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格蘭芬多先生：

對不起。

我想，這是我唯一能說給你的三個單詞了。曾經，我心中還有另外三個，但是它們已在我的唇間擱置太久，太久了——以至於我無法將它們吐出。而你，我親愛的朋友，我曾打算讓你一輩子都不知道它們是什麽。

可是我不能，戈德裏克·格蘭芬多先生，我快要死了，而這是我這一生唯一一次機會，是僅有的一次，還能夠把真相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算作是我懇求你，求你在讀完這封信之後就像沒有讀過一樣，隨手把它扔掉。其中的內容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是羅伊納，她已經為海蓮娜碎了心，你還希望她再一次傷心麽？不要是赫爾加，她的善良和寬容值得讓她心中不存陰翳；更不要是艾米莉，戈德裏克·格蘭芬多，不要告訴她，她是你的妻子，她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負責的、可以保護她和孩子的丈夫。

但是我恨你，所以我要對你說，要讓你聽我的一生。你把自己當作是我的朋友——實際上你從來不是——，你總要把這封信看完的。

我快要死了。在昨天的子夜，我已經沒有意識。但是該死的，維維安想必覺得我受的懲罰還不夠多，在這個清晨，我被瓢潑的大雨喚回了生命。安娜已經不在我身邊了，這讓我倍感自豪：她是個好孩子，是個出色的斯萊特林。

不愧是我的孩子，一樣的沈默卻聰明。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很聰明的。但是我並非如此——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個幼稚的傻瓜，是個要被照顧的弱者，是你口中所謂的朋友。

安娜，我生命中的珍寶，她才十三歲半，還沒有成年啊，就已經學會離我而去了，就同你曾做過的一樣。我想，她是不會再被你找到的，我也不會。實際上，你們兩個才是最愚蠢。

安娜以為我不愛她，只是因為我從不像其他的父母一樣，總是愛撫她絲綢一樣柔順的長發，只是因為我從來不會在她耳邊絮叨一些無關緊要的問候語。她錯了，我愛她一如月亮愛著湖中的倒影，是永遠不可及的，是映射。我每次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你，看見年少時候的我自己。

你也錯了，錯得比她更拙劣，更傷我的心。當那時流言四起，學院裏所有尖銳的目光都刺向我時，你甚至不曾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真是虧待了你我相識十年之久。你所給出的承諾，我每一天都記在心上，遠比對那些冷冰冰的魔咒更熟悉。時間的雙翼或能擊跖天地，卻不能把你的許諾從我心中抹去一分一毫。你的語氣，你的停頓，每一個元音的氣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你從沒有兌現過。我就每天每天等待著，等待著我身上的詛咒發作，能夠把我扼殺在幽靈船上，結束這荒唐的一生。

你厭倦了，想要放下，不再看我瘋癲的話語。是啊，我是多麽了解你！只是你從未明白過我而已。你留我在身邊，不過是樂意享受與朋友相處感覺，寧靜的氛圍，和愉悅的心情而已。既然如此，我和你說說我遇見你的那一天吧？

你那本麻瓜的書裏怎麽說，“但願阿耳戈船從不曾飛過那深藍的辛普勒伽得斯，飄到科爾喀斯的海岸旁；但願珀利翁山上的杉樹不曾被砍來為那些給珀利阿斯取金羊毛的英雄們制造船槳”？

呵，但願那一天我沒有自作多情！在我第一次遇見你的那時候，你就坐在花壇石砌的邊上，叼著煙鬥，看著我的方向微笑。你的皮膚白如冬雪，金發耀如太陽，嘴唇紅似石榴。你湛藍的眼睛裏倒映了那個傍晚的整片天空，以及游蕩其上的雲朵。在那一刻，我的思緒已飄過了縱深的英吉利海峽，越到了彼岸的沙灘。

你海洋一樣的眼睛閃爍著，像是夕陽餘暉在海面上波光微動。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它們——那雙眼眸比斯菲爾（Sphere）五月的天空還多了幾分向晚的華麗與憂傷。

我至今不知將我引向你的，是我的孤獨還是你的魅力？是我自己一不小心掉進了命運的河堤，還是你走在對岸，身旁有塞壬在歌唱？可是無論如何，我躲不過溺斃其中的結局。

有人說，它正因為無法擺脫，所以才叫做命運。

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東西不是我能改變，也不是時間能改變。

比如你的心。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你告訴我，當時你究竟是為什麽要帶我去那破舊的酒吧，讓我醉得一塌糊塗？我什麽都想不起，唯能見得時間在游吟詩人的歌調裏踮腳跳起華爾茲；我那時心裏清楚地知道，在我家規嚴格的族內，晚歸所面對的將是怎樣的懲罰。

但是我依舊選擇了整個晚上都坐在你的對面，與你談笑風生。我心中對家族的不滿，對束縛的反抗，對自由的追求，都從我的心裏，從我們的對話裏迸發出來，最終變成了我的行動。

維維安作證，那是我第一次蓄意地違背了家規。是你給了我勇氣。你是有魔力的，只要一在你的身邊，我的一切都渺小得微不足道。每一次，我見到你時都有一種震撼——那是從深淵向上仰望無盡星空的震撼，是渴望著光明卻無往不在晦暗之中的卑微。這種卑微鐫刻進骨髓裏，既不隨時間流逝，也不隨身體腐朽。

哪怕是在你一次次的背叛之後，我對你的仰慕也未曾改變。

混沌不清中，我告訴你我要回家了。你說外面在下雨，然後給我披上了你的大衣，把我送到酒吧的門口。或許是因為醉了，你親呢地摟著我的肩胛，溫熱的唇落在我的臉頰上，而我除了驚訝和疑惑外無動於衷。

誰會明白這只是你普通的示好！在我所受的教育裏，在我被養大的環境中，這個動作不是說明你在挑逗我，就是說明我是你的q而這兩個觀點顯然都不合邏輯，於我而言，你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熱情的青年人——至少阿波羅是這樣覺得。但是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在狄奧尼索斯眼中，伊洛斯早已心生惱火。

那一晚，我理所應當地受到了懲罰。我對父母，對家族的歉意，隨著懲罰的進行而一字一字地、密密麻麻地刻在了我的身體上。他們說我和一個白巫師交往，簡直就是自取滅亡。當時我心中以為他們不懂你，而現在我明白只有我不懂你。

我自取滅亡，沒錯，我敢確定是這樣的——我的一生從遇見你開始，也從這裏消亡。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刻，這就是如此註定的。像是夏洛特女士瞥見鏡子裏蘭斯洛特的身影，我掙脫了束縛，走向了死亡。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你了。你看見我脖頸上的傷口，憐憫地勸慰我，你問我：

“是誰鬥膽傷害你？”

“不，”我回答，“這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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