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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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聞告訴我的。”梁景湛瞄了一眼身後的白聞,心裏像懸在了空中,目光又像沒有著落般,最後移到了傅晏寧的唇角上。

傅晏寧的目光也落在白聞身上,沒過多久就收回了。

他轉身繼續朝前走著,眸光落在鋪滿月光的地上,手依舊抓著衣袍,手下的衣袍都被抓得有些皺了。

梁景湛知道他沒信自己。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傅晏寧身邊,看著那雙手,猶豫了片刻還是一把抓住了,彎起眼尾,勾起讓人看了之後就再也發不出脾氣的笑。

月光罩在傅晏寧的身上,發絲都染了層層月華,宛如翩翩謫仙,那雙眼睛卻像冬日的湖水,凝結著寒氣。

他手腕動了動,要從梁景湛手中掙紮開。

身後的白聞隔著面具,看著月光中兩人在前面拉拉扯扯,倒像是副情人鬧別扭的情景。

面具下,他的眸色也變得和夜色一般地深沈了,白聞緊緊攥著手心,刻意走得慢了些,眼睛緊緊盯著自家主子的背影。

主子的笑聲從前方傳來,白聞只覺得夜也不冷了,心像浸在溫泉裏,暖了很多。

緊攥在一起的手又松開了。

梁景湛跟在他身邊,低頭笑看著傅晏寧一本正經的模樣:“傅侍中生氣做什麽?”

他還真不知道傅晏寧忽然生的什麽氣。

傅晏寧同他犟著嘴:“臣沒有生氣。”

“沒生氣,你又走這麽快做什麽?”梁景湛拉著他飄過來的衣袖。

“臣只是著急。”傅晏寧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你著急什麽?要去宮裏挨罵的人是我。”

“臣著急回府。”

“是又怕一不小心,心軟了就把本王留在府裏,害怕再做出那種錯事了吧?”

傅晏寧聽他提起之前的事,頭又低了幾分,一副真做錯了事的思過模樣。

倒讓梁景湛越看越有趣,心情也好了很多。

“傅侍中知道我從小川侯口中問出什麽了嗎?”

傅晏寧腳下一慢,眼睫又跳了幾下,像在盡力回避什麽:“臣不知道。”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皇兄身邊有兇手的眼線,與兇手裏應外合,一同構陷皇兄,你知道他是誰嗎?”

梁景湛側眼,特別留意著他的神情。

每次一提到關於皇兄的事,傅晏寧就好像有點不正常,這次也是如此。

傅晏寧回答得果然也是磕磕巴巴,像是有什麽事瞞著他:“臣……臣不清楚他到底是誰。”

“噢。”梁景湛聞著傅晏寧身上留散在空氣裏的丁香花的香氣,若有所思。

到了傅府,梁景湛看著傅晏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線中,才移動步子,走向了宮裏,臉上和眼裏的笑意一絲絲地像被融化了般淡了下去。

到了宮裏,就徹底看不見了。

白聞走快了幾步,在他身後落了一兩步。

梁景湛後腳剛落下步子,白聞就低著頭,前腳踩上梁景湛剛走過的地方,幾乎是一腳一腳地把自己的腳印與梁景湛的合在了一起。

梁景湛聽著漸有規律的腳步聲回了頭:“你在做什麽?”

白聞停了下來,睜著眼凝視著主子的側臉,過了會才回過神,靈機一動:“白聞在……在數步子。”

梁景湛繼續走了,劍眉揚了揚:“方才路過了我的殿裏,那你數數,從傅府到我的殿裏走了多少步?”

從傅府到宮裏的路,他也走了也不少次,白聞心裏也有點數,他掰了掰指頭,認真想道:“約莫五百二十一步。”

梁景湛已經是驚愕了,他不過隨口一問,也沒指望他給個答案:“五百二十一步啊……好數字。”

他停了下來,轉過了身,定定瞧著白聞。

白聞還不知道主子要幹什麽,但下一刻,他的臉側碰到了主子手裏傳來手心的溫度,那溫度讓白聞想到了春中日光的溫暖。

主子只是稍稍碰了他的臉側。

想著主子當上中書令後這段日子裏都握著筆,手上應該也起了小繭子。

白聞能清楚地感覺到主子的手磨在他臉側的感覺,溫暖中捎帶了些細膩的疼痛,不過白聞很喜歡這種感覺。

主子再一擡手,他的臉上即刻便感受到了晚風的吹拂。

他臉上的面具被主子拿下了。

白聞忽然想到,他執行主子的命令期間,與人打鬥時的血跡還在他臉上,他臉上還有傷口未來得及處理。

血和傷口交織在一起一定很可怕。

白聞低下頭,從梁景湛手裏拿過面具,重新戴在臉上,手剛碰到臉,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拿下了。

“你臉上還有傷,等我回去為你擦藥,夜裏冷,你先回殿裏吧。”梁景湛拿著他的面具,用手指擦了擦白聞臉上的血。

白聞受寵若驚,又驚又喜,他一手在臉上隨意抹了一把,朝梁景湛露出一個生硬又憨直的笑容:“主子不用擔心白聞。”

白聞又望著遠處在夜色下莊嚴的一座座宮殿,眉目間存有憂慮,眸色幽深,憂慮之下有層怨意長久波動,只是被他極力隱了下去:“此去怕是早有人設了圈套,等著陷害殿下,白聞可以暗中保護殿下。”

梁景湛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他放下了手,雖然此刻他並不想笑,但聽到白聞的話後還是彎了彎眼,勉強著展出一抹輕松的笑:“不用了。”

梁景湛轉回了身子,發絲隨著晚風飛揚,衣袍也在風裏獵獵作響,在行走間幹練又果斷。

白聞正要跟上去,就被梁景湛一句話阻擋住了腳步:“留在殿裏等我。”

白聞看著梁景湛遠去的身影,手情難自禁地摸向了臉側。

方才被主子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淺淡的溫度,但晚風總在試圖徹底毀掉主子留下的痕跡。

————

大殿裏,只坐了天和帝一個人。

梁景湛進去就看到天和帝一個人坐在案幾邊,披著龍袍批著奏折。

他神色倦怠,眼袋垂著,一雙眼睛在燈下也沒有了熠熠神采。

梁景湛站在他面前,猶豫著要不要把太子的事告訴父親。

腦子裏想到皇兄的話後,梁景湛眼睛一閉,打消了這個念頭。

“三郎今日去哪兒了,朕去你殿裏都沒見到人。”天和帝眼皮擡了擡,手上又翻過一頁折子。

梁景湛還是實話實說了:“兒子今日去了京兆府,見了蕭大尹。”

“哦?”天和帝壓著聲音,眼皮陷進眼窩裏,“三郎找他做什麽?”

想著也瞞不過,梁景湛便一五一十交代了。

“三郎說小川侯私下運鹽?”天和帝撂下手上的禦筆,眼光集聚在他身上,“這事可不是開玩笑。那三郎今日可有找到證據?”

“兒子已經抓住了幫著小川侯運鹽的人,還帶回了運送鹽的貨箱,不僅如此,京城裏近日以來接二連三的失竊案也全是小川侯在背後主使。”

梁景湛低下頭:“如今兒子未經父親允許,鬥膽私自把他放到了京兆府的牢獄裏,請求父親處置。”

天和帝默了片刻,殿裏只剩下了燭油落在銅燭臺的噗呲聲。

“三郎做的很好。失竊案一事也終於有了著落,朕也放心了。”

難熬之際,梁景湛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父親的聲音和緊接著而來的腳步聲。

梁景湛低著頭看不見父親的表情,只看到面前多了個龍紋金線袍。

龍袍的主人聲音渾厚壓抑,又帶著不明的意味。

“這幾日在中書省覺得如何?還適應嗎?”天和帝眼眸一片黯淡,“傅侍中沒有為難你吧?”

梁景湛擡頭苦笑:“父親之前說的不錯,傅侍中眼裏容不得沙子,兒子每次擬的詔書都會被傅侍中駁回重擬。”

“之前兒子在處理公務上出現多次不明白的地方,去問傅侍中,傅侍中也都幾句話應付過去,興許是兒子愚笨,總覺得入不了傅侍中的眼。”

“嗯。”

天和帝的短短一句嗯,梁景湛還是聽到了懷疑的意思。

天和帝背著手,話裏意味深長:

“但朕聽說最近你與傅愛卿的關系似乎改善了很多,前幾日朕還聽人說三郎去了傅愛卿的府上,更離譜的是,朕聽說你與傅愛卿的關系居然好到同床共枕了。”

梁景湛訕笑,不緊不慢地解釋:“前些日子兒子想著近些日子因為公務問題惹得傅侍中不快,便請傅侍中喝酒賠罪。”

“喝過酒後的第二日,兒子就聽說傅侍中身子抱恙,想來想去覺得是兒子的錯,兒子便帶了幾個太醫去了傅府。”

梁景湛想著父親這樣旁敲側擊,肯定也是聽了一些消息,思索了幾番,便幹脆直接道:“不過,那晚喝醉後,兒子確實在傅府留了一晚。”

“你倒是有心。”天和帝笑了一聲,又問起了其他事,“鄭太醫的事,你還記得吧?”

梁景湛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兒子記得。”

“鄭府還剩下一個餘孽,朕還聽有人說,那餘孽現今在你殿裏。三郎真的留了禍端在殿裏嗎?”

除了整日在他殿外偷窺的那個人,還有誰能發現鄭念的存在?

但偏偏挑在這時告訴父親,安的又是什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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