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我說過吧，我不想談這件事。”莫嘉欣冷笑一聲，“不過我真沒想到，在你心目中我這麽可怕，弒父......其實你和你母親的看法是一樣的吧。”

方言輕聲說：“什麽？”

“覺得我道德敗壞，什麽都能幹得出來。”莫嘉欣又招招手，叫服務員，“剛剛點的是冰拿鐵，給我換成熱的吧，心裏冷喝不了涼的。”

方言註視著服務員遠去的背影，“我只是想了解你。”

“方言，你還想知道什麽？對了，上次綁架的事是怎麽解決的？”莫嘉欣壓低了聲音湊到方言耳邊，“我廢了他一只胳膊兩條腿，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方言驚得猛地躲開莫嘉欣，側過頭看她，卻只在墨鏡的鏡片上看到自己大驚失色的臉，莫嘉欣微微翹起嘴角，又坐直了身體。

“一定要看到陰暗面的我才能了解我？你確定你能承受的了嗎？”莫嘉欣用右手緩緩地摸上自己左手的骨節，“方言，我們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而我是我父親的好女兒，所以你怎麽想都是對的。”

方言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怎麽想都是對的？莫嘉欣是在我面前承認殺了自己的父親？

方言突然覺得手腳僵硬，舌頭上都是苦澀的味道。

這段話到底什麽意思，前面不是說她不會弒父，她很心寒我會這樣說，為什麽又說我想得沒錯。

就在此時，服務員把咖啡端了上來，不知道為什麽，方言覺得他眼神閃爍地看看自己又看了看莫嘉欣，眼神裏帶著一份好奇地探究。

方言腦子裏正亂，被服務員小哥的眼神一閃，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上的小花瓶，啪地一聲脆響。

莫嘉欣側耳聽了一下動靜，又自若地靠在沙發背上。

方言註意到了她偏頭的動作，覺得她有些奇怪，卻沒有多想。

服務員扶起花瓶，想了想，幹脆直接把花瓶收走了。

方言四處看看，發現就她們這桌是用外帶紙杯，別桌的飲料都放白瓷杯子裏，看來上次真是鬧得不小，服務員這是防備著她們再掀桌子嗎？

不過方言覺得這種防備很有必要，因為早上看到的莫嘉欣和田駿手挽著手她就夠不爽的了，再加上現在莫嘉欣這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她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要爆炸了，手癢癢地說不定就要掀一回桌子。

方言深深吸了兩口氣，壓下自己的情緒。

“咱們現在是要冷戰嗎？因為我問了你不想說的話題？”方言嘆了口氣，“對不起，是我多事了，我......”

莫嘉欣擺擺手，“不是，不是要冷戰，方言，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麽？”方言捏緊塑料咖啡杯，杯裏的冰塊彼此碰撞，發出哢哢地聲音。

“我說我們分手吧。”莫嘉欣又溫柔地說了一邊。

“是因為我媽說的那些話？”方言追問。

“不，阿姨說的也沒錯，不是我，你也不會離婚，更不會跟一個同性談戀愛。”莫嘉欣淡淡地說。

“你不愛我了？”方言放下咖啡杯，冰涼的水珠從杯壁外滑落。

莫嘉欣沈默了。

方言看著她的臉，大墨鏡下尖尖的下巴和人中分明的嘴唇，她更瘦了。

方言伸出手，冰涼的手心還帶著咖啡杯壁外的水氣，輕輕覆蓋在莫嘉欣的手背上。

“你還愛我對嗎？”方言輕聲說，像是害怕驚醒睡夢中的人。

莫嘉欣把手抽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方言，我要去美國了。”

方言楞住了，都忘了把手拿回來，還是麻木地抓著一片虛空。

“為什麽？這麽突然要走？”

“去美國，找最好的團隊幫助王哲康覆。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就不回來了。”莫嘉欣還是那樣平靜，語調裏沒有一絲波瀾。

“所以要跟我分手？”方言縮回手，去抓自己膝蓋的毛邊。

“方言，我做了一個選擇。在你和我弟弟之間，我選擇了王哲。我不指望你會理解。但是我必須去做。”莫嘉欣的語調很溫柔。

方言端起咖啡吸了一大口，“莫嘉欣，”她頓了頓接著說：“你愛過我嗎？”

莫嘉欣點點頭，現在也愛你，可是這句話只能留在心裏。

“我只是你青春期的一個夢吧，做夢總是要醒的。”方言心裏慶幸好在點了一杯甜咖啡，甜膩的奶油讓口腔裏湧上來的苦澀都變得香甜了，“所以你會和田駿一起去美國？”

“對，可以這麽說。”莫嘉欣把手臂放在沙發扶手上，看起來永遠那麽雲淡風輕，就像是第一次見她時一樣。

“莫嘉欣！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要和我分手，為什麽剛剛還要讓我覺得我對不起你，還讓我覺得自己這麽糟糕，就因為我想知道你的過去，就因為我媽私下去找你。”方言砰的一聲把咖啡杯扔回桌上，她站起來抓起身邊的雙肩包，其實她想問：為什麽要讓我這麽難受。最終她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站起來看了一眼莫嘉欣，掉頭跑了出去。

莫嘉欣還是那樣坐在那裏，她只在心裏默默回答：能讓你幹脆地沒有一絲眷戀地離開我，才是我現在愛你的方式。

目睹了這一切的服務員長出了一口氣，好在沒打起來，就差那麽一點了。他又撇了莫嘉欣一眼，看她一身黑裙、大墨鏡，氣勢逼人，心想這姑娘不會是個黑社會吧，怎麽恁嚇人。

莫嘉欣沈默地坐了好久，直到電話響了，她接起電話：“結束了，來接我吧。”

方言埋頭跑了好久，終於氣喘籲籲地扶著墻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也許一定要拼命往前跑，才能遏制住自己想要跑回去，抱著她的腿求她不要跟自己分手的沖動。

人生中第一次戀愛，居然就這樣走到了結束，方言有些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麽樣呢？她咬緊嘴唇，一會就嘗到了嘴裏的腥澀味，她用手抹了一下嘴唇，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紅色的痕跡。

她擡頭發現自己站在一家電影院門口，雖然是個工作日，還是有幾位年輕的情侶，正手牽著手往準備去看早間場。門口的大屏幕正在放電影預告，“最歡樂的國產影片，讓你遠離悲傷，”煽情地廣告語切中了方言的脈，她要在被悲傷吞沒之前讓一切悲傷都他媽見鬼去。

她用左手蹭掉右手手背上的血跡，毅然決然地往電影院走去。

“來一張票，就要門口放預告那部。”方言一邊掏錢一邊跟售票員說。

“哎呀，那一部早間場沒有排，你看這部吧，也是優秀國產影片，年輕人都愛看這個。”售票員熱情地推薦。

方言撓撓頭，“好看嗎？”

“反應挺強烈的，我也沒看過，但是聽那動靜應該不錯。”售票員把選票界面展示出來，“今天早上來的都是看這部的，你選位置吧。”

方言心想反正自己看哪部電影都是挑戰自己，隨便一指，選了一個後排角落。“就這吧。”

“早上看電影，爆米花可樂套餐半價優惠，來一個？”售票員繼續熱情地推薦。

“也行，”方言點點頭。

“去那邊交費，小王，套餐一個，快點出吧，要開演了！”售票員大嗓門一喊，還推了一把方言，讓她趕緊著。

方言拿上爆米花和可樂套餐就往放映廳裏走，剛走到門口，領位員就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快跟上，方言埋頭往裏走，放映廳裏此時已經黑了燈，熒幕上放著片頭，一對新人手挽著手踏上了蜜月旅程，歡快地音樂和風光如畫的度假地。

領位員走得很快，帶著方言三步兩步地邁上樓梯，走到了她的座位。

大概是因為一進來就黑了燈，沒有經歷從明亮到黑暗的突變，剛進來時雖然有點頭暈，但是一進來就被領位員吸引了註意力，又專註在看清楚樓梯不要摔跤，和跟上領位員的腳步這兩件事上，也或許屏幕裏傳來的音樂太歡樂讓方言隱隱地有些期待，她此刻坐在座位上除了略有些眼暈，倒也沒有強烈的不適反應。

為此，方言心裏有點高興，憑著一腔憤怒和悲傷，居然也能做出點平時做不到的事。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變換，一個女人從睡夢中醒來，她赤足走下木頭樓梯，同時輕聲呼喚著一個名字：唐糖，唐糖，你在哪呢？

突然樓梯的間隔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腳脖子，猛地一扯，“啊！”女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滾下了樓梯，一臉的血。

方言嚇得一哆嗦，她想起售票員說，“反應很激烈，聽動靜應該不錯”，原來是個國產恐怖片。這，一上來就挑戰這個是不是難度太高了。

只見屏幕上打出了：“五年以後”的字樣。這麽快就跳了五年，看來不能高估國產恐怖片的智商，估計也就是個漏洞百出的搞笑電影。

方言決定堅持一下，結果這行字剛飄走，一個女鬼就飄了過來，突然撲向觀眾，“啊！”中間一排發出了一聲怪叫。

方言哆嗦了兩下，把頭埋在爆米花裏，玩命地吃爆米花。

畫面一切，一個小女孩總是一個人坐在兒童游藝場旁邊，別的小孩玩的時候，她總是自己一個人看著。別人都覺得她是一個怪孩子，可是她卻說：“我得陪我媽媽，”鏡頭一閃，女孩身邊坐著開頭摔死那個女人，她露出了陰惻惻地笑容。

隔著方言有兩個座位的女孩，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帶動著周圍叫成一片。只有方言一個人埋頭在爆米花裏面，發出了嗚咽地低鳴。

她實在忍不住了，害怕、委屈、傷心、憤怒，所有情緒一股腦沖在她的心口，她緊緊摟著這罐爆米花，像是抱著自己的情人，壓抑地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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