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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安於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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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雋兒,胡說八道,你是餓了吧,快快,讓八大帶你找些吃的去。”

七級浮圖神色慌張,不知道九雋孩兒怎的又想起來這一出,慌忙打岔說。九雋說完了,看見旁邊的安定沽雲,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說錯話了,紅著臉跟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正肚子餓了的八大將軍後面走出去。滿襄白關上門。

安定沽雲又不是沒有聽見,問:

“七娘,什麽內鬼?府上有內鬼?”

七級浮圖找一個話題說:

“王爺您一路上辛苦了,不知道子卯在哪裏?”

“七小姐,您說了,您是王爺手下的暗查侍衛,心思縝密,話兒都是不知不說,不合不提的,既然您都懷疑此事到說出來的地步了,又何嘗不能告訴王爺呢?”

滿襄白看著七級浮圖的眼睛慢慢地說,

“您若是王爺的親兵之一,您也就知道安定府現在面臨的危機有多大,王爺的時間有多緊迫,這個時候還矜著端著,不要說您這王府裏的安穩氣氛保不住,就是王爺對您的信任,小滿這一個外面人看著,也保不住。”

滿襄白一番話就像是針尖一樣紮到七級浮圖心裏。安定沽雲悄悄地給滿襄白一個讚美的眼神。他補充說:

“不要害怕傷了王府的和氣,七娘只管告訴我便是,有的沒的,由滿小姐來查,不會再讓七娘為難了。”

七級浮圖這才是真真正正地放下心來——或許完美主義者和告密者本來就不該是重疊的屬性。她說:

“王爺一去多日,安定城裏出了些亂子,比起戰場上都是小小的,沒什麽關系的,但是七娘心裏卻總是有些陰影。您現在許是記不得了,七娘就詳細些說,可好?”

“好的。”

安定沽雲迫切地想知道——如果他自己的力量內部出現了漏洞,接下來無論是面對西南,面對皇上,還是面對今後的路程,都是一個很大的難題。

“您走的這一段時間裏,有司接到的案件多了起來——戰亂惶恐,劫財,偷盜的案件多了,也不奇怪,但是七娘統計著,有一類案件卻不同尋常地多起來——是謀殺案。七娘左右查了,這些案子雖然都被認定為謀殺,但是從作案手法,工具,死者身份到可能的作案理由,幾乎全不相同——

外界比不上安定城中的,是這一片土地受王爺蔭庇廣了,百姓富裕,十年來基本的德化教育都有官府教授,異族人等雖多但和睦,往來行路往往但單純,再有城中有著特地的押班巡街的人,本自殺人的動機都不敢有那麽多——當然,這不過是七娘的一面之詞,是不敢真真切切說實了的。”

“七娘放不下心,又有空閑,所以就一個個地看著,一個個地都在案發地點查了的——王爺起用七娘,看的是七娘的偵查循跡技巧,七娘也不謙虛——有的呢,是衙府不力的,是王爺您走了的緣故;有的,不過是小小的詭計;再有的,便是由訓練有素的殺手作案,偽裝嫁禍的手段——

七娘連忙去有司記錄查了,把這半年的死者、死亡原因都查了,再找那屍體,在仵作那兒,或者是墳地裏挖出來,看,果然又有許多是殺手殺死的,偽裝成自然身亡——如果是這樣還不要緊——”

七級浮圖喘一口氣說——這口氣八成是她辛辛苦苦,還遭到冗者奚落積下來的那口氣。她說:

“七娘的名單上,有八十七號人,這其中二十三號,都是王爺封王以前,七娘隨著王爺在軍隊的時候,咱在西南的眼線。”

“八十七中二十三,接近一半的一半,這時間又偏偏在您落崖的消息傳開之後集中發生的——有十七起。七娘沒辦法讓自己客觀地看待這些事情了——七娘覺得,這就是有人趁虛而入,想要在安定王府最脆弱的時候,挑釁您的影響,而進行的計劃之中的一部分。安定城內多種不安定的事件,或許是另一部分——這只不過是七娘想的,沒有任何根據,只不過給滿小姐做個參考。”

聽到這裏,滿襄白認定七級浮圖不是等閑的女子,於是兩人點一點頭,算是又相識了。

“用暗殺王爺的人來挑釁王爺,不去挑我們這安定府上,安定城裏有名有姓的,卻挑王爺安排在鄉野裏,無名無姓的追隨者,就算是有暗殺難度的限制,說起造成的影響,也不過是驚動安定府,範圍再小一些,驚動安定府中王爺的親信,因為知道王爺眼線的人都是王爺您的老人,是從王爺您還在軍隊的時候就跟著王爺打拼的。

七娘轉念又想,這些眼線的信息,也只能由我們這些老人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洩露出去的,讓賊人們有了可乘之機,安排到計劃之中。可這計劃,是有王爺親信參與的,只能夠震懾王爺的親信的謀殺計劃,讓七娘看出來了,說出來了,本因為王爺離開而支離破碎的安定府中必定再起波瀾,且這一切不過是七娘自己的猜想——

也說不定七娘說出這事情、造成安定府的混亂也在賊人的計劃之中,所以七娘不敢說。”

七級浮圖說完,閉著眼睛聽著的安定沽雲便睜開眼睛說:

“才華七娘,怪不得本王當年用你——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剩下的事情由本王親自處理——你不用再擔心賊人的事了——這局棋已經被打亂了,因為,我回來了。”

七娘本來還憂心著,說完眉頭還不能展平,忽的給安定沽雲這麽一說,知道自己的擔心確確實實成了泡影,終於舒心下來,露出一個笑影,兩頰微紅,回報沽雲的誇獎。滿襄白切實記下,知道這些算是由七級浮圖負責的轉到自己手裏了——她也是極願意做的。接下來安定沽雲大略就要問自己有什麽想法,而她早就準備好了。

這邊安定沽雲轉過來問:

“滿——”

“王爺,王爺!是王爺回來了嗎,是您回來了嗎?王爺!”

“王,王妃!王爺,王爺和七娘說事情呢,您不能進去!”

突然,門被一腳(許是一腳,但來的是女人,說出來不怎麽好的)踹開,八大攔不及的,闖進來一個鵝黃衫子的,哭哭啼啼的女人——原來那九雋孩兒與八大將軍借口出去了,便由八大將軍領著,在門外為這麽一個秘密把守著。

女人徑直撲向安定沽雲,坐在他懷裏(安滿兩個都快要嚇死了),手裏摸著安定沽雲臉上的傷,眼上吊著眼淚,嘴裏不停地問:

“王爺,您這是去哪裏了,茉珠等您等的好辛苦!這又是在戰場上受的傷,還是在路上——倒是傷的重不重,疼不疼——茉珠想您,整日以淚洗面!為何到了王府不先與茉珠知會一聲,好好休憩養傷,倒又是一心撲到事情上去了,這有怎麽局得住!這些錯,可是你們幾個侍衛的,不知道王爺身子還不行嗎——”

滿襄白平生最聽不慣這嬌滴滴一陣子一陣子的撒嬌的音色(她小時候許是看太多了,從此就惡心了的——其實茉珠的口氣與真正的撒嬌差別還是很大的),就冷冰冰打一個叉說:

“那把您家王爺身上傷口壓裂了的,可是您的錯。”

“啊呀!這裏怎麽還多一個黑女人?!王爺,您身上這——茉珠的錯,茉珠見到王爺就管不住自己了——請讓茉珠幫您處理!”

這茉珠,慌忙從安定沽雲身上站起來,看著安定沽雲腰上那傷口開裂侵出的紅,可能又想起來自己真心擔心,真心慌亂的種種行為,臉紅地不能再紅,伸著手去扶那齜牙咧嘴,卻躲著逃著的同樣臉紅的安定沽雲。他說:

“啊……唉,這——怎麽好,沒關系的,讓你處理總不怎麽合適,讓滿襄白做就好了的——”

安定沽雲走著神聽了滿襄白炫耀過的,她處理的傷口除非空知野老接手,不然就是半途而廢,長好了多少都不算數——自然也有好的快的神奇說法。

滿襄白理解,但還是對他不僅直呼她的名字,還用手指著她的失禮行為不爽。他說出話來,還沒有解釋,就給那突然楞住的,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的茉珠嚇到了:

“唉?”

那邊七八九都慌了,看來安定沽雲這又是說錯了話。一個八大將軍小心翼翼地過來告訴王爺:

“王爺,您落下山崖失憶了,說什麽話還是要過過腦子!茉珠小姐是您的女人,是安定王府的王妃啊!”

這一個消息給安定沽雲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從椅子上要騰起來的,給滿襄白一下子按了回去,沒法專心齜牙咧嘴了。他問茉珠:

“你——你是我的——?”

“這還能有假的嗎我的王爺啊,王妃,莫哭,莫哭,不去見你,你看看我們這王爺給那一下子摔成什麽樣子,真真地什麽都不記得!他這個樣子,怎麽好意思去見你,是九雋大吼大叫,而他自己卻什麽都記不起來,怕見了你傷了你的心,才追著九雋到我們這裏來,讓我們先告訴他怎麽說怎麽做,回來好慢慢給你解釋清楚的——”

“那她是誰——她滿襄白是誰——嗚嗚——”

茉珠哭著,手上指著的是滿襄白的腿而不是臉,看出來是一個糯軟的性子給逼急了,且是一個小小的女人,只想著感情,其他的不曾設想過的——安定沽雲怎麽能納一個這樣的妾呢?安定沽雲怎麽又能娶親了的呢?這脾氣秉性,服侍的周到程度,再就是這通身的氣派,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身不好的側妃,不是規整的大家閨秀,配做安定的嫡妃的。

滿襄白看明白,心裏倒是酸酸的。但她與這樣的女子不同,她能傲著臉色等著門那一邊過來的安定子卯解釋:

“回王妃的話,子卯從南溪戰場上找到王爺,此時王爺已經是奄奄一息,恰逢這位醫術妙手江湖姽婳姬滿襄白滿小姐雲游至此,這才救了王爺的性命,而她也是王爺請來王府,醫治王爺的失憶的。滿小姐處理傷口有她自己的一套方式,此時換手,怕是不妥。與王爺有關的所有事情,皆由子卯把眼——且王妃看滿小姐,是不值得信賴的人嗎?”

滿襄白心裏為小兔子歡呼,臉上嚴把表情關。

那邊抽抽搭搭的茉珠聽這一番話,倒是沒什麽理由哭了,且再說什麽也不是,又急又氣,多半是氣自己失禮,也留著安定沽雲回來的興奮勁兒,總之沖了腦子,卻一轉身兒,連歉也忘了給滿襄白道,轉了身,跑出房間了。

房間內的所有侍衛都松了一口氣。

那邊九雋擦著一腦袋汗說:

“王妃娘娘可是要比九雋還小孩子哩。”

子卯則對安定沽雲說:

“王爺,房間安排好了,您可是要先回去休息?”

“——啊,休息,休息一下子挺好,休息,休息。滿小姐與本王和子卯走了整天的路,是不是也要休息休息?”

安定沽雲也是沒緩過神來的,舌頭都不太伶俐似得,給七八九他們說。七級浮圖看著這樣的安定子卯,“噗嗤”一聲便笑了出來:

“王爺,請您好生休息去吧——說實話,您這記憶失去了,倒真的是可愛了很多。”

滿襄白也不留什麽,跟七八九說:

“安定王爺失去的,是從二十年前到如今的記憶,這段時期王爺大多是在軍隊,在安定,總之是與各位相識了。往後王爺記憶的恢覆,還需要各位助小滿一臂之力。”

八大將軍說:

“好說好說,王爺您先睡上一下午,八大去與您召集咱這老弟兄們,為您接風,好酒好肉吃上一頓,也算是犒勞犒勞您,用不著子卯跟您一個個地介紹了——您也愛惜著點,用我這子卯兄弟,看看他受的傷,再看看您這一小通身,八大喝醉了到溝裏滾上一滾也就罷了,也讓我這子卯兄弟好生休息休息吧。”

安定子卯說:

“為了王爺,應該的。”

安定沽雲自然對舍命救護自己的安定子卯心中有愧,說:

“應該應該。”

雖然這樣說著,走著去自己臥室的時候安定沽雲又問安定子卯:

“我有幾個媳婦兒?剛剛那人,會不會到我的房間去?”

子卯定然看見了全過程,忍不住笑地跟沽雲說:

“王爺您現在娶到手的不過這一個,說定了的,大略又添一個——且,茉珠小姐,是您納的妾,這說定了的,是您的妻。您說是和側王妃夜夜同房,可這些年您在安定府的時候又有多少,在安定府上,幾乎又都是跟軍師哥哥睡機密室分析戰局,要麽跟山林和尚打一夜算盤,您要是埋怨自己沒有兒子,卻也怪不得別人了。”

安定沽雲有些郁悶,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問:

“這些天,我要和這女人一起睡嗎?”

安定子卯回答道:

“想到了您不適應,子卯剛剛與王妃的婢子說了,說王爺受了傷遠來了,需要清清靜靜修養,日常看護是離不開王妃的,但是這夜裏相處卻又不方便了。剛剛看王妃跑走,是去桂花林了,想如果您睡下,她是不會回來打攪您的。等到晚上,您要是不願意就盡管與八大他們吃酒,子卯再與王妃稟報分房的事情,今天晚上之前跟您安排了。”

安定沽雲那些天裏仰仗的是子卯的武藝,到了王府看見子卯的辦事能力刷一下顯現出來,更是五體投地,幾乎要以恩人相稱:

“好子卯!本王到現在什麽都要靠你,當年本王是多有遠見,發覺了你一個好苗子!……我們原來是在軍中認識的嗎?”

子卯回答說:

“是王爺您都成立安定府了,子卯跟著收留子卯的大人來買馬,大人疫死了,沒了盤纏,子卯這才跟的王爺。”

“唉——為什麽我不早些認識你呢?”

安定沽雲哀嘆。

“……王爺自然是不記得了,小時候子卯確實見過王爺,知道王爺能用人,會用人,到後來才能想到投靠王爺的。”

子卯解釋道。

“唉,那說明我們是真真正正有緣分!”

安定沽雲笑。進了正院,過了東面兩廂,到正堂,再三四進,才到安定沽雲臥室。

安定子卯為安定沽雲開了門說:

“王爺先在這裏休息休息。”

旋而開了另一邊一房耳室對滿襄白說:

“來的倉皇,這裏常備著床鋪,滿小姐先在這裏歇歇腳,後子卯告訴下面的人,給滿小姐換上全新的寢具,配上丫鬟,供給月錢,可好?”

一路一句話都沒說的滿襄白說:

“唉,怎麽,子卯還想讓小滿在這裏長住嗎?”

那邊安定子卯想順一句,但是滿襄白只要開始說話了,就不在給人機會了。她說:

“這邊是驕人的舊妾,往後了還有可人的新妻,小滿一個外人,住的離主人房裏那麽近,又一個黃花女兒,住的離新婚郎房裏面這麽近,什麽動靜都聽見了,容不得小滿害羞呢,王爺心裏倒怕都是羞死了。雖說是醫師身份吧,但總是要避嫌的吧,子卯你圖方便,到時候安排侍衛兩個都招呼全了,可這生死的安全和這羞死的安全比,小滿還是選擇生死吧。小滿也不要丫鬟,小滿自己一個人慣了,收拾自己收拾地也挺好的,不再想要一個人走到哪裏兩個人後面跟著幫腔做事的;小滿也不領你們那奴才的月錢,小滿是您們客客氣氣請來的江湖高人,送錢也不能沒有送錢的講究。可是呢,小滿又是爽利人,是明白人,知道您安定府上又有災民又有戰爭的不容易,子卯給小滿個機會,小滿與您這府上的賬房說了就是了——藥錢算您的,吃住算您的,可好?”

子卯聽了,知道滿襄白還在生悶氣(其實他還太小,揣摩不出來為什麽滿襄白要生氣),覺得自己安排的是有些隨意了,便說:

“薪金的事情,聽小姐的。今晚王爺的接風宴會開始之前,子卯與您到帳上先支了您用的再說;丫鬟聽您的,不與您配了,您要是有什麽雜活兒粗活兒隨意招呼便是,子卯通知府上所有傭人都聽您的吩咐;住所安排隨意,是子卯的過錯。子卯想要是其他的,就是將您安排在子卯的房間附近——子卯和八大一起住在王爺房後,可以保護小姐您的安全。可屋後的房子都是我等下人住的,比不了王爺的房子,害怕給您安排不妥了——”

“沒關系,房子無所謂的,但是避嫌還是有所謂的。”

滿襄白說著,瞪了安定沽雲一眼。安定沽雲卻真正心虛起來,仿佛他失憶之前為自己做主娶的親竟不合情理起來。

安定子卯看見了,便打破僵局說:

“小姐不計較,那真是太好了。那就請王爺休息吧,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子卯與滿小姐去我處休息,可好?”

“也好。”

安定沽雲說著,壓著自己的步子走進房間而不是逃進房間。

滿襄白與安定子卯由抄手回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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