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世界的人終歸是要回去的。

他們終歸是要自己面對世界，沒有人能替他們守護一切。

而布魯斯心想，他早就該知道，紅太陽室控制不住超人一輩子。當然，他也沒想過讓卡爾永永遠遠被困於囚室。在心底的某一處，他奢望超人有朝一日能自己清醒過來，但更多的，他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他確實是蝙蝠俠，但他也僅僅是一個失去所有的人類，他守不住永遠，只能盡可能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能讓超人不再傷害他人。

然而，他連這個也沒能做到。

人心是貪婪不足的，布魯斯知道政府會想要利用紅太陽室的超人。這群鼠目寸光的政客，甚至反覆試探蝙蝠俠的底線，他們好像徹底忘記了不義超的恐怖，只覬覦那強大的神靈之力。

最終，卡爾離開了紅太陽室，而結果……也在布魯斯的意料之中。

他毫不意外超人會再次集結自己的力量反撲，也看到了神奇女俠等附庸者的歸來。相比與這些超人類和近乎永生的神靈，自己這邊的力量卻再也耗不起了。

在眾人的期待下，蝙蝠俠重新披甲上陣，但沒人知道他內心有多疲倦。

這樣的戰爭還要重覆多少次呢？還要再死多少人呢？

即便再次制裁了超人，他們又能把對方關住多少年呢？殺了超人？且不說自己根本做不到這點，人類政府也舍不得放棄氪星的力量和科技……

他選擇繼續和超人敵對，不是為了所謂的“勝利”（還有什麽勝利可言？），而僅是為了堅守自己的原則，更是為了心底那微弱卻不肯熄滅的聲音——他也為了他曾經的摯友，克拉克·肯特，而繼續戰鬥著。

超人勝利了。

他不僅奪取了地球的無上控制權，更是向著整個宇宙進軍，他的帝國版圖將沒有界限，他將成為這個平行宇宙最大也是唯一的獨.裁者。卡爾可以推行任何想要做的事情，達成他理想中的“美好社會”。

也許蝙蝠俠和那些負隅頑抗的反抗分子一同湮滅在歷史中，隨著陰暗詭異的黑暗哥譚化為煙塵。

布魯斯甚至願意去擁抱死亡。

他的親人一直都在另一邊等待，不是嗎？無論是韋恩夫婦，還是迪克……乃至於阿福。他甚至能聞到瑪莎發絲上的玫瑰香味，感受到托馬斯落在他頭頂的溫柔手掌。

“好樣子的，兒子，我們以你為榮。”他渴望能聽到父母的這句話，渴望到快攪碎了早已殘破不堪的心靈。

還有他的孩子們，他摯愛的長子迪克。

迪克是他的第一個孩子，當年布魯斯·韋恩就是個青澀自傲的傻子，是他的失誤導致了飛翔格雷森一族的死亡。迪克原本該恨他的，但這只小小鳥卻飛到了自己的身邊，用柔軟卻尚未豐滿的羽翼蹭著他的臉頰，用稚嫩活潑的小喙啄開了蝙蝠俠陰沈的殼子。

他始終像只嘰嘰喳喳的藍鳥。

他們像天底下所有的父子那樣，經歷了崇拜、爭吵、爆發、厭惡和原諒。布魯斯至今記得，迪克是如何氣勢洶洶地沖下蝙蝠洞，大聲嘶吼著與他決裂，指責某只蝙蝠是何等的傲慢和不可理喻，接著隨便收拾了行李就離開莊園。

阿福憂心忡忡，布魯斯卻始終沒有出言挽留，但他卻一直關註著“離家出走”的長子，保證這孩子不會因為沒做好離家的準備，而導致過不下去（看在阿福的份上，迪克連內衣都沒帶夠，謀私而後定啊！），或者被有心人欺騙傷害。

直到迪克去了泰坦小夥伴那裏借宿，並且沒什麽不長眼的反派敢打前任羅賓的註意，布魯斯才放下心來。

他本以為這只小鳥會徹底離巢而去，卻不想有一天打開窗子，它又嘰嘰喳喳地飛回去，並且抱怨他不負責任，還意圖獨占管家先生的小甜餅。布魯斯自然不可能讓自家孩子“滾出哥譚”，卻也不能再將迪克視為助手。

直到迪克成為了夜翼，有了自己守護的城市。

但布魯斯那時早已明白，無論如何，這只活潑過頭的藍鳥都不會離開蝙蝠巢穴。他或許不再和父親住一起，但他永遠會在災難和敵人的到來之前，氣勢洶洶地張開已然豐滿的羽翼，毫不猶豫地守住蝙蝠俠與哥譚。

他摯愛的長子，第一只落在蝙蝠巢穴的小鳥，他的孩子。

卻以那樣慘烈荒謬的方式，永遠離開了蝙蝠俠。天知道，當他抱著迪克冰冷的屍體時，當他意識到殺人的是達米安時，甚至超人假惺惺地來安慰他時，他有多想把那個氪星人的腦袋砸進墳墓裏。

如今，他也將死亡，如果他還能見到迪克，後者又會說什麽呢？噢，前段時間離世的阿福又將說什麽呢？

蝙蝠俠的身份早就公開，韋恩集團不再只屬於他，而韋恩祖宅被付之一炬，親友死的死，走的走，他早就什麽都不剩了。或許這也算是超人的某種目的，讓自己和他一樣，嘗嘗失去一切的味道？

好吧，卡爾，你贏了，但你不會一直都勝利下去。

即便沒有我，也總會有人站出來反對你，這個宇宙總會醞釀出下一位英雄……

然而——

當布魯斯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沒有死亡，但身體卻不再受自己控制。

當視線中出現不義超的臉龐時，他想要收縮瞳孔都做不到。不，他甚至無法控制心跳和肌肉，這具身體已然是個傀儡，而拿著線的卻是超人。

超人將蝙蝠俠做成了沒有腦子的傀儡？！

卡爾的腦子是徹底壞掉了嗎？

蝙蝠俠最有用的不就是他的腦子，你奪走了他的思想，那還留著他做什麽？莫不是某種當做對往事的回憶，那蝙蝠俠的作用和一尊會行走的雕塑也沒什麽大區別。

布魯斯無不諷刺地想到。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靈魂被困在了傀儡身體裏，超人似乎並不知道這點。

被困在不能控制的軀殼中，看著自己曾經的盟友被一一殺死是一種什麽感覺？被超人操控著，親手處決所謂的“罪犯”和“叛徒”又是種什麽感覺？布魯斯只覺得惡心和憤怒。

然而，他不能動，不能喊，不能讓心跳減速，只能像個過客一樣寄居在軀殼中。

他甚至感受不到冷、熱、饑餓……乃至於疼痛。

如果超人不讓這具傀儡死，那是不是他的靈魂將永遠困在軀殼裏受折磨？

布魯斯寧可被超人發現自己還存在思維，也好過承受這近乎永恒的刑罰。超人沒有虐待傀儡的愛好，就算他真的有，布魯斯也什麽都感受不到，但仿佛是為了彌補某種心理，超人總會讓蝙蝠俠去執行處決類的任務。

卡爾想要看到和證明什麽呢？

在不知道多少次被迫手染鮮血，看著頭顱在眼前掉落（這一次的犧牲者過分年輕，甚至還是個孩子），布魯斯甚至麻木地猜測起了超人陰暗的心思。

鮮血濺在了布魯斯未被頭盔擋住的半張臉上，傀儡是不懂的自己清理的。

所以，蝙蝠傀儡頂著血跡去回稟超人，正巧遇到超人和一些人在爭吵，布魯斯隱約聽到“反抗軍已經徹底潰敗了，他也沒有任何象征作用了”“看在隨便什麽的份上，你就讓他死吧。”“卡爾，這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某個熟悉的身影被甩出了會議室，直接撞穿了墻壁，怒極的超人卡著神奇女俠的脖子，會議室裏是幾個正義聯盟的老人，都一臉驚恐地看著超人，後者顯然是來真的，他是真要殺了戴安娜。

但不義超擡頭，看見了面無表情的蝙蝠俠傀儡，還是濺在他臉上的鮮血，這畫面是如此荒謬，以至於連卡爾都有些恍惚。

他下意識松開了手，神奇女俠趁機逃離，飛到半空中，神情比他還氣憤。但戴安娜畢竟還有理智，在總部和超人翻臉那才是自找死路，她怒氣沖沖地瞪了對方一臉，便直接飛走了。

超人沒去追，只是低著頭對會議室裏的人擺擺手，那些人如蒙大赦一般立刻跑了，誰都不想和盛怒的不義超同處一室。當然，可能蝙蝠俠的傀儡無所謂，他反正什麽也不知道。

布魯斯的靈魂冷眼看著超人慢慢站直身體，走向這具軀殼，沈默地凝視著他片刻，竟然伸出手，神情覆雜，動作卻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鮮血：“布魯斯……”他的聲音帶著一抹沈重，“我們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的？”

是啊，我們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的，卡爾？

如果你還念著一絲往日的交情，如果你還記得一丁點曾經的承諾，如果克拉克還在你內心深處殘留了最後一分良知，你就該殺了我，作為對曾經友人的最後一分尊重，也是對敵人的一抹仁慈。

然而，超人的真情流露僅僅是片刻，很快，他又恢覆成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間之神。

這樣永恒的折磨還要持續很久，很久……

久到當面前出現一個“召喚邀請”時，布魯斯麻木了多年的神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召喚者：J先生。

召喚邀請：求生世界的J先生急需你的幫助，請問你是否願意穿越時空，成為他的好夥伴，一起奮鬥呢？（是/否）

J先生？遙遠的記憶調動起來還有些緩慢，但對方為了保護他而死的場景，卻又時隔多年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布魯斯沒有再猶豫。

畢竟，

任何地方都好過待在超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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