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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河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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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決定要救,那當然事不宜遲。

考慮到救人之法的難於啟齒,北山蘅決定就借逝水閣的地方,趁著沒人知道趕緊把事辦了。

祈懷玉很大方,在棲雲峰上騰出了一間空屋子。

臨行前,北山慕拉著自己徒弟的手,再三叮囑道:“渡氣之時,切記保持神識清醒。若是你迷失在靈海之中,不但救不回你那個倒黴徒弟,還有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北山蘅很認真地點頭應是。

祈懷玉露出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拉上竹簾,轉身出去,將空間留給這師徒二人。

木門掩上,屋內一片沈寂。

床邊的鎏金博山爐凝出細霧,冷香浮動。

雖說不必行雙修之法,但是要打通全身經脈,還是得像那話本戲文裏說的一樣,除盡了衣物,兩相對坐。北山蘅雖覺尷尬,無奈形格勢禁,仍是忍著不適將重九衣服扒了。

少年人的身量格外削瘦,胸膛、上臂處的肌肉輪廓並不清晰,卻已隱隱有了成年男子的特征。

北山蘅看了一眼,不知為何有些難為情,忙將視線移開。

除去身上衣物,北山蘅坐在重九對面,輕輕拉起他一只手,與自己掌心相對。

闔上雙目,運起內功,絲絲冷冽涼意從風府穴始,逐漸向四肢擴散。他慢慢引導著體內真氣游走過丹田,沿著經絡溯流而上,傳遞到掌中,再一點一點渡給重九。

月神靈脈極為霸道,靈力從他的皮膚沁出,很快給屋子四壁漫上一層水汽,逐漸凝結成霜。

隨著他給重九渡氣,對方體內的正陽之力也傳到了北山蘅體內。

似驕陽,似烈火,帶著能將冰霜融化的溫度,剎那間席卷了他的靈識,讓荒蕪一片的冰原燎起星星之火。

北山蘅眉心蹙起,這股熱浪讓他渾身不適。

入侵的正陽真氣與月神靈脈相遇,在靈臺處匯成裂天覆海之勢,沖垮了他內心的那道堅冰城墻。

他仿佛置身於一片荒蕪之中。

四周是漫漫無邊的長夜,沒有月光,沒有微風,似乎歸於了鴻蒙。

漸漸地,他面前出現了一座山,連綿起伏的巒嶺,蓊郁蒼翠的層林,山間縈紆著淡淡嵐煙,恬靜美好。

——那是瀾滄山。

山下流淌著一條河,河水縹碧,水浪潔白,河邊青翠的樹木參差錯落,藤蔓纏繞著垂到水面,光影婆娑。

——那是絳河。

北山蘅對眼下情形隱有猜測,他邁步向前走去。

沿著水岸行了百十來步,面前出現一隊人馬,皆身著黛色練雀補服,頭戴襆頭,腰佩長刀。

為首之人一身駝色長袍,頸懸念珠,頂有戒疤,端得是一副僧人模樣。

他從河道上游縱馬而來,身披霞光,恍若神佛。

不過北山蘅的註意力不在這人身上,而是緊緊地黏在他身後。

落後那僧人半個身位的棗紅矮馬上,坐著一個青衣男孩,不過六七歲的樣子,長發用玉冠高高束起,腰間系著明紅色掐金絲長穗宮絳。

他那張臉生得俊朗,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小小年紀便有擲果盈車之貌。

北山蘅不是好男色之人,也沒有把玩幼童的癖好,之所以一直盯著那男孩看,是因為那張臉——

完完全全就是重九的臉。

不管是八年前被他從山下撿回來的孩子,還是如今低眉斂目坐在他面前的少年,北山蘅驚訝地發現,這麽些年過去,那孩子的容貌竟然沒怎麽變。

除了眉目逐漸長開,神色逐漸銳利,此外別無二致。

北山蘅凝眸細看著,那隊人馬已經行到了河對岸,他聽到重九對前面的僧人揚聲道:“大師,我們幾時能到望舒城?”

“九公子稍安勿躁。”僧人聞言勒馬,擡起頭打量了一下天色,道:“時辰不早,距離望舒城還有半日腳程,今夜怕是得在這深山之中暫時落腳了。”

說罷,他翻身下馬,對著空中揚了揚手。

跟在後面的一眾人紛紛停下,有人將馬牽到河邊飲馬,有人從行囊中取出軟墊鋪在石頭上,另有一些人走到山林之中,撿薪拾柴,生火架鍋。

重九扯了一下馬韁。

身側立刻有人上前,一邊扶著馬首讓馬穩住,一邊擡手攙扶他下來。

甫一落地,那些隨從便將重九團團圍住,又是遞水袋,又是送點心,還有人拿著帕子殷勤地替他擦汗,生怕哪裏照顧不周似的。

北山蘅看得想笑。

想不到這小子以前還是個大少爺,眾星捧月仆役環伺的,日子過得比自己都舒坦。

一侍從從腰間抽了長刀出來,走到河邊一塊巖石上站定。他目光緊盯絳河,追隨著水底游弋的蟲魚,片刻後,冷不防擲刀入水。待抽出時,刀鋒上已然紮著一尾肥大鰣魚。

“齊三好刀法!”重九坐在河邊看著,忍不住拍著手喝聲叫好。

那侍從拎著魚走過去,將魚遞給同伴拿去清理烹飪,然後走到重九旁邊,擦著刀刃笑道:“屬下這是班門弄斧,獻醜了。”

旁邊另有一侍衛插話:“公子天縱奇才,齊老三那點三腳貓功夫,怎能跟公子相提並論。”

重九抿起嘴,謙虛道:“你們莫要這樣誇我,成由謙遜敗由奢,我還要好好練上十幾年的功夫,才能行走江湖獨擋一方。”

話雖如此說著,可終究孩提心性經不得誇。

別人方奉承了幾句,便眼角眉梢俱泛起笑紋,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臭小子。

北山蘅暗罵了一句,神情卻是柔和。

這個樣子的重九……可是好玩得緊呢,怎麽到他手裏就變呆了?

只著片刻的走神,也不知那邊主仆幾人說了什麽,重九竟拿起刀,和其中一個侍衛打了起來。

男孩並不高,只到侍衛的腰腹處,但是一把沈重馬刀卻舞得虎虎生風。而侍衛雖然身強體壯,但出招應對遠不及重九迅捷,三五招之內竟隱有頹勢。

北山蘅默默看著,很快便發現有些不對。

重九如今這個模樣……根本不像是根骨欠佳無法習武之人,甚至那臂力和速度都遠超同齡人的水平。

但是與他對戰的畢竟是個成年男子。

數十招之後,重九翻身一滾穩住身形,把刀撇在旁邊,拱手告饒:“龐二哥功夫好,阿九不敵,甘願認輸。”

侍衛哈哈笑著上前,將他扶起來,彎腰拍去他衣擺的灰塵。

“是龐元冒犯了,公子莫要怪罪就好。”侍衛濃眉間透著敬佩,“公子若是再長個幾歲,屬下也不是對手了。”

重九搓了搓手,道:“等我拜入蘅教主門下,學上幾年武功,再回來跟你打,到時候你可別哭著鼻子求饒。”

男孩冠玉似的面龐上帶著潮紅,星眸漾起笑意,帶著難以言說的期待和興奮。

北山蘅遙遙望著,心裏驀地一揪。

重九不遠萬裏奔赴滇疆,是為了……拜他為師?

可是後來又怎會被人打傷,癡癡傻傻地倒在絳河邊上,醒來時還不記得自己家住何處。

北山蘅眉心輕蹙,陷入了沈思。

彼時那邊已收了兵器,有人將烤好的魚從火架上取下來,用油紙包好,撒了些鹽巴,恭恭敬敬遞給重九。

“公子請用飯。”

重九摸了一下腦袋,指著遠處獨身打坐的和尚道:“先給大師吧。”

“大師是方外之人,怎會用這魚肉?”齊三笑了笑,將魚放到他手裏,“公子且安心吃,屬下馬上就將炊餅給大師送去。”

重九這才放下心來,將魚抱進懷中,猶猶豫豫地擡手撕了一塊。

鰣魚多刺。

他是富貴人家出身,平日裏都是侍婢挑幹凈刺再將魚肉奉上,可侍衛們卻不懂得這個道理。

重九這一塊魚肉入口,當即被刺卡住了咽喉,痛得齜牙咧嘴起來。

可是思及別人都沒得吃,就他一人吃了魚,便不好意思再麻煩旁人,只得費勁巴拉地將刺咽下去。

魚還沒吃幾口,小孩一張俊臉已經皺成了包子。

北山蘅看得又好笑又心疼,便挪步走過去,想要幫他把魚刺挑出來——反正遲早也是自己徒弟,盡一盡為師之責還是應該的。

然而當他伸出手時,卻發現自己的手徑直穿透了那條魚,仿若虛無。

北山蘅悻悻地縮回手。

他這才想起來,原來如今是在重九的回憶當中。

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只能默默看著那孩子吃完魚,也不知卡了多少魚刺,重九拿起水袋連灌了幾大口。

好不容易將魚刺咽下去,已經到了日暮時分。

一行數十隨從自身上解下外袍,堆在河邊一塊巨石上,鋪成一個簡單的床褥。

重九和衣躺上去,有人替他蓋上薄被,掖了掖被角。

月亮漸漸爬到了山頂,將主人安頓好,侍衛們這才各自尋找地方,靠著樹幹沈沈睡去。

北山蘅在遠處看得無聊,便打算尋個機會破除幻境,抽身離開。

正當他轉身之時,卻瞥見那打坐的和尚站起來,朝著重九走去。北山蘅心裏一動,連忙停下腳步。

只見和尚走到重九身邊,彎腰將他抱起,足尖一點掠向身後的山頭。

北山蘅連忙縱身追上。

和尚飛上峭壁,將男孩放在了懸崖邊緣,低頭凝視片刻,他緩緩伸出一只手,移動到重九額頂。

只一瞬間,掌心落下。

看似溫柔輕撫,實則力有千鈞。

重九尚在睡夢當中,便被這結結實實一掌拍在了百會穴,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那是佛門獨有的散魂掌。

一掌下去,拍散心魄,過往煙消,塵緣皆忘。

北山蘅駭然大驚。

“重九!”他脫口大喊了一聲,匆忙撲過去,想要將人抱起來。

然而如今自己只是一縷孤魂,他的手穿過了重九的身體,連對方一根發絲也無力挽起。

北山蘅手撫上重九的臉,試圖查看他還有無氣息。

男孩沒有動,但掌心卻慢慢傳來熱度,仿佛自己正在慢慢抽離幻境,一點點歸於現實。

後頸傳來一陣刺痛。

北山蘅反射性地瞇了一下眼睛,待睜開眼時,重九正一瞬不眨地望著他,眼底波光流轉,異彩紛呈。

“醒了?”

北山蘅眨眨眼,松了一口氣。

正要說話,他驟然意識到一絲不妙,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突然發現,兩人現在是光著的!!

少年□□地睡在他懷裏,鬢發散亂,氣息灼熱,眼神若有似無地勾著人,一只手還放在某個不可描述的地方,怎麽看都是一個會被晉江和諧的場景。

“師尊?”重九眨巴著眼睛。

北山蘅回過神來,一把將人丟開。

“滾啊——”

守在門外的陸青聞聲大驚,想也沒想,便匆忙推門進來。

北山蘅倏地擡起頭,兩人目光在空中相匯,劈裏啪啦。

一人驚慌失措,一人目瞪口呆。

“……打擾了。”

陸青默默地拉上門退出去,感覺到鼻端一熱,慌忙用袖子捂住。

北山蘅一把抓起衣服將自己裹起來,看了看地上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沖著門口氣急敗壞地喊道:

“你給我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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