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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八章 覆興大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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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楚兒被那人背著奔出數十裏,身上藥力已退,神志漸自清晰。想起方才之事,覺到身下之人是個男子,輕聲道:“這位大哥。勞駕先行放我下來好麽?”

那人不答,箭步如飛。幾步趟過小溪。穿過叢林,找到個隱蔽的山洞,見身後再無人追到。才將她放下。

楊楚兒剛一落地,便撕裂衣袖,蒙在眼上。使力綁緊。才放下心,背靠巖壁,幽幽嘆了口氣。

那人見她謹慎至此。微笑道:“姑娘是怕害了我?”

楊楚兒嘆道:“這功夫厲害得緊。我著實控制不了……唉。不提了,多謝這位大哥出手相救。不知高姓大名?”

那人良久不答,嘆了口氣。道:“亡國*,何足掛齒。”

楊楚兒聽他聲音,但覺似曾相識。此時又聽他這麽說,立時想起一人,道:“你是郭三少爺郭破虜?”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姑娘果然冰雪聰明,正是區區在下。什麽‘郭三少爺’,還提他做甚!”

楊楚兒默然良久,輕聲道:“你果然未死,是他抓了你嗎?”

郭破虜苦笑道:“不瞞姑娘說,當日襄陽一役,在下率軍貿然追擊元兵,中了敵人引君入甕之計,險些全軍覆沒。後來我追殺金有為,本可一刀殺了他,卻不料見到一寸長發……”

楊楚兒嘆道:“那是如意妹妹的頭發吧。金明明知你喜歡如意,卻用這法子來折磨你,當真卑鄙無恥!”

郭破虜道:“這是他是早有預謀,兵不厭詐,也算不上卑鄙無恥,後來他將我囚禁於新野城,乃是要借此擾我母親心神。唉,我是個不孝子,對不住父母……”

楊楚兒見他沮喪自此,欲想出言安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兩人相對無言,郭破虜生了篝火,枯枝在烈火中發出劈啪聲響,洞外夜風呼號,吹得焰火不住搖曳。

待得風聲止息,兩人端坐良久,不聽來路有何動靜,料想金明受傷不輕,還未調集人馬追來。

郭破虜走出山洞,但見此處位於高坡之上,其下江河浩瀚,向東而逝,點點星光散落江面之上,金光閃爍,何等雄偉狀麗,江上船只往來,趕早的漁夫長吟嘯歌,於這片靜夜中平添了幾分生氣,相比之下,郭破虜愈加的落寞孤單,頗有些興致索然,轉回洞內,卻見楊楚兒動了動眼上絲帛,覺他進來,急忙將雙手放在地上。

郭破虜嘆道:“楊姑娘這麽為難自己,總是不舒服吧?”

楊楚兒勉強一笑,嘆息道:“那有什麽法子,總不能將眼珠子挖了去吧。”

郭破虜略一思索,道:“早年我隨外公雲游天下,聽他提起近百年來的奇功妙技,說起這‘懾魂流波’之時,也頗是感嘆。他說此術毒害不淺,全因人心欲念而起,若要根除此術,唯有滅人欲一途,但凡人均有欲念,若強行舍之,卻是大乖天理的……”

楊楚兒雖知此事甚難,但心中終是抱著一絲希望,此時聽他說來,卻連最後的希望也沒了,心下甚是氣餒,卻聽他道:“此術最忌用心歹毒之人施用,在下見姑娘似乎並無這等野心,只是不知如何控制而已。以在下之能若要根除此害,那是辦不到的,卻還有個法子能將之控制,姑娘可否一試?”

楊楚兒正自絕望,乍聽此言,宛如在黑暗中看見一線曙光,大喜過望,但還是心懷隱憂,輕聲道:“只怕此事難得緊。”

郭破虜道:“姑娘承受了他人近百年內力,不能調運自如,才招致此禍,我祖上傳了套易筋洗髓之法,興許能幫上姑娘大忙。”

楊楚兒輕聲道:“那是你家祖傳的秘法,我一個外人習練,只怕不妥。”

郭破虜苦笑道:“現下大宋已然淪陷,漢人早已家破人亡,又何來的你家我家之說,難道還要抱了進棺材不成?”

楊楚兒聽他這麽說,只得點頭道:“那有勞郭大哥了。”

當下郭破虜將習練之法傳給楊楚兒。楊楚兒記性極好,悟性又高,一點便通,練了幾個時辰,體內強大真氣已漸能自行控制,又練了小半個時辰,已能運用自如,卻還是不敢將眼上的絲帛除去。

郭破虜笑道:“還帶著這勞什子幹麽?”掌風一飄,楊楚兒眼上絲帛隨風而落,露出對明亮清澈的眸子,郭破虜乍一看下,呆在了當地。

楊楚兒見他目光呆滯,定在自己眼上,不由得雙頰滾燙,忙別過頭去,哪知他的目光也隨之轉了過來,心下大駭:“難道這法子終是不成,那功夫還是自然而然地使出來了?!”急忙掩住雙目,起身向旁逃開。

郭破虜見她起身逃開,忙站起身來,道:“姑娘莫要誤會,在下並非中招,只是看見姑娘的眼睛,想起一人。”

楊楚兒坐了下來,但仍是不敢擡頭看他,道:“你說的那人可是如意妹妹麽?”

郭破虜道:“姑娘果然聰明,怪不得金明會對你如此著迷。聽說如意現下跟了趙無邪,不過這樣也好,總比跟著金明被他利用折磨來得強。”

楊楚兒嘆道:“那**與金明離開秦淮河,他留了如意妹妹來照顧你,便是一計。唉,是我不好,沒能提醒你。”

郭破虜搖頭笑道:“縱使得姑娘提醒,在下也是一般要沈迷其中不能自拔,自秦淮回襄陽,我便心不在焉,後奉我爹爹之命,守衛樊城,卻因此犯下大錯,致使爹媽殉城而亡,又連累了趙兄,當真是百死莫能贖其罪了。”

楊楚兒見他消沈至此,說道:“郭公子,小女子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郭破虜道:“事到如今,姑娘又何必再有顧忌。”

楊楚兒微一沈吟,道:“恕我直言,郭公子確實犯下大錯,但決非簡單迷戀如意妹妹之故,而是……而是為郭大俠所害……”

郭破虜聞言一驚,跳將起來,叫道:“你……你說什麽?我爹爹害了我,你……你簡直胡說八道!”

楊楚兒給他一喝,也是嚇了一跳,但隨即正色道:“不錯,是郭大俠害的,不但郭大俠,還有郭夫人的份。”說到著裏,她見郭破虜氣喘籲籲,想是憤怒已極,心下雖有些害怕,但想到他救了自己,又如何能不助他擺脫心魔,便理直氣壯地道:“郭大俠郭夫人均是當世英雄,人人敬仰,小女子自然不敢隨便抵毀。但……但他們不是好父母,而對你這個獨子又要求太過嚴格,求全責備,養成了你沖動好勝的性子,便是一點兒過錯也不能犯,犯了便是死罪!是以樊城之失,襄陽之敗,既不怪無邪,也不能怪你,要怪……就得怪他們……若說你一定有錯,那……那便是你太想做你爹爹了。”她一口氣將話說完,已被郭破虜按到巖壁上,卻見他雙目似要噴出火來。

楊楚兒知道這話激怒了他,他一怒之下必會將自己殺死,但想到他救過自己一命,現下給他殺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當下閉目領死。

卻聽砰的一劇聲,巖壁震動,郭破虜那勢奪千軍的一掌,沒能擊到楊楚兒身上,而是落在巖壁之上,頓時土消石飛,巖壁毀去了大半;楊楚兒一顆心怦怦而跳,似要破胸而出。

忽然,郭破虜慘叫一聲,仰天而倒;楊楚兒瞧得清楚,見他背後赫然插了幾枚鋼針,驚駭之餘,卻見洞口立著一人,正是金明!

楊楚兒驚道:“你……你對他做了什麽?!”

金明道:“他要傷害你,我不能不出手。”

楊楚兒急道:“他……他死了嗎?”

話音甫落,郭破虜猛得跳將起來,向洞口沖出,金明見他竟是未死,吃了一驚,當下左手並指向前,右掌立如刀,封住胸肋之下的各處要害,豈知郭破虜掠過他身旁,縱身一躍,墜入山下的濤濤江水之中。

楊楚兒奔出洞來,見郭破虜已然落江而去,生死不知,饒她脾氣再好,也不禁大怒,叫道:“你……你為什麽要殺他!”

金明苦笑一聲,道:“我又如何能讓他傷你?!”他頓了一頓又道:“你說了那些話,他就算不被我所殺,也活不了多久的……”

楊楚兒一怔,隨即咬牙道:“原來你一直都在偷聽?”

金明笑道:“以我的身手,縱使站得一刻,也會被你們發覺。”

楊楚兒的武功和趙無邪在伯仲之間,金明武功雖然不弱,但內力卻差了一截,她將信將疑,冷冷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為郭大哥報仇?”

金明笑了笑道:“你自然很想殺我,但我畢竟救過你,你終是下不了手。”

楊楚兒默視他良久,搖頭嘆道:“是,我殺不了你,但你自然也不會放我走。”

金明哈哈一笑,道:“留住你的人卻留不住你的心,又有何用?”

楊楚兒微微一怔,訝道:“你……願意放我走?”

金明雙手拱入袖中,說道:“你欲走便走,欲留便留,我又何必強迫於你。”

楊楚兒呆了一呆,隨即猛見眼前銀光暴現,只哼了一聲,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金明伸臂將她抱入懷中,掏出枚藥丸,塞入她嘴中,柔聲道:“睡吧,明日醒後,什麽煩惱都沒了。”

金明抱起楊楚兒剛走出幾步,忽覺道旁有異聲,下意識地閃身避開,“奪”的一聲,一支竹箭定在樹身上。

那射箭之人見一箭不成,轉身要跑,金明身法極快,一閃一抓,已擒下那人,卻見是個小孩,淡淡月光射在他臉上,正是楊龍生。

楊龍生救不了楊楚兒,反被金明所擒,不由四肢亂舞,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他只盼此下還有旁人,聽到他叫聲,能過來相助。

金明冷然道:“你跟蹤我!”

楊龍生哼了一聲,道:“你能跟蹤別人,就不許別人跟蹤你?”

金明冷笑道:“可惜你還是救不了她。”

楊龍生忽然哈哈大笑道:“你根本就是靠卑鄙手段取勝,若論真實功夫,又怎是楚兒姊姊的對手?你怕楚兒姊姊醒來後又會離開,便煉了那什麽‘忘憂蠱’,要洗去她記憶!”

金明眼中透出殺光,冷道:“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楊龍生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個卑鄙無恥的偽君子。”

金明倒不怕他向天下人說穿,只防你在楊楚兒身旁多嘴多舌,害得自己全盤計劃落空,心中殺機已盛,嘴上卻笑道:“你想你爹媽麽?”

楊龍生聽他說起父母,不由得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便這一瞬,金明已舉掌向他腦門拍落。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金幫主,可否賣林某一個面子?”說話間一人自樹後走將出來,正是林宗。

金明見林宗出現,心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他帶了元兵過來?!”想到自己追蹤楊楚兒,雖然也帶了不少丐幫弟子,因此事涉及自己隱私,自然不能讓他們看到,是以打探到楊楚兒下落後,便命他們回去,如今自己獨身一人,單是林宗便是極難應付,若他還帶了元兵埋伏在旁,此劫難逃。

金明放下楊楚兒,道:“林堡主閑事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林宗笑道:“不多,足以揭露你這偽君子的真面目。”

金明冷道:“你要怎得?”

林宗看了楊楚兒一眼,笑道:“金幫主難道不知此女對你乃是大害麽?”

金明冷笑不語。

林宗嘆道:“為了金幫主前程將來著想,還是將她交給老夫處置吧。”

金明心下矛盾之極,略一分神,林宗已至眼前,待要閃避,但已全身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林宗一手一個,抓了楊楚兒和楊楚兒,大步而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宋長老等人找到他,解了他穴道,梁長老道:“何人傷了幫主?”金明苦笑搖頭,一聲不吭地去了。

此後金明便整日泡在酒缸裏,直到武林大會召開,才勉強出席,卻是萎靡不振,六神無主,郭襄幾句話便自經受不起,只想逃走,直至見到趙無邪,才精神一振,又見林宗、楊楚兒等人相繼出現,心中喜憂摻半,再見楊楚兒終於失憶,心中一喜,但聽她喚林宗做父親,知道她已為其所用,心下又是暗嘆,後來趙無邪受傷,楊楚兒恢覆記憶,心底更是絕望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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