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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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 時近沈震林的祭日,如往年一般,老夫人啟程至靈隱寺祭祀祈福。

這一年老夫人入寺的日子正與行獵相臨。此前梁帝下旨出京行獵, 因念沈震域常年在外, 歸來不易,故特允樂安長公主一路隨行。而今待老夫人這一入寺, 府中的各大事務無疑便空滯下來。只得求助幾個能幹勤勞的大嬤嬤大婢女管事。二夫人李氏見此,竟一反往常請纓, 主動將看家之事承接下來, 令老夫人放心。

這些年來二房與中、東兩院走動頗少, 雖無大的沖撞,但兩廂之間業已有些生疏。老夫人雖有些奇怪,但見著如今有人接管, 且左右不過數日的時日,又有各掌事的輔助,想來不會有什麽大錯,便也同意下來。

第二日, 公府之內便車馬齊備,一切準備齊全,隨著眾人的圍護, 老夫人在公府大門口處上了馬車,而後駕馬啟程。

隨著老夫人一走,府中上下似乎變得更加清閑了。對後院的下等仆婢或許影響並不盛烈,可對於家主閣院的侍婢而言卻格外明顯。臨霜往著藏書閣跑了幾天, 不多久便連藏書閣都落下閑。她也時常不再跑了,多數留在內苑讀書寫字,慣常了倒也樂得自在。

這一天,臨霜正與知書入畫留在外苑打牌。

如今已臨春末,天光正暖,三人圍在小苑中的石板案邊,就上一碟瓜果和溫茶,一邊梳整著細長的葉子牌一邊聊天,卻也悠然散漫。臨霜接觸葉子牌的時日不常,卻異常聰慧,加之對此前的落牌過目不忘,不過幾刻鐘,便贏過了好幾輪。

“我又贏了。”

慢悠悠地落了最後一記牌,臨霜輕輕微笑。自若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啊?”知書大驚,同入畫對視一眼,忙湊上前仔細看了半天,驚嘆,“臨霜,怎麽又是你贏啊!而且你這贏的也太快了些吧,我還沒玩夠呢!”

“就是啊!”入畫也瞥了瞥嘴,想了想把她的牌又挑出來,硬塞在她的手中,“哎呀不算不算,那個……我那張牌不出了,我、我出這張!”她迅速從一摞牌裏撿回了一張,換了另一張放下了。

“誒,你這是耍賴!”臨霜作勢崩起臉,“我都讓了你們四張了,你居然還毀牌?”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入畫吐了吐舌頭,蠻橫地遙遙腦袋,“反正臨霜你厲害,你厲害,就得讓著我們!”

臨霜搖了搖拳頭舉起手,“讓你,我還打你呢我!”

入畫頓時大喊:“哎呀救命!臨霜打人啦!三少爺的侍讀丫頭仗勢欺人啦!”

三個人說說鬧鬧,打牌聊天,一個中午的時間倒也過得飛快。正埋頭玩著,不多時,一個人影卻突然立在了三個人的面前,突兀而格格不入。

知書入畫迷茫地擡頭,就見錦心捧著兩方折疊整齊的繡帕,筆直地立著,視線卻一瞬不瞬,凝盯著臨霜。

兩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臨霜的笑也逐漸斂住了,淡定回視她。

“臨霜。”頓了頓,錦心突然開了口,將手中的繡帕放在她面前,“這是二小姐之前讓我為她繡的兩方手帕,麻煩你幫我送一趟去西院風華苑。”

臨霜有些怔,知書和入畫也大為不解。頓定了幾秒,知書弱弱開口,“你怎麽不自己送去?”

靜滯了一剎,錦心道:“我走不開。”

“那你幹嘛不等你走得開的時候再去送,還要麻煩臨霜……”入畫也滿不樂意地白了兩眼,嘀咕,“我們還正玩得歡呢,真是掃興……”

錦心的面龐倏然冷了,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往她們二人身上平平一掃。

“你們玩得歡,又把公府當作是什麽地方了?三少爺一不在,就不用幹活,可以任意偷懶玩鬧了嗎!”她冷冷道,視線倏地有一轉,落向臨霜,“再說,臨霜為何就不能去?她是少爺的侍讀沒錯,可說到底,也不過是這紫竹苑的丫頭,難道除了侍讀,就不用做其他事了嗎?!”

她話的語氣雖是問著知書與入畫,可是意思卻分明是對峙著臨霜。臨霜哪能聽不出來,面色微微一僵。

“你兇什麽?”知書徹底不願了,皺著眉輕駁了一句,道:“你不也就是個掌事,說到底連內苑就進不了,還不如臨霜呢……”

“你——”

“知書。”臨霜這時忽然在側拉了她一把,向她極微地搖搖頭,“算了。”

她平時多數都只在內苑,很少能與錦心碰面,然而知書入畫不同,再怎般說她們也都是歸錦心所管,如今若與她起了爭執,怕是未來的日子會受其傾軋。

定了定,她垂下眼看了看那兩方繡帕,又擡頭看向錦心道:“錦心姐姐說的是,不過是兩方繡帕,我走一趟西院便是了。”

·

臨霜走進風華苑的時候,沈吟嬌正坐在書案後對書寫字,看見有人進來,只輕輕擡了擡眸,目光卻在及至來人的一瞬,倏地凝固住了。

臨霜卻沒有看她,目光規矩地垂落在身前,向她行了一禮,而後將那兩方繡帕奉上,道:“奴婢陸臨霜,見過二小姐。二小姐,這是錦心姐姐托奴婢送給您的繡帕,請您過目。”

沈吟嬌身邊的貼身侍婢立即上前,從她手中將繡帕接過了,遞給沈吟嬌。她怔了怔,被侍婢碰了一下才恍然回過神,低頭望了一下,然後又擡起頭,擺放出一種倨傲的姿態,輕咳道:“咳,那個……錦心叫你來的?”

“是。”

她又仔細望了她一會兒,開口,“錦心呢?怎麽錦心自己來?”

“回二小姐話,錦心姐姐說她走不開,這才托奴婢帶送,望二小姐見諒。”

沈吟嬌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從她身邊前前後後繞了一圈,狐疑看她,“你叫陸臨霜?”

“是。”

“是三哥身邊的那個侍讀?”

“是。”臨霜一一回答。

“哦……”沈吟嬌故作恍悟地點點頭。定了定,倏地靈機一動,道:“你來的正好,我聽說你才情不錯,行詩做韻樣樣精通,正巧,我剛剛遇到些難題,你就幫我答了吧!”說著她突然折身,再次走到案前,拿起方才所寫的紙頁,遞到她面前,“喏,給你。”

臨霜一怔。

那紙上寫了幾行字,仔細一望,正是幾句未對的韻詞,想來正是她們女學所留下的作業。她怔了怔,有些詫異地擡起頭,道:“二小姐,這樣……不好吧?”

盡管沈長歌也經常令她完成他的作業,可都不過是讓她熟練那些知識,最終,他都是會自己完成一份交給太學的,從未真正假手於人。可是現在……

“有什麽好不好的?”沈吟嬌似乎有些不耐煩了,蹙眉,一揚手將紙頁丟給她,道:“讓你幫你就幫,你哪來那麽多猶豫?還是外面傳的你那些,根本都是假的?你壓根就什麽都不會!”

臨霜下意識接過了那頁紙,更加怔愕了。

不知為何,她總有種感覺,這個二小姐,似乎……很討厭她。

她既已都這麽說了,她自然也不必再顧及什麽。看了看紙上的韻詞,嘆了口氣,幹脆走到案前,提筆寫字。

很快,她便轉身,將紙頁還給沈吟嬌。

“望二小姐過目。”

“……好了?”沈吟嬌不可思議,怔怔地從她手中將紙頁接過來,看了看,“這……就行了?”

“嗯。”臨霜點點頭,淡定看著她。

“‘日晚愛行深竹裏’,日對月,晚對明,深竹對橋頭,便是‘月明多上小橋頭’。‘櫻花紅陌上’,花自然對葉,紅對綠,陌上指路上,自然要對湖池,就是‘柳葉綠池邊’。而‘幾處吹笳明月夜’,幾處既是疑問,自然要對以疑問,明月是夜景,便要對日景,所以是‘何人倚劍白雲天’。”

她一一做了解釋,而後輕輕頷首,寧靜道:“奴婢學識粗淺,不知可否能解二小姐的難題,若二小姐不滿意,還望二小姐恕罪。”

沈吟嬌滯了口氣,只覺胸口似乎被堵塞住般,一口氣咽又咽不下去,可吐又吐不出來。她抓著那頁紙定了好半晌,終於呼吸一沈,向她沒好氣地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臨霜頓了頓,恭敬應了聲“是”,慢慢退了出去。

待她一離,沈吟嬌突然拉下臉來。

身邊隨侍的婢女走上前,望了望那張寫滿了韻詞的紙頁,又看了看她,忍不住道:“小姐,要我看,這個陸臨霜,好像不像錦心姐說的那種人啊,你看……”

“你懂什麽!”沈吟嬌突然氣急敗壞地駁了一句。

婢女立即住了嘴。

胸口莫名一陣心煩氣躁,沈吟嬌冷著眼,默默瞥了眼那張紙頁,她皺了皺眉,突然用力將那頁紙揉成一團,揚手丟到一邊。

·

覆一日,正臨臨霜休沐,如常一般,她這一日至藏書閣伴阿圓與秋杏,又在閣中夜宿一晚。

第二日再回紫竹苑時,剛一入苑,臨霜立即便感到了氣氛似乎有些不同。

紫竹苑的苑門大敞著,連同內苑的門,一並全部敞現在眼前。苑中雖如以往一般寧靜,但是莫名的,臨霜卻覺得似乎是有人曾來過。她有些微怔,只覺這陣預感來得奇妙,沒有直接回去內苑,而是折步去了知書入畫的房間。

“臨霜,你可回來了!”

見了她,知書入畫似乎松了一口氣,但接著,語氣又急切起來,“你都不知道臨霜,你不在,小開哥不在,錦心也不在,紫竹苑出大事了!”

臨霜一怔,感到自己的預感果然不是錯覺,連忙問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原來是昨日中午,先是西院風華苑中忽傳二小姐丟了東西,鬧得整座閣苑上下雞飛狗跳,人心惶惶。據說那丟的東西十分貴重,又是二小姐的愛物,故惹得二小姐沈吟嬌大怒,直言一定要找出這膽大包天的賊,按照府規嚴處。可是她查了整整一下午,幾乎都將風華苑的底都翻過了,仍沒能在苑裏找到真正的行竊者,發反而驚動了二夫人,讓二夫人出面盤查。

這本也不過是西院自己苑閣裏的事,按理說再怎麽影響,也影響不到東院來。結果今日一早,西院風華苑的一行人不知抽了什麽風,突然浩浩蕩蕩敲開了紫竹苑的門,揚言要搜房。定國公府上下都知,三少爺的紫竹苑時入不得的。知書入畫自然不肯,奈何錦心臨霜都不在場,他們又人多勢眾,只能任著他們將紫竹苑上上下下搜了一場。

“這個二小姐,腦子真是被狗啃了!”入畫憤憤怒道:“她自己丟了東西,跑到我們紫竹苑鬧什麽?!紫竹苑手再長,也夠不到她們西院!何況整個紫竹苑上下也就錦心跟她交好!要搜就搜錦心一人就得了唄!幹嘛連著整個紫竹苑都一起遭殃!”

臨霜聞言卻已顧不得抱怨什麽,只疾聲道:“他們連內苑都去了?可動了少爺的房?!”

“沒有沒有!”知書道:“臨霜你放心,我們本來攔著他們不讓進,但他們非要進,我們說了,如果他們要動壞了少爺的東西,少爺一定給他們好果子吃!他們估計也怕了,所以只去了你和小開的房,沒有去主臥!”

臨霜立即松下了一口氣,輕嘆,“那就好……”

入畫仍舊感到不平,“我看他們就是看著少爺不在,刻意過來欺負人!那個什麽蜘蛛,真有那麽貴嗎?公府什麽東西沒有,真是……”

“什麽?”臨霜的神思忽地定了定,“蜘蛛?”

“是啊!”入畫點頭,“那個帶頭來搜的人,說是什麽二小姐的侍讀,就說二小姐丟的是個什麽海什麽蜘蛛什麽的,我們也沒聽清楚……”

“北海紫珠?”臨霜忽然定聲說道。

知書入畫同時一楞,很快共同點頭,“對對對!好像就是這個!我們倆連聽都沒聽過,更是沒見過了,誰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臨霜的心弦突然跳了一下。

“糟了。”

定了定,她一瞬似忽然想起什麽,二話沒說,轉身朝內苑跑去。

“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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