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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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霜一路跑回紫竹苑, 心情動蕩難安。她方才進門,正在苑內挑茶的知書入畫登時眼睛一亮,呼喚, “臨霜!”

臨霜卻恍若未聞, 一張臉漲得通紅,說不清是種怎樣的神色。她大步跑入了內苑的門, 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間,而後“砰”聲闔緊了門。

站在內外苑相連的月門門口, 阿圓幾人面面相覷, 猶豫了半天, 仍是不敢肆意進入內苑。知書入畫很少見她如此,不禁大為訝異,迷茫地面面相覷, “這是怎麽了……”

嘆了口氣,阿圓皺眉,“肯定是她那哥嫂又做了什麽!”

遠遠眺著內苑那一間緊閉的屋子,阿圓嘀咕著, “早知道,我們就應該硬攔著,不讓她去了……反正她那哥嫂再厲害, 也斷不敢來公府抓人!”

眼見至此,眾人也無可奈何,翠雲遣著眾人繼續幹活,讓臨霜一人好好沈靜些時日。幾個小丫頭卻總不由擔憂, 立在門口忍不住遠眺,磨蹭了半晌也沒能離去。

“你們怎麽了?”

身後突然傳過一聲熟悉清響,幾個人楞愕地回過頭去。不知何時,一個身影已經立在幾人身後,正是方從太學下學而歸的沈長歌。

·

臨霜回到屋內關上門,一把伏在床榻上,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隱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心裏又悲又氣,那些氣憤怨懟如一團戾氣蘊在胸口,卻怎般都找不出一個發洩的出口。

她伏在床上哭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情緒終於平靜下來,直起身抹幹了眼淚。她默默發了一會兒呆,心中似忽然想到了什麽,彎下身從床下脫出一個木盒,打開來。

將盒中的東西一股腦地全部倒在床上,臨霜拾起其中的那些銀錢,一一歸類查點,等將所有的銀錢全部查數清楚,她咬咬牙,忽然又卸下了身上所有的簪鐲等物,堆在一起仔細估算了算。

不夠……

還是不夠……

心中劃過一絲絕望與黯淡,她咬唇定了半天,目光逐漸落在了一旁的一個藍色錦盒上。

遲疑地拿起錦盒,她慢慢打開來,長久沈默。

一只手忽地從她身後伸出來,將錦盒奪走。

臨霜一怔,訝然地轉過身去,便見沈長歌垂眸看著錦盒中的那顆紫珠,倏地將錦盒一闔,重新塞回在她的手上。

“少爺……”臨霜訝了訝,目光掠過他的臂膀,望向不知何時敞開的房門上,神情有些木訥,“你什麽時候……”

“你想賣掉它?”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指了指她手中的錦盒,淡然的話音聽不出情緒。

臨霜心中驀然一跳,握著錦盒的手微緊,沒有說出話。

“你的哥嫂與你說了什麽?”他嘆了口氣,道:“向你要了錢?還是其他什麽?”

她瞬間怔住,訝然擡起頭,“你怎麽——”話剛一出口便又止住了,猜測到大抵是翠雲她們將事情告訴了他。

輕遲疑了片晌,臨霜低了低眸,“少爺,對不起……”她的音線有著些許哽澀,“我知道,我不該擅賣家主的賜物……可是……我……”

她是真的覺得沒有辦法了。

陸大嫂一向愛財如命,也是因為如此,當初她才會選擇以那樣的方式賣掉她。而今她既敢與她下了這樣的話,那麽想來,她定是有著把握能保證她不得不屈服。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便是給她比那家人所給的更多的錢,僅有這樣,陸大嫂或許才會放棄嫁掉她。

可是一共整整一百二十兩銀子,恐怕是她這一輩子,都無法觸及得到的。

而她渾身上下,唯一最值錢的東西,便唯有這一枚紫珠。

臨霜的頭深埋著。

靜靜看著她,沈長歌上前兩步,“告訴我,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我……”

她試著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似乎怎般也無法說出口。

肩膀處微微一沈,沈長歌的雙手輕壓在她的肩膀上,和聲說:“實話告訴我,任何事,在我面前,你都不必顧忌什麽。”

他的話音淡靜而溫冽,讓她恍惚間感到了些許的平靜,默了一默,終於還是將事情前後原封不動地敘述了一遍。

認真聽過了事情經過,沈長歌微默了默,忽道:“你不許賣掉它。”

臨霜一怔,瞬時擡起頭,“可是……”

“這件事,你不必擔憂什麽。”他向她微露了一抹笑,道:“你別忘了,你還有我。”

臨霜赫地訝住了,恍惚間似乎明白了他想要做什麽,立道:“少爺,你不可以給他們錢!你……”

“為什麽不行?”他只是含著笑,頭微微一低與她的額頭相互碰觸在一起,靜看著她的瞳眸。

臨霜的話語忽地便塞住了,凝怔了許久許久,弱弱開了口,“這是我們的家事,他們……不可以拿你的錢的……”

沈長歌頓了頓。

唇角悄無聲息帶起一絲笑,他忽然扳過臨霜的肩膀,半拉半抱,將她按坐在床榻上,坐在她的身邊,沈長歌輕執起她的手,道:“臨霜。”

臨霜看著他。

“你放心,這些錢,並不是白給他們的。”沈長歌說道:“就當做,是我給他們的聘禮。”

心弦似乎被忽地波動了一下,臨霜震訝地睜大眸。

伸出臂輕擁住她,沈長歌低低道:“我會把這些錢給他們,讓她們簽下死契,這一次過後,他們與你便再沒有任何關系。我有分寸的,如果他們還有下一次,我絕不會姑息。”

心口緩緩淌過溫熱的暖流,臨霜心中大動,鼻尖有著些許淚意,她吸吸鼻子,仍舊十分猶豫,“可是少爺,我……”

憑她,怎麽可能值得他這樣做?

沈長歌輕哂,似乎猜測得到她心中所想的是什麽,懷抱似乎變得更暖更緊,道:“其實我也覺得,他們的確太過分了,像他們那樣的人,或許真正該給他們的,應當是一次教訓。”腦海中每當回思起她曾經歷過什麽,他的心中便不由泛起些微的冷意,片晌又道:“不過,我想著,不管怎麽說,他們都似乎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臨霜怔然沈默。

“或許換一種想法,其實我也該感謝他們。”伸手輕勾了下她的鼻尖,沈長歌笑意淡然,“如果不是他們把你賣到了公府,也許我還不會遇得到你,這樣一看,他們似乎也並不是沒做過好事,對不對?”

臨霜徹底默然了。

……

對陸松柏的態度,臨霜一直是覺得十分覆雜。

她一直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與陸松柏都還是年幼的時候,那時候的陸松柏,對她一向也是非常好的。他和父母親一樣,一直保護她,疼愛著她,也會在她受同村孩子欺負的時候出面護著她,安慰她。盡管後來發生了這一切,但是在她的心中,卻一直殘存著一絲希望,無論他的內心而今有沒有把她看作是妹妹,在她的心中,他卻一直還是那個說她是“小明珠”的哥哥。

可是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一切就變成了這般模樣的?

當初他把她賣掉,她的心裏怨過,恨過,可在某些時候,莫名的,她也竟異樣的有過感激過。或許正是如沈長歌所說的,如若他不曾賣掉她,她也許這一生都無法知曉,那個破敗偏遠的小村是種怎樣的世界,也許他對她做得最對的事情,也是不由分說將她賣掉,然後讓她遇見了他。

……

將她的頭撫在自己的肩懷中,沈長歌慰然微笑,他的聲音微低,輕輕地蕩在她的耳邊,篤定而溫和。

“放心吧,不管怎樣,一切都有我。”

·

第二天下了太學,臨霜又一次去往了烏巷街十八號。

陸大嫂本是給了臨霜幾日的時間考慮,聲稱若是她始終不願,便直接前去官府與她贖身,不曾想而今這僅隔了一日,臨霜便再次登門,心道她這定是已想通了,不由大喜過望。

令陸大嫂沒想到的是,這一次臨霜卻非孤身而來,當那輛精致的馬車停留在烏巷街破落陳雜的街口,陸大嫂幾乎完全訝住了。車簾掀開,一個衣著光鮮、面目冷峻的男子從車上邁下來,而後又攙扶著臨霜緩緩下了車,最終在周圍鄰裏所有驚訝愕然的目光之下,淡定地步入十八號的院門。

陸大嫂和陸松柏瞠目結舌。

得知來人正是定國公府的世子,陸松柏與陸大嫂無疑驚訝極了,連忙在屋內斟茶設坐,諂媚地款待。陸大嫂忙前忙後,忍不住拽住了一路緊隨的臨霜,壓低了聲響責備她貴客臨門卻不提前通告。

臨霜沒有理她,只是默默跟在沈長歌的身後,神情淡漠。

“我不想浪費時間。”

並沒有落座,一入門,沈長歌只是冷著臉,將袖中那兩張薄薄的銀票擲在桌上,開門見山。

“這是二百兩,聽聞你們給臨霜在鄉裏尋了婆家,聘金一百二十兩,以這些錢去還他們的聘禮,已是綽綽有餘了。其餘那八十兩,就算作是我所給你們的補償。臨霜而今已是定國公府的人,未來自然也不得離開定國公府。還希望你們好生考量。”

“另外,還煩請你們簽下這個。”他又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契約似的紙張,在兩人的面前打開來,道:“這是死契,簽下後,你們便同臨霜再無瓜葛。你們放心,我會找人善好你們下半生在村中的生活,但是你們也必須答應我,從今往後,你們不得以任何方式,尋找臨霜。”

陸松柏與陸大嫂完全怔住了。

小心翼翼地向著臨霜遞過去一個眼神,陸松柏看著臨霜,想要從她那裏問清面前的狀況,臨霜卻不看他,只是目光一拗避開了視線,默默盯著一側。

一邊的陸大嫂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兩張嶄新的銀票,又望了望沈長歌與臨霜。她心思電轉,倏然間似乎明白了什麽,臉上不禁又浮出了笑,道:“呦,世子爺,那看您這意思,是要拿這二百兩銀子,買斷了臨霜不成?話說您和我們臨霜,這是什麽關系啊?怎麽這定國公府竟這麽闊綽麽?買斷個丫頭,竟也要二百兩?”

“這和你們無關。”沈長歌淡淡道:“你們只需告訴我,你們可願意?”

他的目光靜靜平移到陸松柏的臉上,明明並不冷厲,卻無端望得陸松柏一陣駭悚,額角微微滲出細汗。

陸大嫂卻一時沒有說話,擰著眉沈默思索。

陸大嫂是何種人精?定國公府的世子願意為一個丫頭出二百兩銀子,她又怎能看不出來這兩人之間的不一樣。她垂眸盯著那手中的二百兩銀票,心中飛速輾轉著,想著若是僅僅只憑著這二百兩,未免是有些吃虧大了。

這一想法剛一閃過,陸大嫂立即擺正了姿態,微微一咳,正視著沈長歌,慢悠悠道:“不是我說,世子爺,雖然臨霜對你而言,不過一個丫頭,可是對我們陸家來說,那可是我們陸家唯一的女兒啊!你想買斷臨霜,那這區區二十兩,便足夠了?”

一旁的臨霜臉色微變,倒是沈長歌不動聲色,“那麽依你看呢?”

陸大嫂哂笑道:“不瞞你說世子爺,那一百二十兩,是那戶人家所出的,可是您不一樣啊!您一個堂堂公府的世子爺,若想收了我們臨霜,那價錢,自然更是不同的。依我看,若是您的話,當得是這個價才,不然,也夠不上您這身份不是麽?”

她輕松伸出五個手指,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臉上腆著笑。

“你——”臨霜氣急了,一張臉登時浮起怒色,剛想沖上前,沈長歌卻自一旁扣住了她的腕,輕搖搖頭。

面向陸大嫂,沈長歌道:“你說的不錯。”

“少爺!”臨霜心驚,扯著他的袖擺不住地搖頭。他卻只是偏頭對她笑笑,然後左手自右臂的袖中微地一曲,似乎正要取出什麽。

陸大嫂笑笑,臉龐不由得掠過一絲得意。

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手上,陸大嫂萬分期待地舔了舔嘴角。然而隨他的手一放,他所取出的卻並非陸大嫂一直祈盼的銀票,而是一把寒刃鋥亮的小匕首,他的衣袂輕輕一飄,還未及陸大嫂反應過來,眨眼間身影已經轉到了陸大嫂的身後手臂輕微一環,手中的匕首已然準確抵住她的頸。

“啊!”陸大嫂登時嚇得尖叫,整個人不自覺地後仰,顫巍巍喊道:“你你你……你幹什麽!”

未曾想會突發此狀況,臨霜也瞬間驚愕住了。

陸松柏大驚失色,腿膝一軟跪在地上,顫聲哀求,“世子爺!有話好好說!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

“我警告你們。”沈長歌冷言道:“別以為我無法奈何你們,我若不願,便是這二百兩都不會給你們,你們也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給你們半柱香,你們好好考慮清楚,這二百兩是要還是不要。否則,也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盡管被人掣肘著,陸大嫂的心中到底有些不甘,她努力避著刀鋒,顫抖著聲音大喊:“你……你別以為你身份高便能為所欲為!我、我……我可告訴你,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不妨我們試試看?”他只是輕哂,平淡的聲音卻更似一道鋒利的刃,入耳更加令人駭悚。手中的匕鋒又稍側了一側,他淡漠說:“想清楚了嗎?要?還是不要?”

側眸瞥了下陸松柏,沈長歌顏容冷漠。

“要要!要!”陸松柏連忙道,駭然地爬上前抓住銀票塞入袖中,又二話不言咬破了手指在那張契紙上按下了一印。將契約畢恭畢敬呈到沈長歌的面前,“世子爺!我們……我們簽了!我們要了!求您手下留情,放了她吧,啊?”

伸手將那張契約接過了,沈長歌望了一望,將契約隨意收好。他一受腕,斂去刃鋒的同時將陸大嫂一搡,推到了一旁。

“哎呦!”陸大嫂踉踉蹌蹌地磕絆了兩下,直接跌在地上。

“謹記好你們的承諾,若有違背,我絕不輕饒!”

漠然睨視著她,沈長歌冷言說道。言畢再不猶疑,輕手握住臨霜的腕,低低道:“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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