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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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已經不必再輕聲細語地叫他的少爺起床,不必在少爺盥洗時挑好衣服放在床邊的尾凳上,事實上自從周小雨住進了這裏,他再也沒有進去過少爺的房間。

以往每日準備餐點是他的快樂時光,如今卻變成了煎熬,他只能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才不會切掉手指或者放錯調料。

這一天他依舊很早醒來,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又下樓去在廚房裏站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進行下一個動作。他剛剛拿出杜蘭小麥粉和雞蛋準備做意面,身後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回頭,周小雨穿著子夜的大襯衫,光著小腿笑瞇瞇地看著他:

“今天的早餐我來做吧!”

她住進北宮那一天,子夜輕描淡寫地交代他,以後的餐點準備雙份。這是從沒有過的事,除了廉志幾個人,無論誰來,清晨都只做飯給他一個人吃。周小雨很喜歡北宮的餐點,一直以為是福嬸或是金梅的手藝,子夜也沒解釋過,直到有一次她撞見了小廚房正在低頭挑蝦線的清晨,才知道這個不怎麽見得到的助理原來也兼任廚師。

清晨木然地低下頭不敢看她開得過大的領口,輕輕說:“少爺知道了會怪罪的,還是我來吧。”

周小雨走進來,在流理臺洗著手:

“沒關系,那個大懶蟲才起不來呢。”

她看著碗裏的面粉和雞蛋:

“你準備做什麽?”

清晨站在一邊,好像很難聽懂她的話,想了想才低低道:“意大利面。”

周小雨歪著頭嘆:“哇,早餐就吃這麽麻煩的東西,這個我可不會,不如我們弄點簡單的吧?”

她回頭見清晨低著頭侍立一邊的樣子,疑惑道:

“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眼熟,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清晨眼睛空空的看著廚房地板,搖了搖頭:“我並沒見過周小姐。”

周小雨走到他面前,半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藏起來的臉:“大家都叫我雨小姐呢,你也別叫我周小姐啦,好見外的。”

清晨尷尬地將臉側過一邊,沈默著點了點頭。

她走回流理臺,“唉,你來幫我打下手吧,我們做個三明治怎麽樣?”

清晨沈默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發抖的手,回答:“是……雨小姐……”

說是打下手,大部分還是周小雨自己動手,她看起來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煎起蛋來倒也有模有樣,拿著白面包聞了聞,“嗯,這個哪裏買的,比我尋常吃的要香呢。”

看清晨好像沒聽到的樣子,又湊過去問:“這個面包,是什麽牌子的?”

清晨躲不過只好輕聲回答:“這是我自己烤的。”

周小雨瞪大眼睛:“哇!你可真是個寶貝!”

清晨看她切了面包就要往裏面夾東西,掙紮了下,終究還是道:“少爺他……他喜歡面包拿香草精先煎一下……”

周小雨拎著刀看著面包片,想了想道:“嗨!這樣軟軟的才好吃嘛,就這樣吧。”

她鋪了生菜又鋪番茄,清晨忙攔道:“呃……少爺他不吃生的番茄……”

周小雨驚訝:“不吃生的番茄?他毛病怎麽這麽多。”她嘟起嘴巴,撈起一塊扔進嘴裏,含糊道“這多好吃嘛,非把這毛病改過來不可。”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鋪了滿滿的番茄,然後把煙肉和煎蛋放上去,用牙簽固定好,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轉回頭問清晨:“咖啡豆在哪裏?”

清晨想說少爺早上不習慣喝咖啡,想了想又咽回肚子裏,打開櫥櫃拿出裝了咖啡豆的玻璃罐子。

子夜下樓來時,周小雨端著盤子,嘴裏“登登登登——”地唱著,獻寶一樣把三明治呈給他看,

“愛心早餐耶!感動吧!”

清晨默默地在廚房收拾著一片狼藉,洗鍋子,擦油跡,耳裏聽見周小雨問:“好吃吧?”

聽不到子夜的回答,只聽到周小雨高興地:

“我就說這樣軟軟的才好吃嘛!還有這個番茄,好甜對不對!”

清晨打開水龍頭,水流的聲音蓋住了飯廳裏的對話,他反覆搓洗一塊洗碗巾,直搓得手指都麻木了,卻像沒感覺一樣仍然任水流嘩嘩地打在碗池底部。

韓子夜開車送女友去學校,然後去公司。晚上跟清晨前後腳離開,清晨回家準備晚餐,他去接女友下課。

清晨坐在車子後排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座椅裏,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光。不必開空調就有最舒服的溫度。車子沿著蜿蜒的濱海大道一路上山,他按下車窗,海風涼涼地打在臉上,他沈默地看車窗外的海。春天的海灣藍得發青,映著夕陽感覺大得沒有邊際,海浪打在山崖上,碎成一片片霧氣。看著這樣的海,覺得心都跟著大而空起來,海風吹著胸口,胸口仿佛開了個大洞,風灌進去,空得發痛。

天氣漸熱,韓子夜睡到半夜醒來,發現厚被子被自己踢到了腳下,周小雨大概覺得冷了,將臉緊貼著自己的背,手臂攬住自己的腰。

他口渴得厲害,看床頭的杯子是空的,於是下床去倒水喝。

站在樓梯口他停住了腳步。

小廚房的門沒關,大月亮從窗外照進來在門口投下一方白亮亮的光。那光裏坐著個影子,他慢慢走下樓去,停在臺階上,隱藏在黑暗中看著裏面。

清晨背靠著冰箱門坐在地板上,沐浴在一片青白的月光裏,正回頭看窗外的月亮,岔開的雙腿間躺著幾個空空的啤酒罐,雙手交握住一罐酒,垂在腿間,仿佛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側臉上一片水跡反著月光。

那是眼淚,又多又急的眼淚大顆大顆湧出眼眶,漫了一臉,順著仰起的頸項流到衣服裏面去。

他依然沒有表情,木著臉只是無聲地掉淚,很久才吸吸堵塞的鼻子擡手灌一口酒。

這一切都是報應,他答應丫丫姐轉告少爺的事情卻自私地瞞下來,這就是懲罰,他活該經受這種懲罰。

他仰頭喝光手裏的酒,頭已經暈起來了,心裏卻還是痛得不減分毫。

韓子夜瞇著眼睛盯著那個淒慘的身影許久,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清晨以往跟著忠叔福嬸在後面吃飯,最近他飯量每況愈下,早上常常只喝點米湯就放下了碗。幾個人看著他漸次瘦下去,明知道是為了什麽,卻也沒法勸,況且他們跟周小雨關系親密,總有背叛了清晨的內疚感,早餐桌上愈發尷尬起來。後來他幹脆跟忠叔說更喜歡公司食堂的紅糖包子,早飯就不在家吃了。

他的工作效率也跟著低下了起來,處理日常事務變得艱難。常常盯著電腦屏幕很久,手上一動不動,眼神已經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在他的思維周邊亂跳,就是沒辦法排列成正常的秩序。

韓子夜的指令不再直接對他下達,都是通過方雅或別的秘書,端茶倒水的工作也不再用他,出去應酬只帶著秘書和廉志他們。

他怕看方雅和其他人憐憫的目光,索性整個人黏在椅子上,一整天一整天地藏在顯示器後面。

一天下午韓子夜打開呼叫器:“方雅,去樓下接一位周小姐進來。”方雅知道是正主兒到了,不敢耽擱,瞥了一眼清晨瞬間僵硬起來的表情,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周小雨跟著上樓來,她穿著森林系的寬松綠色碎花罩衫,瘦瘦的褲子緊貼著筆直的腿,一雙寬口靴子越發顯得腳踝不盈一握,長發披離,眼神清澈,乖巧地跟在方雅後面。

清晨看到她身上背的畫夾和手裏拎著的畫具箱,仿佛被什麽人迎頭痛擊了一拳一樣頭痛起來。她經過他直接進了子夜的房間,留下一點依稀的顏料特有的熟悉味道。清晨覺得雙手抖得鍵盤都在跟著響,卻沒有力氣將手擡起來。

方雅看看那關起來的門,再看清晨慘白著一張臉,心中實在不忍,卻也沒辦法置喙,只能捧著一摞資料走到他桌前,輕輕地說:

“Raffael,我手頭有點事,你可不可以幫我把去年的報表去檔案庫歸個檔?”

清晨擡頭,不認識一樣盯著她手中的一摞文件夾看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方雅是在救他,他扯起嘴角,想抿出點笑容,可那笑容還沒成型就已經消失了,最終還是木著臉站起身,幽魂一樣接過來走出門去。

方雅盯著他瘦成一條的背影,從心裏往外嘆了口氣,這個周小雨跟上流社會那些矯揉造作的大小姐不一樣,她清新的像一朵野花,一雙眼睛靈氣十足,跟總經理簡直般配到不行,Raffael終究是輸了。她搖搖頭,去敲門問總經理要什麽飲品。

清晨乘電梯下樓,穿過走廊到後面的配樓,又乘電梯下到地下室,走過安安靜靜的長走廊,地毯吸去了足音,頭頂的燈發出慘淡的白光。他腳只管走,腦海裏卻一直晃蕩著那背著畫夾拎著工具箱的背影。

刷了指紋後,推開厚重的大門,神游的他沒有看到工作人員看見他來明顯松了口氣的表情。

他按照程序簽字蓋章,刷了虹膜進到裏面的檔案庫去。巨大的檔案庫裏沁涼如水,散發出年代久遠的紙制品特有的味道。清晨一排排按照索引找到每份報表應放的位置。放好最後一份的時候,他靠著檔案櫃坐了下來。

沒有力氣了,連支撐自己走回去,坐在秘書室的力氣都沒有了。

檔案庫裏十分安靜,安靜到清晨聽得見自己清淺的呼吸。這段時間以來無法接受的現實在這一點雜音也沒有的巨大房間裏突然就清晰了起來。

清晨好像在某個醒不過來的瞌睡中突然驚醒。他在心底對自己說,是的,不管發生了什麽,總之少爺他不要自己了。少爺有了喜歡的人,那個人也會畫畫,而那個人不是他,永遠不可能是他了。

他被這項認知痛得全身都痙攣了起來,手指抓緊雙臂,頭埋在膝蓋裏嗚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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