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了我一個擁抱，我感覺到你溫暖的體溫通過懷抱傳過來。我們斯萊特林一族還沒有進化為恒溫，所以有那麽一瞬間，我的心中騰升起一種強烈的渴望——我想要永遠地待在你的懷抱裏，享受這種安全與溫暖的感覺。我當時太過年少，這份渴望也肯屈就於理智的嚴限，卻想不到它會隨著血統的覺醒日益膨脹。

然後，你說：“無關那是誰，薩爾，我永遠不會像他們一樣對待你。”

你看，這是你對我第一個沒有完成的誓言。我當時竟信以為真。而在很久很久以後，你用更粗暴的方式撕裂我的身體，然後把我對你的歉意刻在了我的靈魂上。那份疼痛與當時我所受的懲罰比起來，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你還帶著我去了卡都（Cado）的河畔。我聽你哼著希臘詩抑揚頓挫的旋律，渾厚的元音，突然間覺得整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獨自漫步於落日的餘輝中。

“嘿，薩爾，你去過遙遠的東方嗎？”突然間，你音調一轉，回過頭來看著我。

就這樣，我仿佛步入了你的世界，盡管這只是我的錯覺，美麗的錯覺。

“沒有。”我回答說。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飲一口酒，然後將瓶子遞給我，繼續道，“我一直都想去東方看一看。那裏很神秘，很華美。我曾見過東方出產的絲綢。上面的紋路就像古典的油畫一樣精致。”

我搖頭：“我不飲酒。”

“是嗎？昨晚在沒見你拒絕。”你笑起來，仿佛全世界的歡樂都容納在了那雙閃耀的藍眼睛裏，“你昨天醉得不輕啊。”

“我有麽？”我挑眉，不禁有些竊喜，盡管我不知道為何。

“噢，你不必擔心，”你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你非常漂亮，甚至比我見過的任何女人都更漂亮。對於這樣的美人，相信我——你有權嘗試任何事。”

“謝謝。”我說，“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可憐人，總因為生理因素而被人憐憫對待。一個是殘疾人，另一名是天生麗質者。”

“不錯。”

沿著卡都河的堤岸一路向東走著，你繼續道：“我喜歡精致的東西，所以一直都希望能有機會去真正認識東方的的文化。可惜我們的志向，不管在幻想鄉中如何宏大，都總是被現實的平淡和懶惰所埋沒，你說不是嗎，薩爾？”

“或許這是命運在告訴我們，幻想只該停留在幻想裏。”我說，“個人觀點而已。”

你楞了一下，然後長嘆道：“是啊，無論是什麽東西，一旦你想要，它就盛開；而一旦你擁有，它就雕謝。”

我笑道：“這句子很蹩腳，但是道理很直白。”

你說：“薩爾，我簡直太喜歡你了，你好聰明。”

我恍惚一剎，你金色的發絲反射落日的光芒，仿佛又一次刺傷了我的眼。那些逝去的時光，流水的歲月，轉眼間已浮現我面前。我的心跳，只有自己一個人聽得見，一下，又一下地叩擊我的皮膚，仿佛要從胸腔中躍出。可是你聽不到，再也聽不到了。

你還記得麽，你說你喜歡我。我那時侯還年少無知，落拓輕狂，方覺得歲月悠長，時光靜好。我還覺得我的人生才揚帆起航。我被不切實際的幻想蒙蔽了雙眼，被你的溫暖一葉障目，以至於望不見前路荊棘叢生；我一昧執著地向前，以至於看不見身後的人伸出的手。

最可怕的是，我甚至對我的目光短淺毫無察覺。直到有一天，你對我的情感被陰謀詭計消磨殆盡，終還是讓那厭惡和輕蔑取代了你曾給予的溫柔。我才明白那時有多麽幼稚，才會信你滿口胡言。

那個時候，我轉過頭，半瞇著眼睛問你：“如果我是女人，你是否會娶我？”

你搖頭，輕笑道，“薩爾，別鬧。”

我們相視一笑。你輕輕地吻過我的臉頰，那一雙充滿活力的眼睛，倒映了漫天彩霞，看著我。我生命中童年的章回，無數次在回廊中徘徊的腳步，在深夜的孑然，在餐宴上的木然，都被你的出現打破了——我再也無須像那樣去生活。你給予了我自由（You set me free）。在那一瞬間，我灰敗的世界似乎一下子染上了顏色：

鮮艷的紅，血液一樣的紅色，奔騰在我的身體裏，流轉在卡都河上的晴空。

從那時起，我知道，你是會娶一個平凡的女人，她可能不懂你，不懂古希臘，也不懂東方的神秘，但她會是一個柔美的，舉止優雅合理的女人。你和艾米莉成為了夫妻，這讓我絲毫不覺得意外。我看見你每日每夜地照顧她，看見她在你耳邊親昵地輕語，我不自禁地感到難過。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一天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我們之間就無長久可言。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如此迷戀你？

或許是你的光彩太過耀眼吧。當我把眼睛沈入你的眼睛，我所瞥見的是一個太過閃耀的曦日，是綻放的輝煌。

盡管知曉那些似水年華終會過去，我依舊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置身於比時光更悠長的時光中。

可是我恨你。我不再年輕，我的欲望既不會再從我唇中傾吐，也不會在隨神情流露。我恨你所做的一切，對我所做的一切。

你讓我永遠忘不了卡都的河堤，即使是現在，在我快要死了的時候，那傍晚的霞光滿天還在我的腦海中絢爛著。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會是你帶去那裏的第一人，也絕不是最後一人。我不是你最喜歡的人，也不是你最厭惡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對於你來說我什麽都不是。對於我自己來說，我什麽都不是。只有在那些我學院的孩子們眼中，我的生命才第一次有了尊嚴，我作為我本人的存在才有意義。是你給了我這麽一個致命的機會。

我恨你。因為有你，安娜才會這樣受苦，因為有你，我才流落到這個地步。可是我不後悔遇見你，因為從這時我的人生剛開始。你是照進深淵的光芒，或許只有那麽一瞬，卻給絕處的人逢生之希望。

理所當然地，我被家族長關了禁足。那是整整三個月，而你從未找過我。我自認與你之間的親密關系——我甚至為此而受罰，它對你來說無非是眾多關系中毫不突出的一段而已。可是即便如此，我那段時間也是開心的，心中想著你說你喜歡我，你說你不會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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