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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蒼漠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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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三日後到達,君上下了死令,這次務必要全殲北祁軍。”陳述遠扶起司清南,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一言不發地給他餵著。

司清南苦得皺起眉頭,慘白著臉虛弱地道:“三日後由我帶兵前去,你在此守著後方。”

陳述遠眼連眨都不眨地把碗底的藥渣一並灌進他嘴裏,冷眼看著他嗆得半死不活。

“司清南,你還沒玩夠是麽,那天發生了什麽我看得是一清二楚,你非要最後把命賠進去把整個南黎賠進去才肯停手?”陳述遠面無表情著又道:“你和他,是沒有結果的,註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司清南的臉白得更厲害了,右手虛握成拳抵住唇抑制不住劇烈地咳起來,他的胸腔震蕩轟鳴得厲害,他胸腔裏的心臟更是震蕩痛苦到極致。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這次我會親手了結了他。”

“君上下令,將虎符移交給三日後從長耀關趕來的援軍將領成連。”陳述遠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可惜了。”

司清南仰面靠著床柱,大口喘息著像是瀕危的困獸,久久他開口道:“一切早已成定局,阿遠,你說他明知無法反抗為何還是要掙紮?”

陳述遠想起斜陽下那片起起伏伏間廣袤綺麗到令一切沈寂的沙漠,和那個同樣令人震撼的男人,冷靜道:“就如同你明知他危險還是要去試探,他若不是如此倔強又怎會得你另眼相待念念不忘?”

所以,一旦動了心,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死局……

蠢貨,自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祁水雲,水雲,這樣溫柔的名字怎麽會有這麽硬的心腸?

莫川城中,沈燁放下地形圖紙,看著眼前時不時恍恍惚惚的祁水雲,重重嘆了口氣。

“水雲,你不必自責,你不害他他就會害你,你不欠他的。”

祁水雲像是還深陷其中,那個人不顧一切護著自己,當時他眼底的決然和瘋狂怎麽忘也忘不掉,他懷抱熾熱的溫度似乎到如今都還在灼燒。

從來沒有人這樣護過自己,因為自己足夠強大,因為自己無所畏懼,可為什麽偏偏就有人為了一句“我喜歡你”,就傻裏傻氣地拼命把他護在身後。

司清南,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你不必為我擔心,有些事我自己慢慢會想通……莫川此地易攻難守,黎國的軍隊過不了多久定會反撲,那人犯過一次錯便不會再犯第二次,這場硬仗勢必異常艱難!”

三日後,大軍壓境,千軍萬馬,兵臨城下,遠處天際翻滾著黑雲,狂風翻卷著城樓上揚起的旌旗。

黑雲壓城,風雨欲來,滿天秋色,號角長鳴——

祁水雲站在城樓之上,鏗鏘有力的呼喊與多年前大殿之上震懾人心的誓言重疊:“我北祁男兒的熱血不灑在任何地方,只灑在戰場上!只灑在故鄉的土地上!”

“弓箭手——準備!”

“沈燁!守住後方!”

“長耀十八騎隨我出城突圍!”

“今日能多殺一人便殺一人,要這泱泱大軍血流成河祭我大祁千萬亡靈!!”

“殺——!殺——!殺——!”

轟隆一聲,電閃雷鳴,大雨瓢潑中祁水雲同長耀十八騎以一敵百殺紅了眼,血水與雨水混合模糊了視線,被濃膩的鮮血沾透幾乎要握不緊手中的長_槍。

冷兵器不停地刺進血肉之軀再殘忍拔_出,即使手臂麻木也不敢有一絲喘息之隙。

又一次挑開了敵人,擋住了前胸後背的圍堵,兵戈鏘鏘鏘撞出火花疾速抵擋。

祁水雲駕馬浴血奮戰一路沖殺,對身後的十八騎吼道:“分兩對向西北撤!引足夠多的人過去!”

西北方是一片連繞的山石坡,入口極窄有進無回,如此滂沱的大雨,一旦引進去山體滑落那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黑風一個驚險的高跨帶著祁水雲率先突圍出去,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引敵深入。

巨大的轟鳴聲,地動山搖,無數的碎石泥土從山頂咆哮而來,攜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襲卷所有的生靈。

成連端坐在大後方,目睹著發生的這一幕,絲毫不為折損了那麽多的將士而動容,依舊有條不紊殺伐果斷地指揮著戰場。

像是想起什麽,指著西北的一片塌陷,臉上的巋然不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某人會不甘心。”

大雨停歇,大軍最終還是沖破了莫川的防線,屹立了幾百年從繁華到沒落的北祁就此,壽終正寢。

仿佛不知日月無生無死地過了許久,又像是成為了茁壯而無限蔓延的根系深紮在泥土裏,潮濕又溫暖,肩上的巨石都劈不開這種眷戀。

沈寂中,有人粗暴地斬斷了自己的根系,扒開了泥土,將他從對死亡的眷戀中揪出,累,真的太累了。

祁水雲再次醒來是被一桶涼水澆醒的,他費力地睜開眼,有兩個黎國的士兵站在他面前。

他身上似乎有幾處骨頭斷掉了,疼痛難忍,卻還要被五花大綁著,額角的血跡還沒有完全幹涸,透著鮮紅。

看上去脆弱得一擊即碎。

營外響起激烈的呼喝聲和時不時微弱的悶哼聲,接著是拳打腳踢肉_體相撞的聲音。

祁水雲被那兩個士兵推搡著走出營外,頓時刺目的日光讓他兩眼發黑暈了好一陣。

漸漸地,他終於看清他們在做什麽了。

他們將被捆綁的俘虜送上練武場,做活的人肉沙包,直到骨頭被碾碎直到血肉模糊才悻悻地停手。

而臺上那個,是他北祁的士兵。

其他人呢?都死了麽?

忽然的認知讓他禁不住冷得鉆心,骨頭裏面都在顫栗發麻。

臺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士兵很快被人拖走,而他被人猛地一推推上了練武場。

原來這也是自己的歸宿,像自己這種手上沾滿鮮血的人,活該是這種下場。

司清南已經有好幾天吃不下飯了,成連那個人不會放一條活口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想,這是祁水雲的命,也是他的命,誰都抗拒不了。

但陳述遠說成連這次破天荒地留了幾個活口,說是要給全軍將士增添一些趣味。

究竟是什麽趣味他並不想了解,但當他看見那個幾乎要刺痛他眼睛的人被推上了練武場,成連所謂的趣味讓他由心底生出一種惡寒。

司清南捏緊了拳頭,他遲早要弄死那個瘋子!

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他作為黎國的將軍要如何出面救下祁水雲?救不了,他救不了的。

飛沙走石,烈日灼目,高高的練武場上,司清南帶著要殺人的怒氣陰沈著臉站在祁水雲面前。

祁水雲的眼中竟閃過欣喜,繼而坦然,最終歸於平靜。

“你來了……最終還是你。”他腳步虛浮幾乎站不穩,淺淺笑著:“……還好是你。”

司清南覺得身後中得那幾箭又隱隱作痛起來,他現在真的想殺人,想把成連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撕下來,想把他大卸八塊生吞活剝!

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麽用心險惡!

“將軍!動手啊!”

“打啊將軍!楞著做什麽!”

“將軍威武!打他!”

祁水雲在陣陣呼喝中慢慢走向他,就像在走向對溫暖對炙熱的眷戀,他的眼神柔情且誠懇,司清南楞楞地看不出真假。

終於靠近他了,靠近了誰呢,是司清南啊。

司清南又是誰?我喜歡他麽?

沒有人來救我,他們都在等我救他們……

但他救過我,所以我喜歡他。

混沌中,祁水雲傻傻地想,原來那些俗氣的英雄救美就會一見鐘情以身相許的橋段,可能是真的。

人一直都是那麽俗氣,誰又能免得了俗呢。

司清南,我想通了,我喜歡你,這次是真的。

祁水雲四肢百骸又開始疼起來,那些巨石似乎砸碎了一身反骨,他沒有力氣站起來,只想靠著眼前這個人。

司清南想伸出手抱著他,他這麽想也就這麽做了,他是黎國的將軍,但他抱著的是自己心愛的人,這有錯麽?

他低頭想把人整個抱起來無所顧忌地帶走,唇上忽地一涼,祁水雲蜻蜓點水般輕輕地吻了他。

臺下所有將士皆是一片倒抽冷氣聲。

祁水雲貼在他的耳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著:“我喜歡你……救救我”

司清南閉上了眼,猛地抱起他,眾目睽睽下帶著他走下了練武場。

就算是你騙我,就算是刀山火海,那我也認了。

因為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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