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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民與誰爭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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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庶靈跑到秋實學堂門口,正好撞上從外回來的童曉馨。

兩人見面,林庶靈因曠課一上午,這會撞見院助直接怯了半步。

“肯回來啦?”童曉馨笑道。

“嗯。”

“心裏痛快啦?”童曉馨緊追不舍。

“嗯。”

“你只會嗯?”童曉馨得勢不饒人。

林庶靈摸一把額頭上冷汗,擡手道:“院助大人請!”

童曉馨白了他一眼,“德行!”

秋實學堂知道碼頭有糧的消息比躲在城隍廟坐定的林庶靈早,清晨碼頭那邊傳出風聲,這風一刮進明州城,先傳進秋實學堂。追捧時事的年輕學子得知此消息,對有關格沁糧的歸屬展開一場激烈討論。

學員們在底下議論紛紛,範先生一看,見學生的心思不在課堂上索性宣布放假一日,給眾人留下一個功課,便和明州碼頭裏的格沁糧有關:“民與誰爭糧?”

“這其實是道偽命題,在西洋歷史中出現過大名鼎鼎的‘圈地運動’,我們總不能說民與羊爭糧吧?”說話的學員從未踏出國門,可對西洋史頗為精通,當下舉出一反例。

“莫說那西洋,前朝殺入關內奪取天下時在北方沒少圈地,當時的情況比現在還嚴重。”

“邵關兄此言差矣,此圈地非彼圈地,西洋圈地提高生產力,格沁朝圈地僅是為褒獎功臣,北方的生產反而倒退了幾十年,不可相提並論!”

“糊塗!”

林庶靈行到回廊時,聽到學齋裏面傳出激烈的爭吵,最後被夏戈挺一聲大喝中斷。

當下秋實,爭論的核心話題在兩點,一是討田,二是糧荒。前日各縣豪強進城,將田契遞交至稅課司,隨即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城隍廟內的失田難民數以萬計,而且就在眼前,全城人都看在眼裏,稅課司要是真將田契換成紅契,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而此事在學堂引發的爭論勝過外界的評斷,學員們對田該不該存有異議,加之糧價暴漲今日一早碼頭有糧的消息傳出,相關事宜上的爭吵顯得尤為激烈。

糧和田的歸屬問題,秋實學員分站兩邊,有承認田歸豪強的,也有支持還田與民的。

林庶靈從門口望進去,看清爭論的幾人,搖了搖頭,此前集秋實之力為民謀福祉的想法太是單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早些時候馬至筠遭劫,田契失竊,眾人紛紛拍手叫好,先如今風聲一轉,幾大豪強被推上風口浪尖,秋實學員內部自動分成兩個派系。

一派是富家子弟聚首的保田派,與幾大豪強沒直接關聯,但家中多少占了些便宜;另一派方是以梨花小築九人為核心的討田派。

其他同學被夏戈挺一聲喝住,這位爺當過兵,還是個軍官,在秋實誰也惹不起。

有一個膽子大的絲毫不怯場,走過來問道:“老夏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只是看到某些人將私利帶進學堂,明明是聰明人為何盡幹些糊塗事。”夏戈挺面露不屑。

“你......”

那人語塞,另有一學員名叫邱白站起身,代表保田派據理力爭,“我等只論時事不雜半點私心,反而有些人因自己出生不好,處處刁難他人,這等人才是真有私心!”

夏戈挺惱了,“姓邱的,你把話說清楚,老子什麽時候刁難過你們!”

邱白面不改色說道:“難道在你心目中,富家不是民,唯獨寒家才算民。如果是,你便是有私心,如果不是,我等為民與暴徒爭利有何不妥?”

夏戈挺嘴皮子比兩年前進步不少,遇到能說回道的照樣吃虧。論打架十個邱白加一塊不是夏戈挺對手,若說辯論,一百個夏戈挺也不是邱白的對手。

這會林庶靈剛進屋,詢問顧雨亭怎麽回事。

顧雨亭指著本上一頁笑道:“先生給大家留一題目,本來是解題的,誰想說著說著又拐到河溝裏去了。”

林庶靈一看,本上一頁只有五個字:民與誰爭糧。

先生為何留下這個問題,林庶靈不難理解,此題正中當下明州城困局。可以範先生的學問,在這等關口拋出此題,又有何深意?

先生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影響整座秋實學堂的方向,除了趙曙是個異類,剩下的三十五名學員一直秉持範先生的處世理念。範先生是支持他們討田爭糧,還是反對?

林庶靈陷入深思。

正在林庶靈思索題目背後的意義時。

華新民站到臺上,“民與誰爭糧,重點在於糧,要看什麽糧,是誰的糧,然後才是和誰爭的問題。”

“若是官糧,軍糧,維系天下穩定之根本,自然不可妄動;可若是贓糧,賊糧,本取自百姓,霸占的歹人被趕跑,剩下的糧自當還給百姓。這沒有爭議可言。”

“難怪大家都說你華新民能言善辯,有蘇秦之風,一手偷梁換柱的功夫著實巧妙。在場的各位同窗不是愚昧之輩,唯一的蠢貨被趕走,剩下的人誰還不知道先生口中的糧指的不是米面,而是產出五谷的田地。”華新民是塊難啃的骨頭,邱白不敢大意,單手指道:“你站在上面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是何居心?”

華新民不怒反笑,“邱白兄每每見糧思田,將大夥往田上引又是何居心?”

邱白等人的目的很簡單,在為保田造勢。

時下討田之風,一半是由華陳等人帶起,讓明州城裏的民眾產生富商手中的田契理當歸還難民的想法。

別家的田契怎麽還不知道,他們幾家的田契是正經買來的,錢貨交易,白紙黑字,親筆畫押,既不賒欠又不搶奪,只因為人窮就要將田還回去,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想要扭轉這股歪門邪風,必須壓住秋實的討田派。邱白,王立行組成的保田派這兩天見空子往上面引,抓住一切機會打壓華新民和陳書同。

“童院助回來啦!”

“院助大人,府衙內可有新消息?”

童曉馨的倩影出現在門外,屋內的爭吵一下子偃旗息鼓。

平日裏眾人爭論也都躲著這位女院助。這位在秋實的地位可不低,院助這個身份倒是次要。童曉馨才學穩壓眾人一頭,秋實的人都服她。

要知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天下的讀書人最不服輸,何況向一女子低頭,這在大周其他地方簡直不可想象,滿腹經綸精通西學的新學堂學員會輸給一弱女子。

可偏偏在秋實學堂,已成為一常態,江南的弱女子淩駕所有明州好男兒之上,無人敢有異議。

原因無他,才學不如罷了。

過去幾年,華新民、陳書同、顧雨亭、黃維格先後在童曉馨面前栽了跟頭。論時事政見、民生農桑、先哲經文,西學思想皆不是童曉馨對手。

華、陳、顧、黃四人是秋實乃至明州城公認的四大才子,四才子鬥不過的女魔頭,哪是其他人能招惹的。眾人知曉比不過,只能服氣。

更何況童家家裏有個當大官的,消息靈通的很,尋常人家只得望而止步。外面發生什麽事,別人尚蒙在鼓裏,童院助在來學堂路上,已經把事情經過緣由想得明明白白。

華新民聽聲趕忙從臺上下來,邱白轉頭和後面幾人閑聊上。

童曉馨步入學齋,底下人的視線牢牢鎖住她身上。田也好,糧也罷,都和院助大人息息相關。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聽哪一個?”童曉馨受眾人委托回去探聽存糧真假,另一方面也打探官府的態度。

碼頭的這批糧,明州府衙是當場扣押,還是視而不見,這對明州百姓來說至關重要。

當然要官兵出面護送是不可能了,畢竟格沁人是前主子,加上改朝換代,知府老爺不會做那等糊塗事,雖然他本身就是個糊塗人。

“先聽聽好消息。”

“還是先說壞的,聽了壞的自然知道好消息。”林庶靈說道。

童曉馨面色凝重道:“官府不會出手,這批糧從哪來,送哪去,何人取,何人需,明州府衙概不過問。”

“這是為何?碼頭糧能救城內數萬難民,而且一旦這批糧到手,城中糧價自然回落,若不然全城都沒幾家吃得起米了。”胡進一只腳邁進吃不飽飯行伍中,糧價再漲,以後都得厚著臉上黃維格家蹭飯。

“新政府不想和關外的格沁舊部開戰,這批糧在明州境內無論發生何事,官府都一概不過問。”童曉馨著重咬準了無論兩字。

下面嘆息聲一片。官府不出面,碼頭有洋人衛隊巡邏,加上格沁人安排的護糧隊,普通百姓怎混得進去。

十萬石糧壓回奉天,看來是板上釘釘。

這可是十萬石江南的民脂民膏,有學員惋惜,又無可奈何。

林庶靈在下面握緊拳頭,官府不出面維護,在他看來已是幫了大忙。這批糧真的存在,絕對運不走,哪都不會去,乖乖落回明州百姓的米袋子。

“院助,我有個問題。”邱白起身示意,見童曉馨點頭同意,說道:“稅課司庫府內的田契,官府準許登記造冊否?”

“田是田,糧是糧,先生留下的功課是糧,秋實今日只論糧。”童曉馨甩下一句話,當即宣布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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