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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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弗羅多已經好多了,雖然還不宜多走動,但也不需要隨時有人在身邊照顧。比爾博多數時間都待在樓下,盡管他一再表示他願意和弗羅多在一起,但弗羅多覺得這樣很奇怪,平時他生病也不會要叔叔寸步不離地陪在身旁,霍比特人一向崇尚自然、健康的生活方式,而不喜歡貴族們繁瑣覆雜的日常起居。

在起居室裏的好處是可以觀察每個人的個性與各人之間的微妙關系,比爾博不是個好管閑事的人,但有人無所顧忌地在他面前表演他也不介意當觀眾。比爾博捧著一本書,他面前還堆著十幾本各類書籍,這是阿拉貢從藏書室搬出來的,他發現比爾博喜歡閱讀便盡可能拿來些比爾博會感興趣的書本,並且對書的數量表示遺憾。

“這地方才剛打理好,圖書室沒來得及豐富藏書,”阿拉貢說,“如果是在剛鐸就好了,我可以讓您享用皇家圖書館。”

比爾博微笑著說這些書已經足夠他看的了,他的袋底洞也擁有一間小小的書房,但藏書量遠不及河岸莊園。他有些向往阿拉貢提到的皇家圖書館,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一座宏大得難以想象的知識寶庫。

“這裏有很多書是前任主人的藏品,那位姓圖克的霍比特人是個了不起的收藏家。”阿拉貢介紹說,“他有不少關於霍比特人的歷史和風俗的書籍,我非常喜歡這些作品。”

“我也喜歡閱讀歷史書,不過我更喜歡冒險故事。”比爾博有點臉紅,或許在這些尊貴的人們眼裏冒險故事是淺薄無聊的。

“真的?我也一樣!”阿拉貢驚喜地說,“索林更是,我們倆以前總愛策劃幻想中的冒險之旅,像兩個傻小子!”

比爾博對此很是吃驚,他下意識地看了索林一眼,卻發現後者也在看他,索林的眼神深邃迷離,像在專註地思考什麽。

“那是年少無知時候的事了。”索林敷衍道,“現在我更願意讀些有意義的書。”他拿起一卷思想史著作,坐在扶手椅上翻閱起來。

比爾博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他萬萬沒想到索林也曾是個耽於幻想的男孩。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把索林定格成一個傲慢無禮的矮人王,而沒想過這位王者也曾是一個天真的男孩。

吉爾蕾恩也拿了一本書,坐在索林旁邊的矮沙發上,她選那本書的唯一原因是該書是索林正在看的書的第二卷。她本來也想好好讀一讀,可是卻靜不下心來投入,整個晚上她不斷地打擾索林,一會兒看看他讀到第幾頁,一會兒又拿些毫無意義的字句上的問題煩他。可是無論她怎麽做,索林的註意力始終在書本上,看也沒看她一眼。結果最後她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只能扔開書抻了個懶腰:“整晚進行閱讀是一件多麽愉快的事啊,不僅可以增長知識,還能陶冶情操。”

吉爾蕾恩站起來,開始在起居室裏散步,她身材苗條、體態婀娜,這樣走起來非常優雅美麗。她深知這一點,也希望索林能註意到。

遺憾的是,索林沒有擡頭。

失望之餘,吉爾蕾恩打算作最後的努力,她走到比爾博面前說:“巴金斯先生,我勸你學我的樣子走一走,晚飯以後散步有助於消化,對健康有好處。”

比爾博早就看出來吉爾蕾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也不好拒絕,於是站起來加入散步的行列。吉爾蕾恩本想挽著比爾博的臂肘,但這位男士過於矮小,她只能抓著他的胳膊,看上去像扯著個傻乎乎的孩子。比爾博覺得他們這對組合實在過於滑稽,如果搭檔在夏爾的節日上表演小醜劇倒會博得滿堂彩。

如吉爾蕾恩所願,索林終於擡起頭來。正在散步的這一對兒立刻邀請他也加入他們,卻被索林“婉拒”了。

“我想你們之所以搭伴兒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無非是出於兩個目的,”索林說,“第一種可能是你們倆是心腹之交,需要說些悄悄話,另一種可能是你們認為你們走路的樣子優美動人。如果是前一種,我走在你們中間就會造成妨礙,如果是後一種,我坐在這裏更便於欣賞。”

“天吶!他居然說出這麽惡毒的話!”吉爾蕾恩發出小小的驚叫,“我們該怎麽懲罰他?”

“懲罰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忽視他,”比爾博毫不客氣地說,“或者當眾揭他的短。”

“噢!這不可能!索林先生根本沒有短處可揭!”吉爾蕾恩強調。

“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索林說,“我的優點不多,但我恰好有一個優點,就是懂得時時檢視自己是否有不可饒恕的缺點。”

比爾博起了好勝心,巴金斯家的人都為人隨和、大方,但他還有一半圖克家的血統,此時圖克血統占了上風:“在我看來,人有兩種缺點最不能饒恕,一是慣於欺騙,二是傲慢自大。但是索林先生當然是個完美的人,因為他總會發現自己的缺點並且改正,不是嗎?”他挑釁般地直視索林,等待對方的回答。

索林看看比爾博:“我承認欺騙是非常惡劣的行為,但傲慢——如果並非出於邪惡的原因——就不能稱之為缺點,如果一個人具有良好的素養和見識,即使有些傲慢也是合乎情理的。”

比爾博冷笑:“您的優點是能夠把缺點也變成優點,但我不敢說這是否是一個優點。”

“而你的缺點,”索林緩慢而認真地說,“是喜歡故意誤解別人,以偏見視人。”

比爾博笑道:“如果一個人會令人產生偏見,那是否說明他自身出了問題呢?”

“偏見的確難以避免,”索林說,“我這個人有個習慣,如果某人得罪了我,那麽我對他的好感將永遠不會恢覆。”

比爾博笑不起來了,他不知為何感到一股涼意,他輕嘆道:“這倒確實是個缺點,可我不敢拿這個缺點取笑。”

吉爾蕾恩見她插不上話,只能急忙打斷:“我看我們不要再繼續這麽嚴肅的話題了,來點兒音樂怎麽樣?”她說著跑到鋼琴邊,彈起一支輕快的舞曲。

索林站起來,向比爾博伸出手:“巴金斯先生,您是不是很想抓住這個機會跳一支霍比特人的舞蹈?”

比爾博心下大怒,他十分肯定索林這麽說是為了羞辱他,索林顯然在嘲笑霍比特人的鄉下習俗和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舞蹈——從索林傲慢的口吻裏就能聽出來了。於是比爾博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雖然您設了個陷阱讓我跳,但我才不會上當呢——我要告訴您,我一點都不想跳舞!”說完,比爾博心情愉快地上樓去了,覺得自己打了個小小的勝仗。

星斯四上午,山姆、梅裏和皮聘一起造訪了河岸莊園,看到他們的朋友弗羅多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三個小霍比特人都異常開心。弗羅多還不能和他們一起回去,比爾博也只好繼續留下來陪他。皮聘和梅裏很快就和阿拉貢混熟了,他們鬧著嚷著要阿拉貢給他們講講人類上流社會的舞會是什麽樣的,在霍比特人的概念裏沒有專門的“舞會”,稱之為“宴會”更為合適,因為在任何聚會上吃永遠是最重要的。

“人類的舞會沒有霍比特人的聚會那麽有趣,至少沒有那麽多食物,”阿拉貢說,“我們的舞會以交際為主要目的,會跳很多曲舞。”

“我最喜歡跳舞了!”皮聘叫道,“陛下,您會在河岸莊園舉行一個人類那種舞會嗎?”他眨巴著渴望的大眼睛看著阿拉貢。

“當然可以,為什麽不呢?”阿拉貢笑道。

“真的?太好了!”皮聘和梅裏一起歡呼起來。

山姆使勁扯他們的袖子,讓他們安分下來。

比爾博已經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了,他學著索林的樣子往窗外看。

臨走的時候,皮聘一個勁叮囑阿拉貢要記得他的承諾,舉行一場人類的舞會,阿拉貢保證會盡快安排。三個霍比特人祝弗羅多早日康覆,然後便告辭了。

當天晚上,吉爾蕾恩向她的哥哥抱怨道:“你不會真打算舉行舞會吧?要知道,我很討厭那種場合!”

“為什麽不呢,”阿拉貢很看重這件事,“讓夏爾的居民了解我們的習俗是件好事,只要廚房準備好足夠的‘熱湯’,這場舞會就可以舉行啦!”

“你為什麽不作些有益的創新呢?比如可以不跳舞,大家只是喝喝茶、聊聊天。”吉爾蕾恩輕輕扇著小扇子。

“那還叫什麽舞會?”阿拉貢不同意,“一定得讓大家跳舞跳個夠!”

最後吉爾蕾恩沒能說服她哥哥,於是夏爾第一場真正的舞會就這麽被確定下來了。

星期六,弗羅多終於恢覆了健康,比爾博立刻決定動身回袋底洞,他謝絕了阿拉貢的挽留,打算帶弗羅多步行回去。但阿拉貢堅持要用馬車送他們,比爾博也只好妥協。

送別的時候,阿拉貢依依不舍,他希望能很快再次見到兩位霍比特人。比爾博看得出來,阿拉貢一直看著弗羅多一個人,比爾博不禁微笑,經過這幾天,他已經充分了解了阿拉貢的高尚為人和坦蕩胸懷,而最重要的是,阿拉貢毫不虛假地愛著弗羅多。

馬車前進的途中,比爾博對弗羅多說:“我不得不說實話,除了可親可敬的阿拉貢國王以外,我對河岸莊園的想法只有一個:能盡快離開真是再好不過了!”

弗羅多無奈地笑了。和比爾博不同,弗羅多為人更為寬容,寬容得有點傻氣,而比爾博也常常擔心弗羅多會因此受到傷害。

看著馬車成為田野上漸行漸遠的一個小點,索林躲在窗簾陰影中的臉上露出一絲失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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