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一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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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雲峰,上清閣。

窗前,樹影斑駁婆娑;墻下,熏香馝馞旖旎。

祈懷玉與北山慕坐於首座。

北山蘅裹著那身雪色緞衣,蹲在左手邊,表情淩亂,面沈如水。

重九身上披著陸青的道袍,蹲在右手邊,神色無辜,眼神茫然。

四人心懷各異,空氣裏彌漫著詭異而尷尬的氣息。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捉奸現場。

陸青以袖子攏著嘴,輕咳兩聲,拿起帕子擦了擦鼻子,開口打破沈默:“人救回來了就行。”

“對對,人沒事就好,過程和方式都不重要。”祈懷玉打了個哈哈,試圖緩和氣氛,但是那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頓時引來北山蘅譴責的目光。

祈懷玉假裝沒看見,四下環顧一圈,從旁邊拿起一塊糕點,對重九道:“孩子剛醒不容易,來,吃口點心壓壓驚。”

沒想到重九怯生生望了他一眼,竟傾身往北山蘅身後縮去。

眾人:“……”

“你又整什麽幺蛾子?”北山蘅低聲說道,抓著他的胳膊想把人拉過來,“祈閣主給你點心吃,你得跟人說謝謝。”

可是重九不知中了什麽邪,死死地扒著他的衣角不撒手。

北山蘅拽了好幾下沒拽動,反而叫他把自己的衣服被扒拉下去,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

糟糕!

陸青又覺得自己鼻子有些遭不住,連忙背過身去。

北山蘅黑了臉。

這好歹也十五六歲的人了,行為舉止卻跟個小孩似的,莫不是從精分變成傻子了?

“蘅兒啊,”北山慕揉了揉眉心,語氣幽幽,“你到底對這孩子做什麽了?”

北山蘅漲紅著臉,“我什麽都沒幹。”

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傳了一趟功,醒來以後重九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等等,傳功?

“對,我想起一事。”北山蘅按住身後那只躁動不安的爪子,擡起臉道:“師父,傳功之時我進入了重九的回憶,我看到有個和尚用散魂掌斷了他的經脈。”

“散魂掌?”北山慕重覆了一遍,瞇起眼睛細細思量。

“散魂掌是佛門中懲罰棄徒的方法,一掌下來,三魂七魄被拍散,記憶殘損,武功廢去。”祈懷玉摸著下巴,“這小子以前是個和尚?”

“你才是和尚。”北山蘅順嘴回了一句。

“我是道士。”祈懷玉哼哼著。

眼看著一場嘴仗一觸即發,北山慕連忙出聲打斷兩人。

“如今你用靈脈補上了他經脈裏的殘缺,想來習武不會有什麽問題,只是這頭上的毛病……”

北山慕猶猶豫豫地看向重九,心裏拿不定主意,“照理說,中了散魂掌之人便不會再有記憶,但是他體內有龍脈庇佑,現在是個什麽狀況誰也摸不清。”

北山蘅側耳細聽著,身後卻總有一只熱乎乎的手在他身上游移。

從胳膊爬到肩頭,又順著脊柱滑下去,在後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帶著些試探意味。

北山蘅怒而回頭,瞪過去。

重九脖子一縮,嗚地一聲鉆進他懷裏,拿頭在他肚子上亂蹭。

北山蘅:“……”

如果是個五六歲的孩子,他說不定還覺得挺可愛;可是這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被蹭了半天,北山蘅擡起頭,認真發問:“祈閣主願意收養他嗎?”

祈懷玉連忙擺手,“貧道如今早已不管門中俗務,也不再收徒,過些日子還要雲游四方,蘅教主莫要害我。”

北山蘅又轉向陸青。

“陸道長……”

“蘅教主,貧道引你為知己,不管是吃香喝辣還是刀山火海,只要教主提出,貧道定然在所不辭。只是這重九……”陸青面露難色,“教主莫要害我。”

害你害你,明明挺可愛一孩子,怎麽就成洪水猛獸了?

北山蘅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少年,重九也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有些惶恐,像一只害怕被拋棄的幼犬。

他嘆了口氣,收緊雙臂,心裏猶豫不決。

重九靠在他胸前,低垂著頭,手在他袖口的蓮花暗紋上蹭來蹭去,隱藏在濃密睫羽下的眸子逐漸變得暗沈。

“我倒是覺得,你將他帶在身邊吧。”北山慕突然出聲,打破了沈寂,“這孩子如今是白紙一張,正好從頭再來,把你這些年沒教過的東西都教一遍。”

帶在身邊。

把小龍崽養成小綿羊……

北山蘅突然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他垂眸瞧著重九,嘴角露出一絲詭秘笑容,心中暗道:

小崽子,看我怎麽折騰你。

重九仰臉望向他,手指不安分地攪弄衣擺,仿佛在說:

老東西,誰折騰誰還不一定呢。

兩人各懷鬼胎,沒安好心,卻莫名其妙看對了眼,一拍即合。

“既如此,那我便帶他回去了。”北山蘅擡起頭,望向主位上二人,“師父,祈閣主,晚輩告辭。”

祈懷玉長舒一口氣,似是在慶幸北山蘅沒把這塊燙手山芋丟給他。

“陸青,送送蘅教主。”

北山蘅從軟墊上站起來,正要邁步往門外走,忽然感覺身後有一股力量牽制著他。

回頭一看,某個身高快趕得上自己的人,正忸忸怩怩地攥著他的衣角,茫然不知所措。見他回頭,重九連忙把手伸了過來。

北山蘅略一猶豫。

重九眨著眼睛,大有一副你不拉我我就不走的樣子。

北山蘅輕嘆一聲,握住了那只手。

棲雲峰絕壁孤聳,山勢險峭,往來上下只有一條兩人寬的小路。路掩映在肆意橫生的長草中,由青石板鋪成,板上生著細細的青苔。

陸青走在前面,北山蘅與重九落後半步。

因著天色緣故,三人都行得很慢。

也不知是不是隔夜裏落了雨,那條小徑顯得格外濕滑,北山蘅拉著重九向前走,沒留神腳下突然踩空。

北山蘅身子一斜,往路邊歪去。

“師尊小心!”

與自己握在一起的那只手驟然發力,把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另一只手從肋下穿過,穩穩地將他環住。

北山蘅落進一個灼熱的懷抱,背部傳來的溫度讓他腦中一空。

沒等他細想發生了什麽,身後那人已然抽身離去,轉而又拉起了他的手,將指尖擠進他指縫中,十指相扣。

“蘅教主?”陸青回過頭來,面露疑色。

“無事,路有些滑。”

北山蘅心神稍定,整理了一下衣擺,狐疑地盯著身側之人。

重九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仿佛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北山蘅搖了搖頭,暗道自己多疑。

回到山下,陸青將二人引到山房正堂,奉上茶水,挽留道:“天色已晚,教主不如在山中歇下吧,明日啟程也無妨。”

“也好……”北山蘅正要點頭。

重九突然摽住他的胳膊,一邊往他身後躲,一邊瞪大了眼睛,淚汪汪道:“怪、怪叔叔!”

北山蘅:“……”

“我還是走吧。”他揉了揉額角,表情痛苦。

陸青原本還想同他促膝長談,好好聊一聊人生,看到重九這樣子也不敢留人了,便順著話道:“那貧道就不送了。”

他去馬廄裏牽來兩匹馬,為兩人送行。

大宛馬身形高大,精悍漂亮,遠遠地沖人吐著粗氣,看上去威風凜凜格外雄武。重九一看,又嚇得往師父懷裏鉆。

“師尊,我怕。”

慣得你這毛病!

北山蘅著惱,反手把人從懷裏撈出來,拎著他的衣領丟上馬,一巴掌拍在馬股上,喝道:“駕!”

馬嘶鳴著沖出去,帶起山道上夜風呼嘯。

重九閉上嘴,不出聲了。

兩人縱馬從天虞山一路出來,沿著官道行至白水城中。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熹微的晨光透過群山崇林灑向大地,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北山蘅視線在街頭一轉,指著不遠處道:“喝口熱粥再上路。”

說著,他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店小二。

重九仍一動不動地坐在上面,哭喪著臉,“師尊,我下不去。”

北山蘅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在少年泫然欲泣的神情裏敗下陣來。

他走到馬前,伸開雙臂,木著臉命令:“跳。”

重九抹了一把眼睛,撲進他懷裏。

“去把馬牽到後院,讓小二哥餵飽,然後再檢查一下馬蹄鐵。”北山蘅將他丟開,邊往店內走邊命令道。

“弟子遵命!”重九連連點頭。

北山蘅總覺得他漲紅著臉,笑瞇瞇望著自己的樣子,像極了一條搖頭晃腦的傻狗。

搖搖頭,北山蘅走到店內坐下。

“來四個包子,兩碗清粥,一碟醋黃瓜,一碟醬牛肉。”

不多時,夥計將飯菜送了上來。

重九正好也餵完了馬,一蹦一跳地走到桌子跟前,拉著板凳往北山蘅身邊靠了靠。

北山蘅將牛肉推過去,冷冷道:“吃。”

“給我的?”重九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來,自家師父是不吃肉的。

北山蘅點點頭,捏起一只包子。

“師尊真好!”

重九驟然湊過來,唇貼上他的側頰,發出一聲響亮的“啵”。店內稀稀拉拉坐著的幾桌客人聞聲,紛紛朝這邊看過來。

細嫩白皙的皮膚上,赫然出現一道清晰水痕,水痕下透著淡淡緋紅。

北山蘅拿著包子。

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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