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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瘟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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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滿襄白照常詢問安定沽雲去哪裏了,而本分的五輿兵馬只能夠一邊痛惜王爺給這麽一個詭異的女人纏上,一邊回答說:

“如果是按王爺的安排的話,現在王爺應該去審查瘟疫的案子了。”

“瘟疫?安定城中也有瘟疫嗎?”

滿襄白嘴上問著,手上還不停——她也是在某些方面死要面子的人,幾日前她驗曹文判的屍的時候,拿到的紙條兒從處理的第一步到現在要打開紙條她都要求五輿兵馬和衙門上的仵作楊德茂做見證,這樣證明她拿安定府上的錢不過是辦事,跟私人恩怨一點關系都沒有。她現在把那張恢覆成淡淡黃色的紙條從罐子裏夾出來,先展平在盤子裏,等到水分差不多蒸發幹了,上面的字跡也就顯現出來了。滿襄白精通這些。

“回小姐,這次爆發的瘟疫不是發生在瘟疫城內,而是發生在安定衙門的監獄裏。”

楊德茂就是那一天看著滿襄白發現這個隱蔽的致命傷口的、聽著滿襄白分析那西南第一高手的刀法和這傷口關系的那個仵作頭子。

確實如此,如果沒有發現這個傷口,有司再怎麽放不下心來,也確確實實地只能夠按照意外來處理曹文書的案子,現在發現了這種炫耀武藝的傷口,另有具有威脅挑戰意義的留言,整個案件的性質就變了,能夠真正地用物證把這一連串的謀殺案定為挑釁當今王府的作風。而且,由如此漂亮的傷口,順理成章地聯想到六路禦侍,也是在所難免的。

五輿兵馬也承認,這種傷口就算是王府上一等一的高手群裏,就算是他一二十年征戰做事遇見的所有的高手裏,也就只有六路禦侍的武藝能夠匹配這傷。然而滿襄白確是否認的:

“不可能。西南的人多了,沒見過的人多了,別說是能做出這樣傷口的人,就是一個月不見,能做出這樣傷口的耗子出現了小滿都相信——六路禦侍的情況太特殊,如果他是這許多起命案的直接執行者,我們就得認定他是這整個計劃的參與者——這個計劃的指向到現在已經很明了了,就是想要利用這種方式,在安定最虛弱的時候擾亂中央的意識,從而推翻安定政權,或者為前線贏得利益——這兩者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差別。

“如果說六路禦侍是主謀,好的雖然很不爽但是我們相信繼小滿之後又一個天才少年出現了,這個天才少年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用極少的情感表達和模糊化的過去和出眾的能力贏得了安定王的信任,作為侍衛卻不能隨時跟在王爺的身邊,反而到第一線去賣命——有一點點時間不忙著長個子反而要用這麽麻煩的方式在南溪和安定之間來回往返恐嚇安定,卻不用他的刀直接給王爺一個結果——你們估計,如果是六路禦侍真的想要殺掉王爺,你們剩下八個侍衛車輪戰擋他,能打過嗎?”

五輿兵馬根本不能跟上滿襄白的思路,他充其量就能聽見滿襄白最後一句話說的什麽,然後該他回答問題就回答——其他的根本不行。他回答說:

“確實不能。”

“那就對了——不是說小滿鄙視那些用笨功夫的人,而是說安定的形式根本不允許使用拖延的戰術解決。想如果安定王真的像傳言中一樣死去,安定大亂,本地的酋長又有多少,哪裏能等的上遠在南溪的他小孩子分一杯羹?

而且他一個小小的孩子,現在聽起來就像是講笑話了,想要在這個安定沽雲花了十年才站穩到這種地步的地方,就憑著一身武藝打下來,誰知道這都是不可能的。且過了這一段亂時候,贏得了些許的信任,打得過南溪西涼,元氣大傷的時候再面對滿泗為了八月準備的盛兵——飛蛾撲火,還是太年輕。說實話,這安定王自己都太年輕。

“如果說只不過是同謀,這樣說貼切些,他的上司,很有可能就是你說的他出身的那個殺手組織,指使他,配合著他們自己的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也是輕而易舉。這個時候,我們可以懷疑這個殺手組織也可以順著另找出雇傭他們的元兇。這個時候,第一個障礙是他的時間問題。還是剛剛的,就算是你們知道的,十侍衛中也幾乎是整個西南跑路最快的,子卯,想要在你們所處的南溪戰場和安定城往來一個回合快馬加鞭也需要十天,不能否認,六路禦侍有十分充足的不在場證明。況他與你又是日夜在一起的,你最清楚他的底細——

第二個障礙就是我們即將見到的這個,這張紙上代表的,和這種傷口代表的含義相同——

“炫耀。殺死王爺舊人兒的這個殺手組織在元兇的示意下或者在他們自己需要的情況下在故意地炫耀他們的刺殺技術,不是技術不行就發現不了的原因——這個傷口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會開裂,而這個時間內,以為這些人們因為意外事故而死的他們的家人就會及時地把他們收斂火化——畢竟這裏的溫度一年四季都這麽高,為了盡全禮節惹來瘟疫就不好了。而七娘也說了,有司也記載了,這個連續命案中有的人會被偽裝成意外死亡,而又有的案子這命案確實以命案的形式存在,我們剛剛看的幾具屍體,看那致命傷,雖說自然沒辦法跟曹大人的這一起比了或許因為他是現安定府上遇害的第一人,但是手法無疑都是一樣的——所有的傷口不管方位大小,都能一一打開,深入臟器,都有能夠像曹大人一樣能夠留下相應的字條加強這一效果的餘地——所有的問題都是‘度’的問題,當那人做事的‘度’沒有達到這一類事件的閾值,我們就完全沒有理由去懷疑他。”

滿襄白說了一氣兒,看眼前五輿兵馬和楊德茂面面相覷像是聽天書,深深知道她這輩子只能四方雲游而不能在哪一個鄉裏開一個普普通通的醫館的原因了。她手捂臉眼看天,直接說結論:

“一,六路禦侍在技能上符合嫌疑人的身份,但是動機和條件不符合;二,有司的人,能夠直接接觸這些屍體的人有著重大嫌疑。”

“等等,滿小姐,什麽情況?”

楊德茂不會比五輿兵馬好到哪裏去,他也不過是雲裏霧裏地聽了一陣子,而這一陣子裏一會兒他的身份就由執法人員變成嫌疑犯了——他就聽懂這些,看來聽懂這些也就夠了。

他得快些跟滿襄白解釋:

“滿小姐,小人鬥膽先跟您說,這些屍體是府上的七娘囑咐過的,我們這些仵作跟七娘算是最熟不過了,特地存在一間屋子裏,除了各自家屬領走這天經地義的事情之外概不做處理,也不沾其他仵作的事情,只有小人楊德茂一人管理這裏的門匙——不過小人對天發誓,小人做的,最大嫌疑的舉動就是揭了這蓋屍布,記錄一下人面傷口,其他的什麽都沒幹——小人要是做了背叛安定府的事情,天打五雷轟,啪啪啪啪……”

“唉,先不急著發誓,留一個雷給小滿。說是這樣說,但現在還沒有證據。還是要等到這紙上的信息出來了,小滿的猜測有些憑據了,小滿也才好說話,不然落一個話柄,什麽說女子‘頭發長見識短’,小滿這心裏可就很難受了。”

滿襄白說話帶氣。滿襄白這兩天說話做事凈帶氣。原來是這辛勤辛大小姐,答應了安定沽雲不去打攪他的工作,卻跑過來打攪滿襄白的工作——她來看看這救她未婚夫一命的江湖奇女子,當面道謝,展現了一個良家婦女應有的職業操守。

滿襄白當時端得挺好,不過是把她趕出去了:

一是她得集中精力控制藥爐的火候不然紙條就壞了物證就沒有了王爺攤上事兒了又沒時間陪辛小姐玩了(滿襄白沒說這些話),

二是滿襄白就是不喜歡她,不是說好聽的,滿襄白就是不喜歡這些個從頭到腳從過去到未來就一點點變故都不會有的完美女子,她滿襄白不過就是一個優點就是挺聰明,聰明勁兒有時候都得超出一個正常女子需要的範圍,所以她能跟那些男子一樣神奇,被稱為“先生”——而這些,是她放棄了身高,相貌,膚色和一個良家婦女應有的職業操守才換過來的。

她看不慣什麽都擁有的人,這是一種基於命運上的嫉妒,現在又有機會,滿襄白就悶聲不吭地做了壞人,且不是一次壞人——這不是她的錯,是因為那辛小姐可著來,天天來,說話帶著的那副傲氣越發地大,滿襄白也本著安定沽雲離不開她的資本讓那辛小姐待在安定王府——吭吭,待在安定沽雲五十米以內的範圍內——無論是安定沽雲的書房還是他的臥室,都距離這個侍衛們住宿的小房間不足五十米。

六路禦侍也在這裏住,住在安定子卯那邊的隔壁,同年紀相仿的九雋孩兒一間。七娘住在再外一間,獨住。

茉珠也來,茉珠來的悲戚一些,顯得滿襄白是個壞人——今天早上,那妥妥帖帖的女子都稱滿襄白做“姐姐”了,不過低聲下氣地詢問一些安定沽雲的病情,托滿襄白給安定沽雲帶話兒,不過一些賢妻必備的家常話兒,囑咐他要照顧好自己,莫要太累了。她給安定沽雲做點心,手藝真的不錯,也給滿襄白做一份,分量不比安定沽雲差。滿襄白讓五輿兵馬給安定沽雲送去些——有的跟滿襄白的藥沖了的(只消一嗅),滿襄白實在是不好意思告訴茉珠,招呼著八大七娘九雋六路吃了,也給五輿帶了回去哄孩子。話兒也由五輿兵馬捎去,不過其他人的耳朵。

茉珠從不問滿襄白到底是不是來搶她的夫君的——反正已經妥妥得有一個辛勤了,她也只不過想穩穩地坐在側王妃的位置上,好好地服飾安定沽雲——或許連能與他溫存都沒有奢望過。滿襄白看她的脈象看出來的——茉珠既然不問,她也就不好解釋什麽,只不過做起了稱職的家庭醫生,也為茉珠查探身體,聊聊滋補,倒是比與辛勤相處的好些。

轉過來,時間差不多了。楊德茂因前那幾日滿襄白熟絡的處理手法敬佩,這時候卻全心全意地為滿襄白攬活兒了。他說:

“聽說滿小姐原在安定,在白山,就是救死扶傷,控制瘟疫的人,是我們安定的大恩人啊——這在監獄裏發生的瘟疫,要不也請滿小姐過去把把眼?”

滿襄白眼睛盯著那漸漸幹了的紙上慢慢顯出來的深棕色的筆跡說:

“楊大人,多餘話不說多餘事不想,這不是您該管的事情,情著您主子說話吧,現您能做好小滿說的,小滿就已經很感謝您了。”

楊德茂也就不再說話,兩只眼睛全神貫註地看著那紙上漸漸延伸出的一個完整的畫面。之後,為了彌補前幾日搜查有司時幫助不力的錯的似的,第一個叫出來:

“藏王菩薩!”

他還給不知為何的滿襄白他們解釋:

“地藏王菩薩乞叉底檗沙,處於甚深靜慮之中,能夠含育化導一切眾生止於至善。看中間,菩薩頭戴毗盧冠,身披袈裟,手持幡幢、寶珠、錫杖、蓮花,座下諦聽獸,旁六道地藏:曰檀陀,曰寶珠,曰寶印,曰持地,曰除蓋障,曰日光。滿小姐再看看,是不是像了?”

滿襄白再看,果然那一堆淩亂的線條裏看見了那雖然狂放卻神聖生動的群佛像(她還不承認自己沒有美術天賦),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她頭稍稍一偏,問楊德茂:

“呀,這是七個小佛陀兒啊,小滿一開始還真沒看出來——要是都像是小滿這樣的,楊大人,這可要怎麽辦呢?”

經由第一天滿襄白那不怎麽能夠理解的了的,分析了一半的結論,楊德茂知道自己已經是滿襄白心裏懷疑的對象了——但是卻不是她心裏最後的那一個人。他做了那麽多年的仵作,活人死人的事情一清二楚。就滿襄白,心機重,但動機行為指向確實明確,人又不過一個脾氣怪一點的好人(她隨手救治了他瞎眼的老母,他在這件事情上很感激),於是心裏是放松的——最重要的是,他確確實實沒有一點做壞事的想法,這就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罷。他說:

“滿小姐整日裏不在官衙就在王府,如若是在安定城裏走的多了,您看得見這路上隔不過多遠就一座小佛龕,佛龕裏就是地藏菩薩——百家的民族多,信奉的神明自然是多的——本地的東風白馬,那日的釋迦,南溪西涼的‘怪火兒’(這自然不是他們宗教主神的名字),到再西邊,沙漠裏的商人,伊斯蘭徒,在安定的地界上都是普遍的。不過是西南的那日徒最多——除了本地人,而本地人自己家的家神祖神重重疊疊,祭祀的事情做得倒是少些,這大手筆只是那日的商人做得起的。”

滿襄白這幾日做夢都是南溪西涼,這時候又竄出來一個那日,心裏更加不快。她問:

“安定與那日的關系如何?”

“滿小姐,不敢如何——您別說安定了,就算是整個滿泗都不敢如何——那日國家,一個就能夠抵上七八十個滿泗,又是中原與西方的交界,貿易十分發達,軍事無從媲美,而地處高原,我們的士兵到那裏可以說是一點戰鬥力都沒有!怎麽說,滿泗只不過在它腳下膽戰心驚地活著,是靠著它現在想的不過是斂財而不是下原罷——不提也罷。”

五輿兵馬說起軍隊的實力,給滿襄白第一次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滿襄白自第一天之後便不再解釋,不過自己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點點頭說:

“……小滿知道了。”

她又說:

“那帶小滿去監獄看看罷——那瘟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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