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蒼漠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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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約定的那天清晨,祁水雲看著早早起床正在給他收拾行裝的長痕,沈吟著開口:“今日你與我一同前去。”

長痕動作不停,不動聲色地將一把精鐵匕首塞進祁水雲的行囊中,道:“是,將軍。”

收拾完轉過身長痕的視線卻定定落在他身上,仿佛打量自己心愛的情人一般,眼裏沈甸甸的都是他。

祁水雲被他灼熱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抿著唇不語只是用眼神詢問。

長痕走過來,突然彎下腰雙手撐在木椅的扶手上,極具壓迫地將祁水雲圈在臂膊之間,那種濃烈的汗水和血氣混雜的陽剛氣息撲面而來。

祁水雲擡眼涼涼地盯著他。

長痕一笑,手伸向他的頭頂道:“將軍的冠歪了,長痕給您扶正。”

他的手指靈活地取下他的箸冠,松開他的發髻,細致地重新給他盤著,他的臉上掛著懵懵懂懂的擔憂,小心又認真道:“將軍,我聽軍營裏的小哥說今日是他們給將軍擺的鴻門宴……將軍還是要去麽?”

祁水雲眼裏微微波動著凝視他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地變化,忽然抓著他的手腕慢慢道:“所以我要帶你一起去,你會保護我的,是麽?”

最後一合戴好了箸冠,長痕垂眸:“為了將軍,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祁水雲松開了他的手腕,“退下罷,去外面等我。”

長痕低頭一聲“諾”,轉身離開,走至帳前掀簾彎腰便要踏出去。

背後卻猛地一聲隱忍許久怒喝:“司清南——”

長痕眼一閉深吸一口氣,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駐足停頓地鉆出了營帳,好似方才祁水雲喊得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他早就知道,這遲早是瞞不住的,他的將軍那麽聰穎,怎麽會看不出?

是他傳信給陳述遠,祁水雲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他是絕對不會投降的,跟著他的每個人也都是如此。

明明是想給他一條的活路的,事到如今,卻要自己親手將他送進死局。

他剛剛還抓著自己問,你會保護我的,是麽?

心裏疼得像被利刃絞著,死死糾纏著,難過得快要窒息。

而帳內的祁水雲眉頭緊鎖著像有什麽解不出的難題。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沈燁說得對,他們沒有前路也沒有退路,但他想賭一把。

他不是傻子,司清南對他存了什麽心思他不是感覺不到,他孤註一擲賭得就是司清南的心。

他賭司清南不舍得殺他。

就這樣破釜沈舟地瘋狂一次。

祁水雲騎上馬,又轉頭俯首看著馬下的長痕,默了會向他伸出了手,他背對著清晨柔和的日光,逆光中他張揚的輪廓俊美到虛幻。

“將軍?……”

“不是還沒學會上馬麽?”祁水雲一哂。

長痕也苦澀一笑,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海市蜃樓散去,誰的心中又何嘗不是一片清明。

臨陽關大開,一行稀稀落落的隊伍從中走出,向著莫川的方向走去。

昨夜下過小雪,關外還沒來得及忽如一夜梨花開便一早褪去了薄薄的一層銀裝素裹。

而去莫川這一路,地上的雪卻還沒融化幹凈,微微還摻雜著涼意,只是淺淺一道關口而已竟也是如此天差地別。

不知是到了自己的地盤有恃無恐還是被揭穿了無所顧忌,一路上司清南都將祁水雲抱得緊緊的,好似抱著珍寶不忍撒手。

他將下巴擱在祁水雲的肩上,臉埋在他的脖頸裏,喃喃道:“將軍,我冷,可以靠著將軍麽?”

“司大將軍何需考慮我的感受,連我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間,又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態呢?”

“你都知道,還要來送死……”

“這種貓捉老鼠的把戲你玩夠了麽,你一開始就根本無所謂我是否發現你,甚至都吝嗇於偽裝,你清楚我們的處境,也知道我們不敢拿你如何”

祁水雲說著,嘴角諷刺地一挑,“你明明知道殺了我是瓦解我的隊伍攻破臨陽關最好的辦法,而你費盡心思留在我身邊卻沒有對我動手,難不成你對我……”

司清南看上去有些累,打斷他:“就是你想得那樣,我想讓你活著……可你總是不聽話。”

螳臂當車,遲早結果都是一樣的,又何必要苦苦掙紮?

“縱你今日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活著出來,除了降你沒有第二條路。”司清南收緊了臂,他的胸膛溫暖說出的話卻冰冷無情。

“我答應了,我會降。”

司清南半晌沒說話,擡眼側目凝視著祁水雲,悶悶笑道:“騙子——”

每一步都算好了的,不會錯的,你必須要死。

莫川城下,陳述遠領著兩行兵恭恭敬敬地候著,滴水不漏地行了個禮。

作揖道:“恭迎將軍!”也不知到底是在恭迎哪個將軍。

司清南下巴一擡,吩咐道:“擺宴罷,要豐盛些。”

“諾!”

祁水雲沒心沒肺道:“司將軍看得起我,這送行飯自然是要豐盛些。”

司清南拉著韁繩的手指泛白,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極力在隱忍什麽。

宴席之上,流光溢彩,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祁水雲默默喝著酒,好笑道司清南真是走心了,死之前還要演一出歡樂祥和的假象給他看,怎麽?想讓自己走得安詳一點?

蠢貨。

司清南甚至都不敢看祁水雲,他害怕看見他怨恨的眼神,也害怕自己心軟。

眼前突然一暗,司清南擡起頭,祁水雲就站在自己面前,手裏舉著一杯酒眼神清明開口道:“我想敬你一杯酒,敬此生不悔遇到棋逢對手的你。”

烈酒入喉,痛徹心扉。

祁水雲慢慢貼近他,距離很近,四目相視,唇齒之間還有芳醇濃香的酒氣,對著他淡淡一笑。

司清南知道祁水雲為何總是不願意笑了,原來他有小虎牙,笑起來沒有一點肅殺冷峻之氣,而是天真無邪得像個小孩兒。

祁水雲問他:“司清南,我喜歡你的話,你能不能救救我?”

司清南還沒反應過來,為暗殺信號的煙花鐵騎突出般在夜空中炸裂,背後破碎掉落的煙火襯托下,祁水雲美得更是驚心動魄,張揚一世。

他一字一句想要烙印在司清南心底一樣,他說:“司清南,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所以救救我。

司清南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暴躁地吼了一聲,一咬牙伸手將他攬在懷裏,背對著迎上了本是暗殺祁水雲的箭矢。

鋒利的箭頭瞬間埋進他的血肉裏,噗噗噗另外幾支接踵而至。

司清南竭力壓下喉頭的腥甜,將祁水雲一推,“一路朝北!走!”

祁水雲深深猶疑地回望,見他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頓時手腳發涼心生悲慟。

“對不起……”

而這晚註定不會平靜,莫川大營糧倉失火,將領生死不明,北祁長耀十八騎趁亂突襲帶領殘餘大軍一舉拿下莫川。

司清南昏迷不醒,陳述遠只能帶兵再退十裏,狼狽不堪。

消息傳回都城,一時嘩然。

司清南在鬼門關轉了一圈,醒來後久久不語,只是無悲無喜反反覆覆地說著:“騙子——”

每一步都算好了的,不會錯的,卻到頭來偏偏算錯了自己的心。

可笑可悲,這一次,又敗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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