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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八章 覆興大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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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見楊楚兒終於還是恢覆記憶,認出趙無邪,雖然心中甚為失望。近乎絕望,但他並未意志薄弱之人,自不會真的一撅不振。如此心下反是再無顧忌,見元兵乍中落石之計。陣腳大亂。便右手高舉,朗聲道:“結河圖之陣。”

此言一出,群雄響應。一時間人馬雜踏,分東南西北中五處方位立下陣來,依據河圖之數排列之序。上南下北左東右西。其中人數以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彼此間相輔相成,遙相呼應。進可攻,退可守。

金明又是一聲高喝:“出陣!”頓時陣形輪轉。宛然一個巨大的氣球,充滿了氣體,竟是越來越大。此時元兵雖死傷過半。但人數仍較群雄仍多上一倍不止,但見此陣式,卻是軍心渙散,反被以少圍多,一忽兒功夫,慘叫連聲,已死傷殆盡。

林宗見勢不妙,欲要逃脫,金明喝道:“哪裏走!”自中間五人中躍出,林宗以為他要與自己單打獨鬥,那是再好不過,當下揮掌護住全身要害,豈知金明竟是不進反退,一怔之下,身旁人影一晃,丐幫四大大長老已將他圍住,外圍更有十個丐幫弟子,均是竹棒點地,噔噔聲響,竟在河圖陣中結下個打狗陣法。而此時林宗站在中央,倒似他添補了金明的空位,重新結成了這河圖之陣,但五十四人圍住他一人,卻又不是什麽好事了。

原來當日君山之上,丐幫引以為傲的打狗陣法被趙無邪破得幹幹凈凈,四大長老先後身受重傷,此役雖然擒下趙無邪,但也算得上大敗虧輸,當真是丐幫創幫以來的最大恥辱,人人都是精神不振,亦有不少人有了退幫的念頭。金明當上幫主之後,見此疲狀,便將打狗棒法進行研究修改,但這套陣法聚集了丐幫前輩英豪數十年的心血,千錘百煉,可說無懈可擊。金明亦覺此陣攻守兼備,靈活多變,實無太大改進之處,但以霸氣而言,又似乎稍弱一些,及不上丐幫天下第一大幫的身份地位,便將河圖之術融入陣法之中,如此一來竟是氣勢大振,雖只五十五人,卻抵得上千軍萬馬,更兼陣法簡單,是以加以推廣,中原武人中便有不少人懂得此陣。

要知自有江湖武林以來,門派雜立,各有鬥爭,本派絕技沒人敢洩露在外,以免引來滅頂之災,若是新創之武功陣法,更是秘而不宣,等待時機,一鳴驚人。此下丐幫竟將本幫新創絕技公之於眾,未免太過大膽,但一來此陣太過簡單,又太過無懈可擊,縱使為敵人所獲,也未必能破得了;二來亦可表現丐幫統帥群雄,滅元覆宋之決心誠意,如此一來四方臣服,丐幫聲威大振,可說古之未有,與元兵交戰數場,竟是勝多敗少。

如今此陣一列,又是反敗為勝,更將林宗困於核心,層層設防,林宗幾次突陣,但四大長老武功與他在伯仲之間,又兼此陣守得太過縝密,滴水不漏,終是無功而反,還險些身受重傷。

趙無邪受了林宗一掌,重傷昏迷,但他內力既厚,轉眼即醒,卻見楊楚兒望著自己,眼中盡是關切之意,便笑道:“我沒事,林宗傷不了我。對了,你怎麽認他做了爹爹?”

楊楚兒臉上一紅,說不出話。楊龍生道:“哼,那姓林的老兒好是卑鄙無恥,假裝救下我們,卻趁著楚兒姊姊失憶,硬要說自己是楚兒姊姊爹爹,他又哪裏配了。”

在旁郭襄笑道:“他自然不配。你瞧,他現下已是大敗虧輸,只怕堅持不了多久了。”

趙無邪轉頭看去,卻見林宗披頭散發,衣衫淩亂,汗流浹背,大有內力枯竭之象,只怕真要被群雄圍攻至死。

金明喝道:“林宗,你還不投降?”

林宗知道大勢已去,驀地坐倒在地,仰天大笑起來。

群雄見他忽然席地大笑,初時以為他另有詭計,但見他笑個不止,到後來甚至流下淚來,均是大惑不解,以為他瘋了,不敢冒進,反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金明自人群中走出,來到林宗身前,道:“林宗,你惡貫滿盈,可還有什麽遺言要說?”

林宗笑聲止歇,道:“想我林宗堂堂一方霸主,卻落得家破人亡,無家可歸的下場,如今一死,倒是個解脫。金幫主殺我林宗一人,自不足惜,他日驅逐韃子於關外,覆我中華,那自然是九位之尊了。可惜啊可惜……”

金明冷然道:“可惜什麽?”

林宗向楊楚兒看了一眼,笑道:“可惜金幫主你志在天下,如今卻連個女人也搞不定,又何談得天下,登帝位!”

他這話觸動金明心頭隱痛,他面上仍是止水不波,心下卻已殺機大盛,笑道:“多謝林堡主提醒!”話音剛落,雙手已拱入袖中。

正在此時,忽聽一人道:“小郎,你還認得老身麽?”

“小郎”二子字鉆入耳中,金明全身劇震,回過頭來,卻見人群中走出一個布衣老嫗,身材削瘦,滿臉皺紋,白發如雪,那對老眼瞇成了線,然而臉上卻滿是慈祥和藹的笑意,仿若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母親見到曠別已久而今長大成人的孩子。

金明只覺心頭一熱,一個字含在口中,似乎立時便要吐出,卻又吐將不出來,眼眶已然通紅。

郭襄瞧在眼中,感及身世,眉眼也是一紅,大聲道:“完顏明恢,你連母親也不認了嗎?”

此言一出,在場群雄目光均不約而同地落到金明身上,宋長老道:“金幫主,這是怎麽回事?”群雄紛紛低聲議論,均覺此事太過古怪,金幫主怎地忽然冒出另一個名字來,還是女真之姓?!

金明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但見群雄望向自己的眼光中盡是猜疑狐疑之色,不由得心下發虛,他自小勵志奮進,刻苦求學,只盼有朝一日能出人投地,立於千萬人之上,如今終於得嘗所願,領袖群雄,若能再進一步,或能登上九五之位。此時若是認了母親,便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武林中人一旦得知他乃是女真族後裔,非但地位不保,連性命也自危殆,若再讓他們知曉自己攻破襄陽一事,只怕將死得比趙無邪還要慘上十倍。

他猶豫不決,見母親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驀然間不少少年往事湧上心頭,自己雖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她待如己出,十幾年來含辛茹苦,把屎抓尿,將自己的生活照顧井井有條,一時間衷情大發,熱血上湧,那個“娘”字便要奪口而出。

忽覺手腕一緊,右手不由自主得擡起來,卻聽衣袖內“喀嚓”一聲響,銀光暴現,數十枚鋼針奪袖而出,他方才在袖中藏了暗器,本欲殺林宗,卻不料反向養育自己的母親射去,一時怔在當地。

趙無邪見他擡起右手,已知不妥,叫道:“完顏明恢,不可胡來!”縱身向前,但已相救不己,張媽慘呼一聲,軟倒在地,直氣得目眥欲裂,牽動內傷,一口鮮血噴在地上,坐倒在地。郭襄和楊楚兒雙雙搶上,將他扶住。

金明見張媽終於還是中針倒地,再也不顧一切,搶將上去,將她扶住,回頭吼道:“林宗,你這卑鄙小人!”

林宗雙手抱胸,冷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無丈夫,林某助盟主除去一大心結,當感激林某才是,何以如此疾言厲色?”

林宗極善察言觀色,見張媽一步步向金明走近,金明卻是猶豫不決,已知他們的母子關系只真不假,頓時想起逝去的四子,不由得妒火攻心,非得讓別人也嘗嘗痛失至親的滋味不可,是以借金明之手,殺死了張媽!

張媽雖答應郭襄,揭穿兒子的真實身份,為自己的親生兒子報仇,但一見到金明,卻又誘發了她的慈母情懷,見他如今名利雙收,也不禁為他高興,其實已不願再行戳穿,但聽林宗說到家破人亡,心無可戀,觸動她的心事,又見金明表情,顯是要殺他而後快,終於忍不住出來與金明相認。

如今她傷中要害,已是命在須臾,見愛子淚流滿面,微微一笑,伸手撫摸他臉頰,道:“好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啊……”

金明更是泣不成聲,沙啞著嗓子,咬牙道:“娘,是孩兒不好,孩兒早該認你的,你等著,我給你報仇!”說著抓起竹管,對準林宗。

張媽忙伸手拉住他,急道:“別……別殺他!”

金明手腕一抖,管內剩餘鋼針盡數射出。

林宗哈哈一笑,雙臂舒展,竟是不閃不避,鋼針盡數刺入他體內,但見他臉上仍然掛著一絲笑意,似乎非常滿足

這變故太過突兀,他方才借刀殺人,在場群雄中有不少人均義憤填膺,此時見他竟慨然就死,均相顧愕然,實不能相信眼前發生之事會是事實。

張媽搖頭嘆道:“他也是個可憐人,一把年紀,家人相繼死去,留著老骨頭活在世上,又有什麽意思了。”

林宗笑道:“林某至死無人送終,那是宿因所致,原比不上老人家您……”長笑三聲,溘然而逝。

楊楚兒瞧在眼中,心想:“原來他硬要認我做女兒,卻原來是這個緣故?!”又聽金明放聲大哭,想是張媽也已逝去,也不禁得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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