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沒有心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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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終於安靜了。

莫嘉欣背靠在門上,手臂上還殘留著方言的溫度。

四年前離開她的時候,莫嘉欣記得自己特意去方言家小區外等她,陪她坐8路公交車回學校。

方言在前排看著窗外發呆,莫嘉欣在後排看著她發呆,看她腦後新長出的頭發打著卷兒耷拉在脖子上,看她臉側淡黃色的絨毛和肉嘟嘟的耳垂。

到站了,報站廣播放完了兩遍,方言才急匆匆地跑下車,車門突然關上、車發動起來,方言突然回過頭來,恰巧與探出頭來張望的莫嘉欣,四目相對。

色彩斑駁的楓樹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天然流露出一絲好奇,看到有人看她,居然勾起嘴角向那個滿臉悲傷的女孩揮了揮手。

對於方言而言,那只是生活中的一個意外,對陌生人的一種善意;對於莫嘉欣而言,那卻是真正的離別,只知去路不知歸途。

最後一排的男孩站在奶奶腿上,看到窗外的方言,他跳起來揮動著手臂大聲喊:“再~見!愛~你!”奶聲奶氣地的臺詞逗笑了眾人。

莫嘉欣卻只是望著漸行漸遠地方言,在心裏默默地描畫著她的輪廓,不斷重覆著:再見,愛你。

那一次的分別屬於莫嘉欣一個人,方言只是意外的參與者,今天的分別卻像是在莫嘉欣的骨血裏抽離出方言的印跡,讓莫嘉欣疼得難以忍受。她也想拉著方言的手站在她的父母面前,告訴他們只有我能讓她幸福,因為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愛她。

可是莫嘉欣不能,她要把眼睛治好,要照顧好王哲,她要先做到這些才能有愛她的權利。

就好像她準備參加一場考試,每次都是走到了門口才發現自己忘帶了準考證,根本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沒有,無論她做了多少套試卷,覆習了多少遍,等待了多長時間,永遠得不到那個愛她的資格。

常常打零分的歷史,她也決心跟方言說清楚了,可是卻發現這門課即便能拿滿分又怎麽樣,還不是走不進考場。

手機滴滴響了兩聲,方言發來的微信:你陽臺上的衣服和背包都被我拿走了,改天再還你。對不起,我替我媽道歉。嘉欣,我要去xx縣待一年,我不說等你,可是你也別那麽快說放棄,好不好?求你不要什麽都自己扛,你父母犯的錯,你不要都自己扛著,不確定未來也還有我。

莫嘉欣用手握拳捶了捶心臟位置,她覺得那裏要壞掉了,心裏酸的辣的甜的灌了很多。

她以為自己今天這樣不加掩飾地陳述那件往事,會讓方言害怕甚至厭惡,那個看起來細胳膊細腿的女人,總是有著超出她想象的張力。

真實是醜惡的,她沒有真的謀殺自己的父親,但是她動過那個念頭,想借趙力強的手殺了他,這也是為什麽當他真的死了的時候,莫嘉欣覺得自己有擺脫不了的罪惡,強烈的負罪感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早就已經把自己同兇手劃上了等號,也許她從來都認為自己不配幸福,卻還是渴望著那個對陌生人尚且能揮手告別的女孩,渴望著她的一切。

莫嘉欣強打起精神,從櫃子裏拿出行李箱,把衣物卷成筒放進箱子裏。她得走了。

如果再見方言一次,莫嘉欣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離開。

她已經決定在供桌上貢獻上自己,過往的負罪感和現在的內疚感交織在一起快要勒斷了她的咽喉,兩條人命已經夠了,讓上一代人的互噬到此為止吧,如果需要她會留在美國照顧王哲一生。

莫嘉欣去洗手間拿常用的保養品時,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臉上那個趙力強留下的傷口幾天前已經拆線了,她用手掀起防水紗布扔進垃圾桶裏,一個肉粉色的傷疤非常整齊的在她的臉側留下了一道彎曲的痕跡。

她的臉就像一個開線後重新補過的娃娃,那細密地針腳還清晰可見。可她的心呢,要花多少時間才能重新補過,也許只需要一個方言。

兩天後,方言做夢也沒想到,莫嘉欣居然不告而別了,當她的飛機劃過天際的時候,方言正在辦公室簽支教協議,雖然對個人是獻愛心,但是畢竟是配合公司CSR(社會責任)部門展開的公益行動,所以有些註意事項,公司還是要提前說明。

等方言簽完協議,還要參加一個為期兩天的短期培訓。

最後一天的培訓結束時間早,方言想著可以趁這個時間到莫嘉欣那裏看看,還不會遭到老媽懷疑引來一連串的電話轟炸。

她打好了如意算盤,又買上了一兜子火龍果,準備塞給那個討厭鬼王哲,想來他們出發的日期近了,他也應該出院了吧。

為了節省時間,方言出門就打了個車直奔莫嘉欣樓下,誰知還是撲了個空,打電話一直關機。悵然所失的感覺縈繞在方言心頭,她有一種預感:莫嘉欣那個膽小鬼逃跑了。就在她以為自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馬上就能讓這個膽小鬼拿出一點責任讓自己分擔的時候,她就跑了。

去他娘的尷尬,方言毅然決然地給田琪撥了電話,“田琪,你知道莫嘉欣去哪了嗎?”方言開門見山地問。

“方言,她前天的飛機,已經到美國了吧。她不讓我跟你說。”田琪想了想,問道:“你現在在哪?”

“她和王哲一起去的?”

“對,他們提前了二十多天就開始準備了,費了好大功夫,我哥鞍前馬後的一直跟到美國去了。快把我爸氣死了。”田琪自顧自地說著。

“你們都知道他們前天走嗎?”方言問。

“嗯,”田琪沈默了一會,“方言,嘉欣她只是沒法跟你說再見吧。”

“謝謝你,我……”方言哽咽了,一滴豆大的眼淚流下眼眶,“我也沒法跟她說再見。”

“你在哪?”田琪的聲音慌亂起來,“我去陪你。”

“田琪,你不要來了,我沒事。”方言頓了頓,“上次你問我能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其實一直想回答你的。對不起拖了這麽久。”

“方言,”田琪溫柔地喚她。

“還是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雖然她是個傻瓜,是個膽小鬼,是個就會把責任和過錯往自己身上攬的笨蛋,但是我會在這裏等她直到不再愛她為止。”方言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滑落,“我雖然很笨,留不住我愛的人,但我不是膽小鬼。”方言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流過臉頰一直落到胸口上。

“方言,”田琪心裏癢癢酸酸地說不出得難受,難受得讓她想用手撓一撓,“其實莫嘉欣把她家的鑰匙留在我這裏了,她跟我說,如果方言需要就給她。”

“一年後你再給我吧,”方言抹了抹眼睛,“我要去做我很早以前就想做,可是一直沒有勇氣去做的事了。”

“什麽意思?”田琪問。

“田琪,你有沒有聽過’綠野仙蹤’的故事,故事裏桃麗絲被龍卷風帶到了魔法王國,在那裏遇到了沒有腦子的稻草人,沒有心的鐵皮人和沒有膽子的獅子。每個人都有自己沒有卻很想要的東西。”方言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可是到故事的最後,大家才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早就已經擁有了。桃麗絲一直在找回家的方法,卻原來穿著魔法鞋的她只要碰碰後腳跟就可以回家了。”

田琪靜靜地聽她說話。

“人就是這樣的,不走完這條路,誰也發現不了。我也是莫嘉欣也是。”方言掏出一張紙,把眼角擦幹,“謝謝你聽我絮叨,還要拜托你幫忙請個小時工,一周來幫她打掃一下房間。錢我會打給你。”

田琪沈默了一會突然問:“方言,我是不是鐵皮人?”

“我不知道哎,我都分不清自己是沒頭腦還是不高興呢。”方言用紙巾捂住鼻子,把電話拿遠,側過頭擤了一下鼻子。

田琪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樂了。

就在這時,電話插播過來,方言媽準時的奪命連環call殺到,方言拿起屏幕看了一眼,懶懶地說:“我媽的電話來了,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啊?”田琪問。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有時候我想,要是我再領一個女朋友進門,我媽會怎麽表現。”方言馬上接下去說:“我犯病了別理我。青春期果然不能跳過去,太平淡了,會找補回來的。”

“青春期又不是回力標。”田琪反駁道

“這個比喻好。”方言點點頭,“我們兩個失戀的人要不還是做朋友吧。我覺得其實跟你聊天挺舒服的。但是你也可以當我犯病期,別理我too。”

“你這失戀後遺癥還挺別致的,嗯,要是想要人聊聊,我還在這。”

“嗯,”方言蹲在花圃邊繼續無視方言媽霸道地不斷插撥,“謝謝你,真的。”

掛了電話,方言站起來又回頭看了看莫嘉欣家的窗口,這個姑娘最初就像一根刺,可是她現在已經長在自己肉裏,拔也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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