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山林

關燈
睡醒了,天微微黑。燈已經點上了。安定子卯把洗過澡、披散著頭發的滿襄白帶到賬房去。他對滿襄白解釋說:

“山林是一個較真的人,雖然說他也是王爺的老兄弟了,是要晚上到那裏吃酒的,但問了八大,通知說是戌時二刻去,他保準戌時二刻從賬房開始走。我們去吃酒的地方是找不到他的。”

滿襄白問:

“這就是二筆山林?”

子卯回答說:

“不料想小姐還記得——沒錯,聽見我們說賬房,山林,和尚,指的都是他,山林原來是殺了人,為逃罪上山做的和尚,山林就是法號。後廟倒了,他跟著王爺走東闖西,是一把好算盤。他負責王府的收入支出,也負責幫忙算戰場的供給,所以說歸不到內務,也歸不到會計,只好算成十侍衛了。”

滿襄白再問:

“聽子卯說的,你們十侍衛大多是有些專長的,且都會武,能對應著他人養著的門客,僅做著王爺的助力,是否?”

子卯回答說:

“小姐說的是。十侍衛裏,就子卯是專職保護王爺,外能通知知會,往來送信的,是王爺與王府、戰場諸如此類的聯系。

一覽江川是軍師,整日在軍隊裏,同王爺打仗的;

二筆山林便在王府,管理後方供給;

三方供奉在安定的百家寺廟之中,管理本地神明宗教,也是各族酋長與王爺聯系的又一個接口;

五六七八都有軍權,在王爺不在的時候都能調動部分軍隊,這就是七娘說的按兵侍衛——她自己武藝高強,靈活機敏,和她同樣以這兩點占優的弟弟九雋有也做一些調查暗訪的事物,是暗查侍衛;

五輿兵馬指揮特殊部隊,能夠當做前將軍;

六路是純靠武藝勝人一籌;

八大是本地人,本地的上下他通透的緊,消息靈通不在話下。

小姐知道了這些,有什麽事情卻知道找我們中的哪一位便可了,為的是小姐的方便。”

滿襄白聽地十分有趣。她很喜歡七級浮圖的,因她的聰明,也或許因她是這男人群中當仁不讓的一員女將。她子卯問七級浮圖的事:

“子卯與七娘,誰更厲害?”

子卯很果斷地說:

“子卯跑得快。”

這逗得滿襄白一陣大笑。大笑過後,便是正殿居右一間矮矮的漆黑的小屋。安定子卯敲門,裏面一個中年男子應門:

“子卯回來了,請那小姐進來。”

安定子卯跟滿襄白說:

“山林是從不出手的——但他的功夫絕對要遠高過子卯。”

滿襄白安慰他說:

“子卯跑得快。”

推門進房,看見的是大趟櫃子連腿子桌,上碼工工整整藍布封公賬,一溜兒棗木算盤羊毫筆,青花水盂上下例外涮地很幹凈。墻上掛對牌,有雞翎子的卡口有蝴蝶的。上首一張桌子橫過來,抵著那一溜長桌,上掛馬燈,下踩銀庫門,是這一位同意了朱筆批了,才能從他的椅子下面下到銀庫,取了那大筆大筆的銀錢出來。銀庫五尺厚的鋼板,五尺厚的水泥,五尺厚的鋼板。坐在椅子上的這一位穿月白僧服的,有些頹廢氣的僧人手裏撥了最後一個珠子,記了數,等墨跡幹了小心合了賬本,這才看過來。眼睛是沒有光彩的,老人的眼睛,同這房間一樣黑洞洞的。

山林從黑暗裏看見滿襄白(高手),問:

“這位小姐是……”

“山林前輩,這位就是救治王爺落崖重傷的姽婳姬滿襄白。”

“姽婳姬……陰謀詭計出謀劃策,貧僧還是有所耳聞的……怎麽,從安定再走,要盤纏嗎?”

山林問著,手上不經意地抹一下算盤面,算盤珠子便上下歸位了,就像它們本應該這麽做一樣。之後從上面撥了一聲:

“小姐救了我們王爺,貧僧感激不禁,而小姐一個人雲游四方,路上走著舒服些,五百兩銀錢可夠?”

“山林前輩,滿小姐不走,王爺雖然說是在滿小姐手下被救回來的,但是現在卻丟失了二十年的記憶,這找回記憶的本領,沒了滿小姐我們又能去哪裏找這樣的奇人呢?滿小姐是在這府上要住一段時間的。”

“哦,是這個意思。那就是吃住算在王府裏,再要一些零花錢就行了——那一百兩銀子夠不夠呢,滿小姐?您用完了,再來開些,貧僧是一直在這裏的。”

山林和尚這樣說著,伸手在算盤上換了一顆珠子,問滿襄白。

滿襄白透過黑暗看山林,不說話。

偌大一個安定府上,做法事支銀子的事情,山林一定做過不少——他本身就是和尚,一堂會多少多少,他門兒清。碰上這脾氣不好的,王府用地著的奇人,他一個賬房,不大不小不冷不熱的奴才,就算是舍一點點臉,不過給人說吝嗇些,犯不著其他的,倒是能最大限度的少花些錢——說他吝嗇真的一點點不虧他。

看滿襄白不做聲,這和尚解決問題的方式也比較武斷——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出來(滿襄白知道他是裝的,因為她本來就是裝的),就做滿襄白同意了,捏開抽屜上一把鎖,取了兩封銀票,又一些碎銀,約了(拿一桿小秤,秤尾水平),用一個小荷包裝了,記上賬,賬簿鎖在抽屜裏鎖好,人站起來,雙手捧銀錢遞與滿襄白:

“有二十兩的碎銀子,小姐花著容易些——先八大過來找我,說是王爺回來了,想見貧僧一面,戌時二刻啟程,現在貧僧大略誤了些時間,先行告辭,還請小姐擔待。”

滿襄白不伸手,是安定子卯結過來銀子說:

“啊,那前輩快些去是最好。”

“失禮,失禮。”

山林騰出兩手合十,與子卯襄白同出了房間,親手鎖了門才姍姍而去。滿襄白這時候才伸手從安定子卯手心裏搶了自己的銀子出來,借著燈籠展開看,說:

“你們府上,腐敗!”

“滿小姐是貴客,總是要多些的——還請花完了,都向山林和尚要,您看見了,他就算是吝嗇,也不過一百兩一百兩地派給您。”

安定子卯說著,料滿襄白到八月節都花不完:既不饞嘴(為什麽第一個是饞嘴),又不好看,買不了多少衣裳,也不要首飾、脂粉,珍奇的藥物大概會推給王府報了,出行也不過靠王府的車馬,看她愛書,這都是便宜的——到八月節前餘下的,大概能情著她繼續走上一個地界——那時候再給山林要銀子的話,他還是應該會給的。

他也生發出一些好奇,好奇為什麽在白山上有飯吃有衣穿出門兩手空空連自己的荷包都沒有一個的滿襄白要錢幹什麽。他問:

“滿小姐的錢打算什麽時候花?”

問的正好。滿襄白底氣足,抓著那一包銀子得意地擡頭跟安定子卯說:

“就今晚。”

等山林到了,夜恰到好處地深了,而燈也恰到好處的明了:給他留了一個上首左手的座位,按時間的話,山林跟隨安定沽雲的時間算是第二長的,老人兒裏,第一場的算是一覽江川,原先是王爺的都頭,後與王爺熟了,卻跟著他小孩子做事的。現在他不在,與他留位子卻是無所謂的,讓山林坐了。

這一場酒,請的是兄弟,而不是上下官員。能看見衙門總司在席尾坐著,也能看見門房賀老黑之流坐了中間的位置,激動地兩眼放光——他到六十多歲的時候還在軍隊,與十來歲的小王爺也算是忘年交,現在他的孩子都死在戰場上,他老了,安定為他養老,許他做個門房,他挺自在的。七級浮圖挨著安定沽雲坐,八大將軍挨著七級浮圖。等山林到了,這人也就算是齊了。

八大將軍舉著酒杯站起來,清清嗓子,是主持這一場的架勢:

“各位老戰友,老朋友們,大家來,心情激動,誰不知道這是什麽原因,而我八大將軍確確實實知道——

我們王爺終於回來了,不是說巴結奉承,我們安定就不會有巴結奉承,至少八大不會有——

八大在這兒跟老弟兄們說,咱今天,打心眼兒裏高興!八大也不會說話,大家都互相知根知底,知道八大說不出話的時候是怎樣的——先飲三杯,先幹為敬,再之後,讓我們的王爺再說兩句,可好?

還有,王爺還受著傷,知道大家高興,這特地地拿了時間咱弟兄親和親和,但這刀槍有眼煙酒無情,不要因為高興、喝酒,把王爺又喝傷了,八大就想,您的酒,王爺隨意,八大代飲,可好?”

四座應和。八大將軍連喝三杯,神色不稍變,亮了杯底,便坐下來,由安定沽雲慢慢站起來說:

“……誠如大家所見,沽雲托福,福大命大,雖於南溪遇敵襲,落下山崖,這一條性命就此要交代了,但是幸虧有沽雲那忠心的侍衛營救,有各位老弟兄的牽掛,沽雲這才能活著回到安定,再見各位。沽雲感謝各位的厚重情誼,此一杯為謝。”

安定沽雲不知道酒場上應該怎麽說——他七歲以前肯定沒有喝過酒。子卯也沒辦法培訓他,因為就算是安定沽雲沒有失憶以前,也不怎麽喝酒,喝酒也不說套話,他沒見過——這都是八大將軍教給他的。

共同舉杯。安定沽雲接著說(神奇地沒有上頭,他原來是半杯酒下肚整個人就要紅起來):

“說實話,能夠回到安定,現在讓沽雲看來,還像是做夢一樣。不瞞各位說,沽雲現在雖然說撿了一條性命下來,但是從和各位遇見,到現在安定府上住了十年,大部分的記憶卻都喪失了,看著大家這些本應該親切的面孔,卻都像是陌生人一樣,沽雲心裏,很是羞愧。”

席上開始有些驚訝,有些議論。七級浮圖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裏。八大將軍快樂地喝酒。

“失去記憶,意味著什麽呢?就像安定沽雲這個人已經死了一樣,是另一個同名同姓同一張臉的人來接手安定府,原沽雲的能力,沽雲的判斷能不能恢覆,是真的不好說,如果要是傳出去了,我想,我們費好些心力穩定下來的後方肯定會大亂,這又直接影響了前線的戰局。沽雲很是擔心,也很是自責,卻不知道怎麽樣好——畢竟,現在的我還不能完全說是原先那戰神,那明主,那將軍……”

安定沽雲說著,有些自責一樣,但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蓋過一些小小的議論,又說:

“現在的沽雲,說實話,和剛剛進入軍隊一樣,和未經世事的小孩子一樣。各位大都比沽雲年長,是各位一路扶持著什麽都不懂的沽雲一步步地走到今天這個地位上——沽雲無奈何地回到從前,又變成一竅不通的小孩子,大難當頭的時候,更是需要各位哥哥的幫襯,有什麽話從不瞞各位哥哥,是想讓哥哥幫沽雲權衡權衡,出一個法子,能讓沽雲盡快地恢覆記憶,若不能地,與沽雲指點清楚,讓沽雲再學會怎麽當一個好領主,沽雲感激不盡。”

那邊無視現場的壓抑氣氛吃得很開心的八大將軍接一句說:

“王爺的命,是子卯請來的江湖奇人姽婳姬滿襄白滿小姐救治下的,滿小姐現在也在安定府上,救治王爺恢覆記憶,所以王爺變回到原先的王爺,不過是時間上的事情——各位倒是就當王爺抽一個時間從前線回來視察工作了,都與王爺誠了相告,不會費多少氣力。”

就算是這麽輕松地說,事情仍然很艱難。安定沽雲結束說:

“請各位哥哥權衡一下。”

說罷,坐下,想與山林和尚說話,本記得子卯說過安定府上的賬房是一個和尚,但是還是那山林有板有眼地介紹起來:

“貧僧山林,您手下十侍衛之二筆山林是也,管理著王府的收支,糧草的補給,是監管安定府的人。”

監管?安定沽雲看七級浮圖,七級浮圖回答說:

“山林大師確實算是整個安定府上的管事——辦事都要是要用錢的,山林大師知道的,與我們這安定府上管家知道的,只能多,不能少。”

那邊山林和尚略一頷首,合十說一句:

“阿彌陀佛。”

“也就是說,只要是王府的開支項目,大師都是知曉的,不管是府內,還是官衙上,工程上,集市上?”

安定沽雲問道,什麽都不懂的樣子。

山林和尚點點頭,卻又搖搖頭。這裏不方便說話一樣,等到七娘的一個眼睛沒看過來,山林悄悄壓低聲音與安定沽雲說:

“貧僧是您任命監管安定城內的——且什麽時候,到帳房內,貧僧向王爺匯報一下賬簿的情況,也好讓您安下心來,好好養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