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哪一個你都沒有兌現。只有我獨自一個人日夜不分地坐在監牢裏，看懷表滴答不停。趁著午夜防守不牢，我方得以寫信給你。我沒有筆墨，只能用那刑具在羊皮紙上寫下對不起。

對不起，戈德裏克·格蘭芬多。我對你所有的歉意，我所有的不能承認，都寫在了紙上。我的皮膚流血不止，可是那疼痛同你給我帶來的歡欣相比，連癢都算不上。當時只怪我太愚笨——我沒有署名，只是扣上了斯萊特林的家徽。但是我忘了那時我未曾告訴過你我的姓氏，所以這封信大概是被你隨手扔在一旁了吧。

我不敢告訴你，怕你因為我家族的所作所為，而變了對我的看法。我不是個不勇敢的男人，只是一見到你我就怯懦，我不得不謹慎小心，生怕出現一點點過失，你就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不斷地尋找著機會來加固我們的關系，從過客到熟識，再從熟識到友誼。

但是不夠，還不夠。你看啊，我們之間的關系即使是友誼還是這麽輕易地消逝了。而我累了，也終於知道關系不能只靠一個人去建立。可是我還能怎麽做？我不能沒有你，我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可你始終是對我不以為然的。

但是你愛著安娜，這讓我明白血緣是不會被隱瞞和謊言阻擋的。我羨慕她，嫉妒她，進而更恨你。到底該怎麽做，我才能跨越你我之間那比大海更廣遠，比宇宙更無涯的深淵？

你說給我吧，戈德裏克·格蘭芬多。當我在那個雨天渾身濕透地站在你的門前，像麻風病人一樣瘋狂地叫喊著你的名字，在那個時候，你的心中激起了對我的同情嗎？你想要陪在我身邊嗎？

我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卻還可笑地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答案。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如此可悲呢？

我試著讓自己不再猜忌你為何讓我進了你家，也不知為什麽讓你脫下我的衣裝，任憑自己沈浸在溫暖的夢鄉。那裏有閃光的喜悅，安穩的感覺，和飄飄欲仙的幸福。尤其是你在我額頭上留下那一吻，讓我不知所措卻欣喜欲狂。

這也讓我發現，一旦你開始同情某個人，就會對他格外得溫柔。就像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你正坐在我的床邊，金色的發絲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你撫摸著我的頭發，對我說：

“薩爾，你想要我替你報覆他們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深埋在被子裏。

“嘿，別這樣。看見你難過讓我也很內疚。不如晚上我們一起去拉文克勞家的聚會看看吧。好不好？”

你像哄小孩子似的揉揉我的肩膀，指尖劃過我臉頰的弧度。我沒有臉紅——你說這怪不怪，我總是瘋了一樣的幻想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而等到你如此親昵地對我時，我卻總是出奇的冷靜。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何。每每這時，你總是會楞住，然後會心一笑。

我凝視著你蔚藍色的，海洋一般的雙眼：“你覺得我會去？”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薩爾，這可真是不像你——”你說，“因為我會去。”

看看你多麽自大啊！但我無法予以反駁，我這一生都跟隨你的腳步，我與你總是雙雙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當然，是在艾米莉出現之前，以至於我已經忘了我還有選擇的權利。但是現在，我離開你了，我人生中第一個不受你蠱惑的選擇，就是我的死亡。

你會覺得我背叛了你麽？還是你對此毫不關心，就像你對我的一切。它們存在的意義，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來豐富你的人生，而並非是獨立成體的。你的人生若是被寫成了一本書，我的就是其中一無關緊要的段插敘而已。而你要知道，若是我的人生是一本書，那麽它的第一章就是從遇見你的那一天開始的。

原諒我吧！戈德裏克·格蘭芬多，我在你面前是如此的懦弱，以至於不敢出一言來反駁你。垂下眼簾，我看著你離開，然後獨自去你的花園裏閑逛。那裏有漂亮的野百合，她們柔弱的枝莖在夏日的微風中搖曳著，像是天使在舞蹈。

很快，你的仆人，那衷心的亨利找到了我，遞給我一個盒子，說是我的衣服都被雨水給毀了，不能夠給我出席拉文克勞的晚宴，而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

那是一件暗紅色的絲綢長袍。正如你之前做形容的那樣，袖口上的每一個紋路都有所不同，曼妙的變化——像是符號在跳躍不停。我不識得東方的文字，但也曾在古書中見到幾個。這讓我了解到那是一個精致的文化，她是細致入微的，宛如一位巧笑倩兮款款而來的遠方少女。

而她又是莊重的。當我穿上這衣裝時，我自己都為之驚詫。我的家族，斯萊特林家族，以舉止高貴，穿著華美為榮。而盡管如此，不管上面的魔文與裝點是多麽細致，也比不上絲綢在暗淡的燈光下煥發出光彩的這一剎那動人。

你看見我，稱讚道：“薩爾，你的容貌比海拉斯更美麗。我想把你與盛放的玫瑰相比，卻委屈了你如瀑布流瀉的黑發。”

你是個詩人，所有熱愛生活，對生活充滿激情的人都是詩人。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喜歡用詠嘆調兩三個音節一頓地頌著拉丁詩的華彩。只是時間，這個抽象的概念，它帶走了我對生活的激情，帶走了我對未來的期待，也帶走了我的生命。

但是它沒能帶走我和你的回憶，更沒能帶走當初的那份感覺與情懷。

就像你隔著衣料撫摸我的身體。你手掌的溫度隔著薄薄的一層絲綢傳過來，幾乎奪走了我的意志。你嘴唇的熾熱烙印在我的頸上。

我羽蛇的血脈終於在這溫度中緩慢地，一點，再一點地覺醒。我感覺到了它的來臨。頃刻間，絕望和恐懼攻破了我的意志，我失去了依靠，而你緊緊地從身後緊固著我，讓我無處可逃。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請讓我告訴你，即便是我的血脈覺醒的那一秒，我的心中甚是都沒有想起我的家人，卻滿滿都是你。我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變化是因你而起，你卻渾然不知。

我的血脈，我的理智告訴我，從這時起我就已經完全地屬於你了。但是我偏偏不肯屈服於此。薩拉查·斯萊特林不屈服於任何人，或者是任何一種命運。那個時候，我就打定主意不讓你知道，要以清冷的模樣示人，這感覺決不能被任何人察覺——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

但是戈德裏克·格蘭芬多，我的生命很快就會走到盡頭。我的魔力在流失，我自己十分清楚這一點。而不知為何，或許是受天上的狄奧尼索斯挑唆，我想讓你看到我所經歷的一切，我都要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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