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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八爪蟹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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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滿襄白同五輿兵馬趕到仵作間,由五輿兵馬跟那仵作頭兒交涉著,她這邊查看著屍體。

“你是說,曹大人給虎銜了,拖死——安定城裏哪裏來的老虎?”

“五哥,不是弟弟胡言亂語,您自己看看,這虎嘴的傷口是再明顯不過了,做仵作的,從不是自己說話,是都要跟這屍體對上號兒的——唉,小姐,小姐,這是王府特別關照的,您不能亂碰——”

仵作沒能阻止滿襄白,憑著她兩只手輕輕松松地把那死屍的喉嚨扒開——有一條絲線一樣的傷口,然而只不過輕輕一觸,就不過八爪蟹菊一樣開了花,蒼白泛紫的傷口已經不會再流血。滿襄白一邊從那傷口裏揀出一個潤濕的紙條,一邊說:

“要是在你們發現的時候,這人皮還是完好的,斷裂的不過裏面的肉;如果是極薄的刀刃,極大的力氣,極快的手法,也許絲線也可以——致人於死地,那虎咬的傷口,又是另外一種炫耀了。”

炫耀。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或許換兩個字便可以寫作:挑釁。

那紙條是給血粘起來的,滿襄白要帶回去用藥熏了泡,或許能再看見裏面有些什麽,也就是在一房仵作驚訝嘆服的視線裏把它單收了個小袋子,放到衣袖裏去了。她轉過身來,不問那仵作頭子,問的是五輿兵馬:

“這什麽時候的事情?”

“回小姐,宵禁以後,曹大人還在衙門為王爺準備文件,回家的時間晚一些,這可以由街道上的巡按證明的:他們看見他從衙門出來。但是等到早上,曹大人便再沒有出現——搜尋隊是在後山上一塊亂草坡找到他的——推測成猛虎襲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滿襄白仔細地聽著,又回頭直視那駭人的傷口,問:

“王爺現在在哪兒?”

安定沽雲果然被一大堆文件封鎖在了書房,然而這對他來說確實是沒有意義的:什麽叫做重大的事件過他的眼,又什麽從以往的處理方法中找到自己的影子?這事情確實難辦,可文件下面附著的方法有一堆,且一頂一的都是他安定沽雲想不到的,精妙的方法,過他的眼有什麽意義?只不過他拿著王府的印璽,想法子怎麽蓋得端正一些,就也像是為安定出一份力一樣。

六路禦侍能做的,不過是提著壺一趟趟前來奉茶,之後便是在庭院裏吹吹風,看看太陽。等到影子稍稍偏西了,安定沽雲悄悄地打了一個盹兒醒了,就看見一個不同昨日的,雖然一如既往地安靜的,卻稍稍不同的六路禦侍站在門外說:

“王爺,練劍的時候到了。”

“練劍?我平日裏這時候是要練劍的嗎?”

滿襄白還是滿襄白,她說的,在王府裏恢覆記憶地會更加快一些,的確如此。安定沽雲已然記起來他自己院子裏常年擺著一個兵器架的,且向小廝核實過是真的,不過是他這一段時間在外打仗的時間長,不好保養,於是收了起來——所有的武器,一模一樣的武器大都一式兩份,好端端地擺在上面,等候著人的操練。

他記起來他在府上的時候會有一段時間留給保持武藝的——如果在軍隊,一天行軍下來,沒有仗打,他也會與軍師推上幾十回合手——

軍師年紀比他長不多,一把花白山羊胡子,大略少白頭,也許是操心操的——原來是這麽個時候,是那麽小,那麽瘦一個六路陪他練。

他說:

“好吧,不過先說下,我是病人,你可不準欺負我。”

六路說:

“王爺定下的半個時辰——不會欺負王爺的。”

說著,兩個人走到兵器架子上,看各類武器都有,不過一些趁手的,花俏太多的沒有。他站起來,那六路禦侍便只到他胸口了,一陣風吹過來晃兩晃。他問六路:

“六路,你慣用什麽武器?”

“劍——王爺用什麽,六路就用什麽。”

“好吧。”

安定沽雲對自己充滿信心。他知道這個小子厲害,他原來一身本領武藝高強(沒有人告訴過他,他就是這麽以為的),找這麽一個小個子陪練,自然這孩子不容小覷。

他也知道,一般敢找厲害的陪練的,他自己的武藝總會比這厲害的陪練要更厲害——所以雖然自己還在休養的階段,沒辦法發揮出他真正的實力,但肯定,打個平手也就是了——他先得挑一件兵器。

他拿刀。刀是侍衛用的,揮起來張牙舞爪的,不好看。拿劍——那小孩子擅長使劍不能拿。槍,很沈,而且太長。鋼鞭,是不是有點短,更像是托塔李天王。

最後安定沽雲看上了一對花錘,這邊挽了袖子,給自己鼓鼓勁,伸展伸展胳膊腿腳,各手各握緊錘柄,氣沈丹田,這邊一用力想拋將起來出個花式——他原記得自己這麽幹過,且來的路上集市裏賣藝的大哥們都這樣做,很帥。

他後來換成兩個手拉一個錘子,冒了一頭汗還是拿不起來——這不科學。

後面很輕松地提著一對錘子的六路禦侍探過頭來看一看,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默默地把錘子放了回去——臉上表情從今天他來的時候就不曾變一下,想剛剛那一點兒不同絕對不是興奮了,而是終有些事情做。他扭著頭跟安定沽雲說:

“王爺,您身體還沒有康覆,要不這兩三天還是算了吧。”

“……算了,這怎麽能行……習武之人,要的不就是一個持!之!以!恒!啊!!”

安定沽雲最後嘗試一下,在地上摔了一個仰八叉,躺平了,

“……算了。”

六路禦侍伸了一只手過來,把他拉的坐起來。

安定沽雲挺不好意思,因為畢竟還是出醜的,且是在一個小孩子面前出醜。轉念一想,這小孩子也不比其他的小孩子,能當個大人看待,且就算自己恢覆的差不多,拿得起兵器來,也不知道該耍一套怎樣的鬧劇,他現在記不住怎麽樣用的。他笑著問六路禦侍:

“六路,我平日裏有這麽弱嗎?”

六路禦侍說:

“王爺銀槍使的出神入化,只不過是現在倦了,忘了。”

看來五輿兵馬提前教育過六路禦侍,在府上不比軍隊裏,遇見事情忍著一點兒,多給別人找個理由,他就找了。不過他誇讚安定沽雲的槍法的時候,眼睛裏是誠實的,這讓安定沽雲開心了不少。他問他:

“你是不是因為我是王爺就騙我,你說實話,我原先武藝怎樣?”

六路禦侍更加誠懇地說:

“王爺若是用槍,還是能擋下六路兩三個回合。”

安定沽雲不生氣:這些安定府上的侍衛,專說些不好聽的話,而這些話背後八成都是有十足的自信和對他的信任的。他的興趣起來了——前幾天在白山的時候,看安定子卯動手都覺得羨慕地了不得,且知道他是以跑路見長,不是以武藝見長的——現在眼前站著的可是西南第一高手,他又怎麽不想長長見識呢?

他說:

“六路,我不信我一個大人只能占你兩三招,這樣吧,我現在是廢了,這時間還長,你給我露一手看看?”

六路禦侍還是冷著一張臉,安定沽雲真懷疑了,這個年齡的孩子不瘋不狂不傻,整天冷的像韋陀一樣,小時候到底受過什麽樣的刺激。他推辭說:

“又沒有對象,六路不會空耍花樣。”

那邊安定沽雲自然不能因為這一點點小事就放棄。於是他們就在庭院裏四處尋找,看看有個什麽能當做六路禦侍的“對象”。找來找去,找到一個幾乎全要放壞了的木人樁,卸下一段,安定沽雲拿著,對六路禦侍說:

“這個,看看你的劍法,怎樣?”

六路禦侍不過說:

“可以。”

“那怎麽看?我給你拿著,還是放地上——卻像是劈柴了!”

“恩……王爺,您扔過來罷。”

“那也行,你準備好,我給你扔過去。”

那邊六路禦侍後退八九步,手也不往背上劍柄上按——大人的劍對他來說還是太長一些——他就是那樣站著,重心在一只腳上,很輕松的樣子說:

“您扔過來吧。”

“唉,你說的。”

安定沽雲就給他扔了過去,眼看著那臂長的腰粗的木樁就要正正好砸在六路禦侍頭上,不由得大喊:

“閃開,小家夥!”

若是他能看見下一個瞬間,他也就不用那麽慌張了:那木頭在六路禦侍的額角上停了一下,之後便給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撕扯開來一樣,呈一個爆破的樣子散向四方,宛然一朵八爪蟹菊的怒放。撿起地上一塊碎片看,兩邊都是刀劍削砍的痕跡,要知道這一個瞬間的爆炸,不僅僅是來者的力道足夠,而速度也是不可估量的迅速,甚至無法看見。

安定沽雲看著把劍緩緩插入劍鞘的六路禦侍,兩只手上的勁兒有些差別,一小片木頭又成了兩半——這中間是挨了劍的,只不過劍太鋒利了,出手又太快了,一時間這木頭要是有意識,確實不知道自己成了兩半——

若是人,就是致命傷。

這六路禦侍,真不愧為西南第一高手。

這邊六路禦侍看著滿地的木頭屑子,覺得讓王爺的仆人打掃有些羞愧,自己去拿掃帚。經過安定沽雲的時候給一下子從後面攬住肩膀,說:

“啊呀!我是真沒想到,你小小年紀,本事如此了得!怪不得整個王府嬌慣你,在我看來,你也確實是個寶貝!你可要告訴我,你多大年紀?”

西南邊境線上的血雨腥風沒嚇到過六路禦侍,倒是從來穩妥大方的安定沽雲玩這一套快把他嚇飛了——要是在從前,安定沽雲也不會特地跟他說讓他露一手看一看,看起來“記憶”是種很奇妙的東西,丟失了它的人就會整個人都不好。他掙紮兩下,臉色還是不變,好像天生沒有其他表情一樣。他說:

“回王爺,六路今年要十四歲了。”

“幾月份的生日?”

“十一月。”

“啊,十一月,你現在不過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聽七娘閑聊的,九雋今年也十四歲,不過六月裏七月就要過生日了,你比他還要小!”

不說不夠興奮,要不是六路禦侍帶著那高高大大的侍衛帽子,他安定沽雲一定是要好好揉揉這小子的頭,放不下一種哥哥般的自豪感。旋而又悲戚起來,整個人趴在六路上抹眼淚說:

“唉,你們這些個少年成名的,小小年紀一身功夫的都不容易,想必小時候都遭了很大的罪嘍,我原來是不是不好好待你,你才不與我親近的?”

六路禦侍真的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情感豐富的安定沽雲,心裏猜測他只不過想法子不想回去工作——這在他以往的認知裏也是絕無僅有的。他說:

“王爺沒必要傷感,大家都是這麽走過來的,六路不過是早些遇見王爺了罷了——王爺理解錯六路的意思了,六路是孤兒,小時候給壞人(五輿的教導真是幹脆利落)養大的做殺人的勾當,因而長的一身本領,後來跟了王爺,想要在軍中做些事情,但是因為出身不好,得不了正式的軍籍,王爺就另給六路起的名字,做王爺的侍衛,但還是隨軍的時候多,沒有機會親近王爺。”

這邊六路看安定沽雲回來之後大不一樣,不再是那個雖然日日笑著但是卻威嚴不可接近的安定沽雲,但也主要是安定府上規矩不大,沒有人教導他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的。他說完這不該沈默了,又小聲說道:

“更多的時候是因為王爺總是不怎麽好接近的樣子,雖然笑著,雖然照顧六路,但是還是覺得不親近……”

安定沽雲被這句話打擊到了:

他老早就感覺的出來,自己以前好像就是一個笑面虎一樣的陰險角色,這裏那裏處理事情都不錯的樣子,人也聚的起來,用的靈泛,但只不過留下一個虛假的名號罷了。現在說起來這王府的內亂可能有王府上的舊人兒參與,要是他自己,跟著這老虎一樣的主人,怎麽能不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著想呢?

他這是能力高啊,把安定管的那麽好,要是差一點兒,這早就給推翻了吧。西南戰亂頻繁,這三方的國家,哪一家在安定都有統治的歷史,國家的意義在百姓的心目中也模糊起來,再逢上他這樣薄情的主子,沒有隱患才怪。

思慮重重的安定沽雲蹲在墻角,一邊畫圈圈一邊反思自己——雖然說並不知道一個失憶的人怎樣才能反思自己擁有記憶時犯下的,這也不能說是的過錯。他這樣大悲大喜,一會兒張牙舞爪一會兒又十分消沈,弄得六路真的覺得貼身侍衛並不是一個好職業——

五輿八大都告訴過他,子卯的職位是一個好職位,在軍中的時候就不跟著,等到了王府穿的體體面面地頂著一張不錯的臉和身高給王爺出去掙臉,見的世面多,說起來頭頭是道,且他們的主子又不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兒,只不過規規矩矩辦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王府的押兵侍衛確都是帶兵上戰場的,不過為了八月的事情,一個個地都回到了王府。

現在,眼前的人十分消沈,而還有許多工作要做,這個時候六路禦侍應該做的,也是能做的事情是——哄。

他哄過五輿的女兒,哄過九雋,不過前者五歲後者十三歲。果然還是盡快恢覆記憶的好啊,那個黑女人應該是個好人吧。他小心翼翼地摸上前去,動用他全部的智商想著方法,不料還是安定沽雲問他:

“六路,你卻跟我說,原來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王爺收留了六路,王爺是個好人,只不過——”

六路禦侍心裏害怕現如今的安定沽雲處理不好安定府的工作的心理和他一直養成的直率習慣起著沖突。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說自己想說的:

“王爺總會時不時地讓人感覺不舒服。”

“不舒服?是怎樣不舒服的,你正告了我我好改啊。”

安定沽雲這個時候是十分謙虛的,逼向六路禦侍,把那從未改過顏色的六路嚇退了兩步。他看著一張熟悉的,但是陌生的笑臉,心裏面的那種奇怪的感覺又起來了:

說不定從今以後,安定府會變成一個不錯的地方。

他說:

“……其實六路不懂王爺的笑。”

“笑?”

安定沽雲嚇得忙把臉板起來,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地。好在六路禦侍又解釋說:

“王爺現在笑起來挺正常的,感覺很真實……原來王爺笑起來,總是給人一種不會笑,所以準備了一個面具一樣。”

“笑的,不真實……”

安定沽雲想起來四叔。他努力地笑了一個四叔的表情給六路禦侍看:

“是這樣嗎?”

“……王爺,您還是工作去罷。”

六路看著面前一個表情抽搐的安定沽雲,真心覺得今天的他真的不會正常回來了。但是心裏面還是有些奇怪,也有些驚喜的——他不知道為什麽。他也不會用表情來表達他的喜悅。他冷著臉說。

那邊安定沽雲的轉變作風計劃第一步就在六路禦侍這裏吃了一個大虧,只得很不爽地垂頭喪氣地去工作。

如果註意地看一下,剛剛六路禦侍劈開的所有木屑在地上散落出的,仍然是一朵絢爛奪目的八爪蟹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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