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番話，說的入情入理，軟硬兼施，李氏若是聰明人，便該知道這樣的事不能鬧到老夫人跟前去。

李氏眼眸閃過一絲的精光，不禁也打量起沈清秋來，這丫頭大病初愈，倒是越發精怪伶俐。

但是李氏想著昨晚杜姨娘將老爺勾住了的事情，心裏的火還沒有地方撒呢，哪裏肯就這樣發還了棉衣？

於是便打著馬虎眼轉移了話題，“棉衣的事情，張媽你記下了，回頭不要忘了。”

張媽應了，卻未見得有幾分誠意。

沈清秋心裏跟明鏡似的，嘴上卻說著“好，麻煩張媽了。”

李氏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在院子裏面轉了一圈，隨即又笑道：“這不這幾天剛剛入冬了嗎？天氣一冷，我這手腳冰冷的毛病也漸漸起來了，大夫說了，拿了梅花的樹根去熬湯喝，對這個最是有益處的。我這才想起妹妹的院子裏種了一棵梅花樹……”

李氏沒有往下說，很是合適的頓住了，但是意思十分明顯。

杜姨娘氣得眼眶發紅，說不出話來，她一向是懦弱，謙順的人，但是這棵梅花樹可是傾註了她滿腹的心血，她如何舍得？

沈清秋忙扶母親，對李氏笑道：“大娘，母親花費了大量心血種的這棵樹，一時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杜姨娘推開她，對著李氏不甘心的大聲說道：“這是我種的樹，與你有何幹系？你若是想要梅花根，盡管去藥鋪裏面買就是了，何苦要我的梅花樹？你莫不是見著老爺甚是喜愛我院子裏的樹……”

沈清秋深知這樣的話是斷斷不能說出來的，連忙制止母親。

但是李氏已經臉色大變，浮起幾絲冷冷的笑意，“你種這個，若然是為了老爺。真是下賤的坯子！我告訴你，你別癡心妄想了，我今天就將它這梅花樹劈了拿去燒柴火。你們，還不趕緊動手。”

李氏話語剛落，身後幾個強壯的家丁便拿著斧頭上前砍起梅花樹來。

幾下大刀重斧之下，本就瘦弱的梅花樹被連根拔起，杜姨娘看著已經歪在一旁，支離破碎的梅花樹傷心垂淚，李氏卻是得意地笑著，眼角眉梢盡是冷意。

臨走前，李氏看著杜姨娘冷冷說道：“杜氏，趁早收起你那狐媚心思，或許還能安安穩穩的過你的下半輩子。”

李氏走後，沈清秋扶著杜姨娘會廂房裏面休息。

沈清秋握住姨娘的手，語氣冷肅而堅定，“娘，你放心，她今天砍你一樹梅花，明日，我定叫她雙倍奉還。”

第二日，沈清秋一早便起了身，親自在廚房裏面做了一些紅棗糕，領著丫鬟出門了。

“二小姐，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呢？老夫人還沒有梳洗還好呢。”老夫人王氏身邊的王嬤嬤訝異道。

沈清秋笑笑，“不打緊，我正想著給老夫人梳個頭呢。”

“那好，小姐隨我進來。”王嬤嬤一邊掀開門的簾子，一邊說道：“這府中誰不知道二小姐梳頭發的手藝是最好的，老夫人最喜歡了。”

沈清秋謙遜的笑道：“嬤嬤過獎了。”

“誰呀？”老夫人的聲音從內室裏傳了出來。

“老夫人，是二小姐來了，要來給你梳頭呢。”

沈清秋走到王氏跟前，笑意盈盈，微微欠身行禮，“祖母。”

王氏看她溫婉大方的樣子，打心眼的喜歡，拉著她的手坐下，“這麽早就來了，這手都凍到涼涼的，怎麽也不多穿一件？”

沈清秋只說道：“不妨事的。秋兒這就給祖母梳頭發。”

老人的頭發最是難梳理，因為頭發漸漸少了，頭皮也十分單薄。沈清秋慢慢的梳著，十分有耐性。既保護了頭發，減少了掉發，又給頭皮做了適當的按摩，令人神清氣爽。

“還是你這丫頭的手藝好。”王氏不住的讚嘆道。

“老夫人，二小姐還帶了紅棗糕來，你要不要嘗嘗？”

王氏笑著看著沈清秋，“你還帶了紅棗糕？”

“正是秋兒早上做的，熱乎乎的，祖母快嘗嘗。”

王氏笑呵呵地說道：“據說紅棗對咳嗽最是有用。我這兩天正咳嗽著呢，你就送著糕點來了，可見也是有心了。”

“秋兒一向記得祖母一到寒冬季節，便犯咳嗽。這不，昨天查閱了一下醫書，發現，最好調養咳嗽的便是紅棗和梨花根。”

“梨花根？”王氏疑惑的看著沈清秋，“這紅棗倒是好說，但是這梨花根倒是不好找啊。”

沈清秋笑笑，“梨花根並不是不好找，藥鋪裏面多的是。只是藥鋪裏面多的都是以次充好額貨色，最好便是現成的樹砍了取出裏面的根條來。”

王嬤嬤倒是想起來了，“老夫人，大夫人院子裏似乎便有這麽幾棵梨花樹。”

王氏還沒有說話，沈清秋倒是說了：“只怕大娘不肯，據說這是她最喜歡的樹。”

王氏聽得這話，臉上微微不悅，王嬤嬤最是會察言觀色的人，便忙說道：“百善孝為先，大夫人想來是可以體諒的。”

王氏沈吟了一下，問沈清秋，“秋兒，你這方子真的有用嗎？”

沈清秋早有準備，對答如流，“祖母，這是秋兒在醫書上《藥草雜記》裏面看到的，也不知是否有效。”

“這本書在我朝很有名，想來是不會錯的了。王嬤嬤，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跟李氏說，挖了之後，給她重新種上。”

王嬤嬤連連應下。

沈清秋低眉柔順，嘴角卻揚起冷笑，她已經可以想象李氏橫眉倒豎的樣子了。

傍晚的時分，沈清秋便聽說了李氏院子裏的兩棵梨花樹已經被砍了，李氏敢怒不敢言，誰叫她的頭上壓著“百孝”二字？

但是李氏也不是蠢人，稍微一想便知道是偏院動的手腳，心下更加惱恨。

杜姨娘卻有些擔憂，拉著沈清秋的手，眼神擔憂的說道：“你這麽做，若是李氏知道了，只怕她更加不會放過我們了。”

沈清秋反問道：“娘親一味忍讓，她又何曾放過我們？倒不如撕破臉來得痛快，我們或許還能得到些東西呢。娘親你放心，就算李氏克扣著我們的棉衣不發，我也有辦法讓她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沈清秋在院子裏看《詩經》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你不是一向不喜讀書的嗎？為何今日卻捧著書讀的津津有味？”

沈清蓮目光沈沈的看著沈清秋，其中不乏探究的意味。她的這個二妹，一向是呆頭呆腦的，不喜讀書，終日喜歡女工，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道理。只是大病一場之後，怎麽看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呢？

如何形容呢？應該是說她多了一絲靈氣，使得整個人都煥發出了獨特的光彩。

沈清秋聽見她的聲音，只覺如同墜進了冰雪天地之間，寒意頓生。前塵往事翻滾而至，想到她猙獰的面孔的，她不禁生生發抖。

她按住自己的雙手，忍住所有的恨意，平靜的站起來，叫了一聲，“姐姐。”

沈清蓮有些奇怪的看著她，為何剛剛在她的眼裏，她看見了冰霜一樣的恨意？是她看錯了嗎？

“是你挑唆祖母去砍了母親院子裏的梨花樹？”沈清蓮挑著眉毛看著她，眼裏顯露出張狂和刁蠻。

沈清秋淡淡一笑，“姐姐這話可錯了，這可是古書上面記載的明明白白的事情，我哪裏有這個能力去挑唆祖母？”

“若不是你將這件事情告訴了祖母，祖母如何會將母親院子裏的梨花樹連根拔起？”

沈清蓮伸出手指恨恨地指著她，沈清秋素來知道她喜歡動手打人的脾性，微微躲開，也不拿正眼瞧她，只是冷冷的說道：“姐姐若是有本事，有膽量，便應該去祖母面前告我，而不是在這裏找我。”

沈清蓮大怒，“你這個賤婢！你竟然敢這樣對我，小心我告訴母親！”

沈清秋鄙夷的瞥了她一眼，“枉你讀了那麽多的書，這裏。”沈清秋指指腦袋，“一點長進都沒有。在府裏，最大的人，不是你母親，少拿她來威脅我。”

說著，沈清秋兀自拿了書本進屋了，只留下氣得橫眉倒豎的沈清蓮。

因著偏院裏面的丫鬟們衣裳單薄，去年的棉衣大多都破舊不堪，不能抵禦風寒，連日來竟有幾個身子骨弱的丫鬟受了風寒，病倒了。

沈清秋吩咐春姑帶著丫鬟們去府裏的張大夫那裏問診，拿藥。因著是丫鬟，拿藥每次只能拿一包，所以底下的丫鬟們每天都要跑個來回幾遍才罷休。

一來二回的，不消幾日的功夫，府裏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了二小姐房裏的丫鬟們大多受了風寒的事情。

王嬤嬤把這事說給了王氏聽，王氏只擔心的問：“那秋丫頭受了風寒沒有？”

“沒有，老夫人放心，是底下的丫鬟們。”

“那也得小心一些，小心丫鬟們將病氣過給了小姐。你將我的人參茶送一些過去，讓她沒事的時候喝喝，暖暖身子。”

王嬤嬤嘆道：“老夫人是真真關心了這丫頭啊。”

王氏不否認，“這丫頭沈穩大方，做事四平八穩的，我甚是喜歡，若她不是庶出的話，以後絕對不是凡品。可惜啊……”

王嬤嬤低聲道：“可不是也因為這身份嗎？人人都作踐……”

“你這話什麽意思？”王氏的聲音冷了幾分，“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小姐，誰敢作踐她？”

“奴婢聽說，二小姐房裏的丫鬟們之所以都生病，是大夫人沒有給發棉衣……”

王氏的臉色訝異，“李氏竟然這樣做？”

“倒是沒有明說不給發，但是拖著拖著，理由多的是，老夫人你還不知道嗎？”

王氏向來不管家中之事，都是交給李氏在管著，如今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現了這樣的事情，王氏心裏頓時不太舒坦。現在她還活著呢，李氏便敢短缺了底下姨娘的月例，若是將來她不在了，這些庶子庶女，還不是任由她捏圓搓扁的了？

王氏捏著手裏的佛珠，眼睛微微閉上，鬢發微霜，但是卻耳聰目明著呢。她沈沈道：“王嬤嬤，這件事不要聲張，便去庫房取來我裁制剩下的狐皮料子，給她們母女送過去，跟她們說幾句好歹的話，讓她們不要宣揚出去。”

王嬤嬤立即明白過來，笑道：“老太太盡管放心便是，她們哪是那種不知好歹，大嘴巴的人？”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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