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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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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中院壽堂這邊一切都已安備好了, 已經臨近深夜了。院中的小廝丫鬟在長公主的吩咐之下,很快將院中收拾整潔。老夫人拉著沈長歡與沈吟嬈絮絮聊了許久,眼見著天色太晚, 便強令著二人快些回東院去休息。最終, 獨剩下沈震域與長公主兩人。

屏退掉了貼身的侍婢嬤嬤,四周徹底靜寂下來。老夫人端坐在堂上, 靜靜望著沈震域。她已褪下了所有的華服珠冠,蒼勁的面龐掩不住折騰一日的疲憊, 面色卻平靜如水。

“跪下。”靜了靜, 她突然凝聲開了口。

沈震域眼眸一閃, 似乎有些有些楞愕,身子卻沒有半分動作。

稍一傾默,長公主笑著開口, “母親,這……”

“跪下!”老夫人又道了一句,掌中的手杖重重垂地,發出一聲厲響。

“樂安, 你先出去,沒我的吩咐,不要進來。”她轉而又吩咐, 視線卻一直落在沈震域的身上。

長公主本還想勸,見狀又覺不好開口,猶豫了半晌,終是應了一句“是”, 轉身出門去了。

又兀自靜默了一會兒,沈震域緩緩跪下了,輕輕喚了一聲,“母親。”

微沈了一口氣,老夫人道:“說吧,你這一次,究竟是為了什麽回來。”

沈震域一頓,靜了靜,輕輕張了張口。

“不要說是為了給我祝壽!”

似乎猜測到了他想要說什麽,老夫人一口駁過了他的話語,怒道:“往年哪一年壽誕,陛下不曾允你離疆回京?你又有哪一年真正回來過!至多不過是讓歡兒與嬈兒象征性回來。唯一的一次,還是你被封予世子,不得不回來謝恩,所以今年,若非沒什麽緣由,你又怎可能回來!”

沈震域一扼,頓時說不出話了,頓了頓只好又將嘴閉上了。

望了他一會兒,老夫人漠漠嘆了一聲,“你這一次,是想向陛下請命,將世子位傳給歡兒,對嗎?”

沈震域一怔,竟不知心思竟已教母親知曉,他定了定,忽地雙手伏地叩下身,身上的甲胄隨著他的動作輕微一響,道:“請母親成全!”

“糊塗!”老夫人卻勃然怒了,手杖再次重重一捶地。一口氣欲要發作,卻又生生忍住了,嘆道:“你父親前些日修書,說要辭爵避世,要將這爵位傳給你,我便知道,這世子之位,定會又成為這公府裏的一個紛紜。可我卻沒想到,你竟這般急切,急切到現在就忍不住回京來請旨!”

“可是,莫說是陛下,便是我,你這請求,又讓我如何成全!”她又怒斥道:“我知道,你疼愛歡兒,想把一切好的,都留給歡兒,可是你更該知道,世子之位並非兒戲!歡兒的身份與歌兒相比,又怎能及!若你承襲了這爵位,莫說是我,是陛下,就是這滿朝文武,坊間萬民,說起這定國公府世子之位的封襲,也當只有歌兒能任,這麽淺顯的道理,你又怎能不明白!”

“兒子都明白!”沈震域忽地直起身,話語清晰而有力,剛肅的神情中卻隱著無法回寰的決絕,“可是母親,即便再不可能,我也一定要試上一試!歡兒是月柔的孩子,如若不能給歡兒謀得這世子之位,我又如何對得起月柔的在天之靈!”

老夫人的神容微微一頓,定了定,輕一嘆息,“那你有沒有想過,若你這樣做了,又如何對得起樂安和歌兒!”

“我沒有什麽對不起她!”怎料沈震域卻忽地一聲漠哂,冷冷道:“當年她做了那樣的事,便該知是會有怎樣的結果。我如今對她這般,已屬仁至義盡了!”

立在屋門之外,長公主的心微微一跳。

聽著室中所傳出的話語,她咬了咬唇,眼眶逐漸落了一滴淚,別過臉去。

老夫人似也微微一怔,神色一頓,沒能說出話語。

長公主雖為沈震域嫡妻,但是,卻非沈震域的原妻。沈震域還未曾承襲世子之位時,曾與當時的兵部尚書之女林月柔情投意合,且予以媒妁。林月柔溫柔聰慧,善解人意,方入府中一年,便誕下沈長歡、沈吟嬈一對龍鳳胎,更是令沈震域愛惜萬分,情意愈加濃密。

當時先帝方在,沈震林亦未曾離世,國公府雖被先帝隱有忌憚,卻因有沈竹胤坐鎮,又有震、林兩兄弟名貫朝野,也處於如日中天之態。直到後來先帝駕崩,而今的陛下登基,為了籠絡定國公府,便下旨以樂安長公主下降,依平妻位同林月柔共處。

據說當時,沈震域本意是不願的,奈何帝命不可違,加之有老夫人與定國公相勸,最終便也從命。然而雖說是平妻之位,但長公主身位在此,又怎會當真被人以平妻待之?故自長公主入府後,飲食用度皆為上佳,反而是林月柔,明明是正妻,自那起卻常被人以庶妾之位看待,心中不免委屈。

好在長公主與林月柔之間相處的還算平和,沒過多久,長公主誕下沈長歌。域、林兩兄弟也紛紛被誥將位。眾人本以為今後的定國公府會繼續這般輝煌下去,誰知,偏就在此時發生了意外。

那是在承安三年,沈竹胤首先不顧勸說,執意辭官歸隱,而後因域、林二兄弟的世子位承襲一事,朝中上下爭論不休,未過幾月,大梁北疆發生戰亂,沈震域、沈震林領旨率眾軍覆疆抗敵,卻逢沈震林戰死沙場。此事尚未平息,接著不久,公府之內竟又傳出,林月柔病故的消息。

而實際上,林月柔死亡的真實緣由,只有公府內的幾人才知曉。

據傳那一天,本是長公主邀林月柔入晴源居小酌,兩人對月共飲,樂不思休。長公主還特意屏退了所有隨侍的婢女。可是過了整整一夜,晴源居內卻再沒有一人出來,等到婢女覺得有異再進去時,林月柔已經亡故,而長公主亦倒在案邊上昏睡不醒。

後來經過仵作的驗斷,林月柔亡故的真實原由,是因她所飲的酒盞中,有毒。

而在長公主醒來後,卻只言只記得兩人把酒言談,之後的事情,全然不記得。

此事茲事體大,老夫人斟酌再三,最終選擇將此事強壓下來,對外只稱林氏乃急疾突發。可是沈震域卻不願,一口咬定此事乃長公主所為,甚至要將勢態鬧至聖前,被沈竹胤訓斥過後才將行作罷。沈震域心灰意冷,便就向梁帝請命,執意至北地鎮守。而後便帶領沈長歡、沈吟嬈兩兄妹絕塵離去。

……

望著幽淡的燈燭,老夫人輕嘆一聲,話音低了些許,“當年之事,雖無任何人證物證,可也無任何證據證明,那就是樂安做的!你怎就可以依自己的設想胡亂斷言?何況,若是這般說來,你與震林之間的那件事,更該令你更為愧疚才是,那你何不將這世子位給長歆!”

沈震域聞言猝然擡頭,怔愕,“母親!震林戰死之事,當真與兒子無關!兒子真的根本不曾暗算過震林,這麽多年了,母親怎就不信!”

“我信!”老夫人沈聲道:“你是我兒子,你是什麽人,我怎能不知?你沒有暗算震林,我當然相信,可是震域,你想過沒有,這件事於你,百口莫辯,你既沒有能力證實自己青白,那便會令人對你口有微詞。那麽同樣的,當年樂安與月柔那件事,何不如是?!”

沈震域一塞,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說起來,也是怪我……”老夫人許久又嘆,“若非是我當初對你與震林多有偏袒,又何至於令你們兩兄弟之間心有芥蒂?那孩子……他根本便不知自己的身世,我當初,若對他好些……”

她說著,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緋,沈震域看在眼中,心中略微有些酸意,“母親……”

世人皆以為定國公府的老夫人雲氏有三子一女,可其實卻只有上一輩的老人才知,實際上,她僅有二子一女。

除卻沈震林。

當年她嫁於定國公沈竹胤時,因是遠嫁,所以她根本不知,沈竹胤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更不曾知曉,早在她嫁於他之前,他心中早已有了摯愛——一位出身貧賤的煙塵女子。

煙塵女子自然不可能進入公府,即便是一個沒有名分的側妾。故自雲氏入府後,沈竹胤便將那女子安置在了公府外的一處空宅。她本也無意與那女子爭搶,奈何她入府不過兩年,那女子便與她同年有孕,又與她先後隔不過數天天生產,偏偏,誕下的也是一個兒子。

沈竹胤不忍親子流落民間不能相認,故向她懇求,讓她將那孩子認在膝下,與她的兒子一同作雙胎撫養。她無法拒絕夫君的苦苦哀求,便就認了,可是實際上,心中卻一直對他飽有芥蒂。

她無法忽略,在自己生產時痛得撕心裂肺時,夫君卻在偏宅伴著那個女子。

更無法忽略,沈竹胤對那孩子無微不至的愛護與關憂。

她生怕那孩子會搶去她自己孩子的一切,所以她一直苛待他,偏袒震域。於是沈震林為了牟得她的關註,便不斷不斷更加努力,更加刻苦,也令自己變得更加優秀,可是越是這般,她便越是變本加厲……

直到那一年,他就那樣突然死去。

默了默,老夫人閉上眼。

幽弱的燈火將四周暈得一片昏黃顏色,也將夜色映得一片靜謐。靜滯了好一會兒,老夫人輕輕開口。

“我老了,震域。我不想再看見我們公府,沈家,再有任何的波濤變故,也不想再看見他們兄弟之間,會因這些事來生出嫌隙,你與震林之間的那些,不該發生在長歡與長歌的身上,可是震域,如今你若這樣做,與你父親當初的做法,又有怎樣的差別?”

語重心長的話音很低很低,“我知你心疼歡兒,可是其實有時候,你給他最好的,卻並非就是對他好,反而,卻是害了他。你仔細想一想,當年,當你父親執意要將這世子位傳給震林時,你的心情?即便你並未真的暗算震林,但你捫心自問,當初,你可真的對震林毫無暗算之心?”

沈震域猛然一凜,愕然擡起頭來。

“我話已至此,究竟最終你想怎樣做,你好好想想吧!”靜靜落下最後一句,老夫人平靜起身,撫著手杖,慢慢向門外走去。

沈震域一動不動地跪立,燈燭即將燃盡,幽暗的光影輝映著鎧甲,泛出幽幽涼涼的光。他的目光停留在膝前一尺的地方,靜了許久,心煩意亂地闔上眼眸。

·

猝然一聲厲音,劃破了空氣。

坐肩膀處驀然被人扣襲住,力氣雖不大,卻極具目的性。沈長歌反應極快,右手飛速握住了對方的腕脈,旋身一避,躲開了對方的侵襲,再一按一扣,徹底制住了對方的攻襲。

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是個互相掣肘的動作。對方猛力一屈臂,忽地掙開他的制衡,猝地探身,伸臂向他的腰間一掠,扯下了他腰封間的一枚佩玉。

沈長歌擡起眸,就見面前是一張成熟女子的面龐。他略一拂身,舒整了下微亂的衣擺,靜靜喚了句,“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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