨她們進去!”蘇錦禁不住好奇心的慫恿,拽著蘭香尾隨而去。

那醉銀樓果真不是一般勾欄瓦舍所能比及的。雖外面看著沒什麽特別,裏面卻別有一番景致。雕花的柱子上了一層鮮艷的色彩,筆直矗立在四方。那樓有三層高,每一層都分列出不同的包廂,門首上以各季名花飾之,分別題上前朝名家的詩詞歌賦,反倒別具一番書香氣。這裏的女子個個面目妖嬈,那眼神一般人要是看上一眼,真真是要把人的魂兒勾走了!蘇錦看得呆了,一並前面主仆二人站在原地恍如隔世般盯著醉銀樓裏的一切發呆。

醉銀樓裏的管事媽媽搖著細腰笑盈盈就貼了上來:“今日是什麽風,竟連著吹來了幾位絕色美人兒!我這醉銀樓恐怕容不下姑娘這嬌貴的身子!”媽媽嘴上雖帶著笑意,但那雙眸子卻略顯淩厲,她有意無意地掃視了一圈蘇錦二人,最終落在了前面主仆身上。

那素衣女子動了動唇道:“小女此來有一事不明,還望媽媽能夠指點一二。”

那管事的叉腰大笑道:“我看姑娘的派頭不像是能來我們這種地方的人,雖然我孫梅娘是個憐香惜玉的,姑娘這般樣貌在我們樓裏那絕對是上等,可是媽媽也要勸你想清楚了,這醉銀樓可不是外面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一旦進來了,想要再出去,可就難了!”

“媽媽誤會了,只因我爹因京城鬧蛇一事牽連入獄,小女有一些不明之處,特此前來請媽媽明示。”

“姑娘貴姓?”

“小女付念雲,我爹是刑部尚書付詠。”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付大人千金!你爹坐牢和我醉銀樓有什麽幹系?姑娘別是病急亂投醫,找錯人了吧!”說著轉身就走。

付念雲急忙上前攔道:“那日醉銀樓裏鬧蛇眾人可是有目共睹的,小女左右沒法子,只能前來打擾,懇請媽媽念在我爹的薄面上,詳細講一講當日事情發生的細節!”

管事的立馬收起了嬉笑的神情,正色道:“姑娘莫要血口噴人!醉銀樓雖然地方小了點,但可不是什麽牛鬼蛇神都能進得來的。京城鬧蛇,是誰看見出自我們醉銀樓了,無憑無據之事豈能由著你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

那藍衣丫鬟冷笑道:“是否出自你們的手筆你心裏清楚,那日醉銀樓裏被蛇驚嚇到的人不少,我家小姐不過前來詢問一些情況而已,你若心裏沒鬼何至於這麽緊張?”

“想不到你一個下賤丫頭竟這般伶牙俐嘴,不知付大老爺是怎麽□□出這般拋頭露面沒教養的主子丫鬟,風塵之地豈是你們說來就能來的地方?”那管事的見主仆二人不依不饒,便要趁機轉移話題。

“誰說風塵之所女子就去不得?”蘇錦不滿地上前插話。

那管事的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蘇錦道:“以姑娘的姿色自然是去得,姑娘若是願意委身我這醉銀樓,媽媽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出半月定將姑娘打造成京城第一頭牌!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放肆!再敢胡說信不信我叫人拔了你的舌頭!你可知——”蘭香氣地面色紅脹。

“蘭香!”蘇錦打斷了蘭香的話,對蘭香使了一個眼神繼續道,“媽媽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實在對這位姐姐適才所問之事好奇地緊,媽媽若是不能幫忙解疑,今日醉銀樓這張活招牌怕是要砸在媽媽手裏了!”

“小浪蹄子!你這是在威脅我?你也不去打聽打聽醉銀樓的身價,媽媽我也算是風裏浪裏走過的人,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要如何砸了醉銀樓的招牌!”

“小浪蹄子說誰呢!信不信我們王爺拆了你這破地方!”蘭香雖是丫鬟出身,自小接受的卻是尋常人家小姐一般的教育,哪裏經得起這番言語的侮辱,當下便氣得眼淚奪眶而出,也顧不得蘇錦的叮囑,三言兩語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王爺?”

此言一出,幾人同時驚在原地。

那孫梅娘果真是個膽大心細的,聞言立即瞇起了眼睛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眼蘇錦,有些難以置信道,“哪位王爺?”

蘇錦楞了一瞬急忙拽著哭哭啼啼的蘭香喊道:“快走!”

“來人哪!給我攔住他們!”孫梅娘此話一出,登時從四面湧出七八個壯漢,將四人團團圍在了中間。

蘇錦見此情形,立馬笑著回頭道:“媽媽誤會了,我們可不認識什麽王爺!今日醉銀樓我們該看的也看了,時候不早了,就不叨擾媽媽您做生意了!”說著就要走,無奈擋在前面的壯漢紋絲不動,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屑。

孫梅娘冷笑道:“是不是認識哪位王爺我自會調查清楚,只是既然來了,我也要盡盡地主之誼,招待招待幾位不是?何況付小姐的疑惑還沒解,何必急著就要走呢!”

付念雲立馬回道:“看這情形倒不像是要招待客人,媽媽今日若有不方便的,改日我再來拜訪!”

“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走得出去了!”孫梅娘沖左右喝道,“給我綁了!”

那幾個壯漢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根腕粗的繩子,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便沖了上來。付念雲慌忙喊道:“小碧!”任誰也沒想到小碧居然是個會功夫的,輕展拳腳,雖不能幾招放倒幾個壯漢,但是也使他們近不得身。蘇錦見狀,急忙拉著蘭香躲到了小碧的身後。小碧到底是女人,力氣和身量哪裏能和那些壯漢相比,幾個回合下來,她已漸漸體力不支。若是尋常時候,對付區區幾個莽漢她隨便就應付得了,只是今天身後護著三個人,她實在有些分身乏術。幾人正在混戰之際,只聽孫梅娘大喊道:“往後撤!”

四人正不明所以,只聞一陣刺鼻的香味撲面而來,幾人隨即有些神情恍惚,似有搖搖欲墜之感。失去最後一絲意識之前,蘇錦終於想起來,這香名叫:瑰凝闕!

☆、身陷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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