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三方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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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話是擡起話音來(擡到他平日裏說話的高度),眼睛看著的是八大將軍。八大將軍仍然在吃肉,仿佛八百年沒有吃過肉了。那邊七級浮圖拿不冷不熱的眼神看過來,有尊重的,有陌生的,也有屬於她的那一份驕傲的。安定沽雲沖這邊笑一下,拿酒杯碰一下山林的茶杯,算是聽見了。

那邊尾座上,一陣子嘈嘈雜雜過後,一個穿著黑色吏服的人舉著酒杯站起來——安定子卯告訴安定沽雲,這安定的官服與其他地方不同,像他們侍衛,軍職,凡是拿的動刀槍的,不論品級,一律是紅色打底黑色花紋,官職,看的是帽子。若是法判,文書,稅務,拿的是筆的,不論品級,一律黑底紅花,官職看帽子,也看綬帶。

安定沽雲再問為什麽,迎接的便是“我知道您為什麽”的這種眼神——那人先與安定沽雲敬了酒,之後再說:

“在下官衙文書曹文判,代表安定官衙方面給王爺說說這官衙給王爺想的法子:按王爺的吩咐,您在外征戰,想要安定城內自成一體,不紊不亂,我們各個衙門有司獨立性都非常強,處理事情也是協作少些,但是一樁樁一件件,大事王爺都是知曉的,也是要過過王爺的手。

現王爺出這事情,走了大略近兩個月,確實有很多事情積壓,等待王爺定奪。還請王爺這一段時間裏留在安定府上,處理後方的事物,且有先前您自己處理事物的例子存在各有司,想要學習,卻也可以來問我們,兩全其美,您看怎樣?”

“這——”

安定子卯與滿襄白想著,是讓安定沽雲待在安定府上一段時間,封閉起來,訓練恢覆,不建議安定沽雲過多插手安定城內的工作;安定沽雲自己想著的說如果能夠回到軍隊,那麽就回到軍隊,卻不曾想過後方還有大事情需要王爺操心,這真不好玩。現在文書哥哥提出來了,你安定沽雲剛剛求助了,這就是給吊在裏面了。他不想被關在書房裏批閱文件(子卯形容處理城中的工作)。

但是他轉念一想,安定城是他的地域,他不管要誰來管,大不了事情都讓這些十侍衛來權衡算了。於是他要應下來。也就是隨著曹文判和安定沽雲這一問一答,一個接風的宴會迅速地轉變為匯報工作的大會——或許原來的安定沽雲就擅長搞這一套。這一廂,一個穿黑衣服的,緒著胡須的人搶著站起來說:

“王爺,請先聽聽我:安定城中爆發了瘟疫。”

那一邊,滿襄白讓安定子卯帶著她去逛花市。正是春天,整個西南鳥語花香,雖然是戰火紛飛的時候,一個堅固的安定城便成了商貿的庇護所。燈光明亮花香氤氳,多的是海棠,百合,龍膽,月季,架在花架上,倚在立柱上,牽在富家小姐的懷抱裏,也繞在藍衫丫頭的鬢角。那邊,賣燈的,安定城放天燈因戰亂禁了,但是還是有放河燈的,大頭孩子並蒂藕,臉上紅暈一片不真實的暖色。賣傘,傘上梅花桂花。仙人掌,足有人高,肥厚壯實,挑開大朵花兒的運到集市上,其餘的留在鄉下的多。買賣人做夜宵的小木竈子。夜行船。焰火和蟈蟈籠子都積著灰,仍賣,也有人買。蟈蟈籠子有金魚的。那邊,東風白馬神符,本地神明的小小座駕由四個漢子擡著,後跟著虔誠的老人。佛手,從更加南的地方運來的,配香供奉。

安定子卯忽的叫一聲:

“三方!”

那邊,看佛手的抱著一大把紅山丹的一個年輕人轉過身來,看見子卯也是很驚奇地叫了一聲:

“子卯,你回來了?”

“啊,我回來了,我把王爺也找回來了,現在在府上哩。”

安定子卯領著滿襄白向那一個大男孩走過去:這也是一個長相實在嫩的留短發的男孩(比起子卯確實要長很多了,頭發能蓋住耳朵,一個小姑娘一樣),穿黑色對襟,袖口上胸前是迎春花的橙黃色他民族特有的花紋,壓一鏤雕竹笙孔雀銀項圈,外一青灰色褡褳背心,有嫩黃色的流蘇,這手抱著一大攬鮮紅的百合,那手上是一串帶著一檐子細碎鈴鐺的,同項圈一樣的銀鐲子,伸過來把安定子卯的肩膀:

“王爺回來了?王爺沒死?”

兩個人都不敢大聲的,因為沒有計劃地,在集市上這樣談論一方的王爺也不太好——魚龍混雜。

“沒死——我在斷乎山下把王爺找到了,經由這位姽婳姬滿襄白滿小姐救活了,現同回到王府上。”

這三方看向滿襄白,恭恭敬敬地合手施禮道:

“在下安定十侍衛之一,三方供奉,感謝滿小姐救主之恩。”

“小事一樁。這花兒成色好,是哪一家買的?”

滿襄白沒見過紅成一個身上都散著金光的百合,問道:

“這花兒嗎?是從這兒過後,六家的地界上,大概是東洋的種子吧。小姐要是想要,這一捧給了您便是。”

滿襄白也不客氣,伸手把那一大捧百合接過來,瞬間一個人頭便不見在這花裏,三方幫著她抱好——雖然說三方不比子卯高,甚至也不比沽雲,但總還是要比滿襄白高上一截子的。那邊安定子卯問:

“三方,你不在觀裏,到這花市上來幹什麽?”

“唉,除了采買,還是要幹什麽——三月裏了,本地的節日大多到了,做一堂廟會來,順便順意一下各部落的意見——我與阿蘭(大概是他手下的人)說,買花這種事情還要我去嗎?他那小子卻說,我這操勞的命,我不去誰去,子卯,你說說,這有道理嗎?”

那邊拿了花便不好意思端架子的滿襄白說:

“廟會是漢族的節日吧,怎麽又跟百家的各個部落扯上的聯系?”

那邊三方供奉捂著嘴,好像給人拆穿了一樣:

“呀,說順了,我可不就是一直這麽說的麽——”

安定子卯解釋一句說:

“三方雖然說是本地出身,小時候大多還是在中原生活的,說話這樣的小事卻總改不過中原的說法來。”

三方供奉也是個爽利人,不用安定子卯解釋,自己拿過話頭來說:

“小姐大概知道吧,我們安定的十侍衛各司其職,三方我呢,是安定城中負責城中懷柔觀的,也就是負責西南白家宗教信仰的人,這可不是三月了嗎,新的一年剛剛開始,找個機會聯絡一下部落的感情,辦個會兒,這都是三方的活兒。誰料想太年輕,管不了那一群王八羔子,主持我幹吧,吊梁我也幹,現在出來買幾份供奉的花花果果還得我幹!

三方心裏面不高興啊,還是請滿小姐說一句公道話——找王爺說就行,三方這一段時間太忙了,現在就算王爺回來了,說實話也沒有時間面見王爺,確確實實要等到堂會辦起來,那時候可不是要讓王爺歸我——先與我與王爺帶個好兒,再道個歉兒,可以嗎?”

這話是跟安定子卯說的。安定子卯和三方供奉年紀相仿,想必是熟悉,知道他這幾天算是一年裏忙到腳打頭的時候,於是應下來:

“你卻只管忙你的,子卯定會給王爺說明白。”

“那好——那滿小姐,花市這剩不了幾天了,花市辦完,堂會就得辦起來,三方真的忙,就不在這兒陪滿小姐了——滿小姐愛花,三方在府外,能差人日日送去,您看可好?”

“小滿給錢的。”

滿襄白知道,自己看花可以,挑花的本領自然比不上負責神前供奉的三方,於是答應下這一番好意,繼續任兩個男人說話,自己把玩那花兒。

三方供奉說罷了“就此別過”,又問一句:

“子卯,看你這一身傷,走路都拿著架子,看著多不自在(安定府上紅衣人個個見了子卯都這樣說,但從外看真看不出來他有什麽不對)!王爺可是也受傷了,傷的怎樣?”

“現在幾乎快好完全了,但是卻有想不到的——是從參軍,到現在,二十年時間所有記憶全都沒有了。”

安定子卯俯在三方供奉的耳朵上說,看著他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失憶!怎麽會失憶?說出來像一個笑話一樣。”

他沈默良久,又問:

“那今天晚上,王爺在府上,可就是招呼自己的老人兒,想重新在安定站起來嗎——他走了,和他死了沒什麽兩樣的。”

“怎麽,各個酋長那裏也有什麽動靜了嗎?”

安定子卯聽著三方供奉話裏面的意味深長,於是緊緊問道。

那邊三方供奉露出一個無能為力的笑容說:

“所以這一次我才更加的忙啊——子卯,你可是要幫咱安定做好準備咯。”

說罷,轉身這就是要去辦事了,走之前手擡起來,抓一抓空氣,算是調皮地跟子卯襄白告了別,再就是平平穩穩地走了出去。

這邊,聽見了什麽動靜的滿襄白和安定子卯自然是心頭上壓力重重,返回安定府的路上,一路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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