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溫泉小鎮準確來說, 再稱之為小鎮已經不太合適。

它囊括了包括隆縣多半區域在內，一直延伸到海邊港口的全部地塊，現在著重建設的除了可以稱之為城墻的隔離工事外，還有海邊的港口。

海洋作為骷髏們的資源寶地，港口是建設的重中之重，那裏還有專門的血食養殖場。

野雞、野鴨、野兔這種繁殖迅速的動物, 被骷髏們從深山或者村莊中抓獲, 用陳年谷物或者山林中的蟲子等物飼養, 飼養的血食專門用來餵食控制起來的喪屍。

骷髏賀也每隔幾天就會來到港口, 帶著手下去海洋深處獵取能量, 順便凈化海水和土壤。

每日都有數百名骷髏族人加入, 各項工事進行得如火如荼。

來到溫泉小鎮後, 對人類來說，首先最關心的是被感染的同伴, 骷髏們到底要如何處置。

一路上, 他們不可避免地會去想：這些骷髏可真會邀買人心！

它們不怕病毒感染自然可以義正言辭地說, 不放棄任何一位同胞。

有風險的不是骷髏, 是他們這些完好的人類，這跟慷他人之慨有種異曲同工的意味。

對於自己的結果, 被感染的6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就是，他們變成喪屍之後, 或許會由骷髏們將他們轉化成骷髏。

可是即便知道骷髏不怕喪屍和病毒，骨軀堅硬，比成為喪屍要好多了, 但是他們依然開心不起來。

成了骷髏顯然會喪失很多為人的樂趣，而看那些由喪屍轉化的骷髏，明顯是智商受損，這一點更是令他們覺得難過。

牛大國等骷髏原本就是張文聰的手下，上一次見到昔日的隊友，他們沒有跟其相認，因為當時他們不清楚張文聰等人的目的。

而現在，他們有了王，實力強勁，骷髏族人的數量日夜遞增，是時候讓人類知道骷髏族的另一點優勢了。

牛大國安排被感染6人的住宿時，悄悄跟關系比較好的崔庒透了個底。

“牛，牛大國？！你說你是牛大國？！你們當時……”

崔庒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實在難以置信。

當時，牛大國等人感染了病毒，被他們當場放棄了……

崔庒既覺得羞愧又難掩激動。

牛大國悄悄告訴他：“晚上我們會舉行一個轉化儀式，只要你們6人願意，我們賀哥就會把你們轉化成骷髏。”

見崔庒似乎早有猜測，他又透露一點：“未完全喪屍化的人類轉化而成的骷髏，意識保留完整，而且成長速度比由喪屍轉化的骷髏要快。”

崔庒上一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在骷髏族當中，只有幾人的意識明顯跟常人無異，其他大部分骷髏略有些呆滯，不夠靈活，沒想到原因出在這裏！

崔庒把從牛大國打聽到的消息跟其他幾人分享了之後，他們都陷入沈思。

其實他們已經沒有了選擇，不做骷髏就要做喪屍，沒人願意選擇做喪屍。

做骷髏——沒想到骷髏與骷髏也有不同，既然如此，為何不去做那種完全保留自己意識的高級骷髏呢？

牛大國從崔庒口中打探到安全區的一些信息，他最掛念的叫王英的那個女人還好好活著，伍海的家人和弟弟也活著，他趕緊找到伍海告訴他消息。

兩只骷髏空洞洞的眼眶發酸，他們靜靜看著某一個方向，沈默不言。

未來會如何呢？

他們心中沒有底，唯一能夠做的是祈禱他們重視的人能好好活著，活著就還有相見的機會。

一到溫泉小鎮，骷髏賀也就邀請本體賀也去“自己”的住處做客。

張文聰如臨大敵，萬分懊悔把賀也帶了來，誰能想的到，沒有心、沒有血肉的骷髏居然還會“喜歡”人！

本體賀也理了理自己身上臟掉的衣服，張文聰下意識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自然也就看到他的衣服有多處被喪屍抓破的口子。

其中後腰一側有一道清晰的血痕，看到這處傷痕的張文聰，登時神色大變！

因為在他的肉眼中，那道血色傷口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愈合。

這一幕，令他大腦嗡嗡作響，眼前重現遍體鱗傷的方麒霖被治愈的場景。

瘦骨嶙峋的身體，血腥刺鼻的實驗臺。

段瑞狂熱又扭曲的眼神。

還有，方麒霖脆弱得仿佛一吹即散的祈求。

……

本體賀也看向自己的骨軀，這種“鏡子裏的自己是個怪物”的感覺非常錯亂。

他當然要接受自己的邀請，這身臭熏熏的衣服忍了一路了，他非常想念自己的溫泉池子。

“如果你那裏有幹凈的衣服，還能讓我洗個澡，那我非常樂意去做客。”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馴的笑意，眼神直接得有些猖狂。

落在人類這方的眼中，心中稍稍安定——雖然賀也他是普通人，但是戰力並不弱，不是那種一摔就碎的花瓶。

只不過落在寧宸易的“眼中”就有些礙眼了。

寧宸易沒想到他的賀哥竟然會對一個人產生興趣，這讓他心情極度不爽。

看著那一人一骷進了主院，為了不讓自己憋氣，寧宸易帶著自己的“著作”去找小朋友們講故事玩。

賀也進入熟悉的院落，徑直脫掉衣物帶著自己的骨軀一起進入溫泉池，微燙的溫度令他忍不住發出深沈的低吟。

與骨軀面對面，仍然有些不適的他輕輕扯開一角嘴角，骷髏賀也同步裂開下頜骨，露出陰氣森森的獰笑。

莫卡落在主人本體的肩窩，告訴主人：[剛才張文聰發現主人故意顯露的自愈能力，收到來自他的黑暗能量1500點。他應該是想起了方麒霖了吧？看來張文聰並不是對方麒霖的遭遇無動於衷，這樣看起來，他好像有些後悔了呢。]

賀也正對著自己的骨架上下其手，取下一根臂骨在水中一邊清洗，一邊回道：“所以說，之前攻略者才能攻略成功他一人，可惜，這後悔也有限，否則也不會逼得攻略者自爆。”

啪噠啪噠。

明顯是骷髏的腳步聲走近。

賀也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寧宸易，這座院子向來是自己和寧宸易的地盤，其他骷髏基本不會過來。

寧宸易只覺得眼部的兩個窟窿能噴出火來，手指骨把一打手工釘裝的書頁捏得皺起來。

同湯共浴也就算了，他的賀哥一身骨架，沒啥見不得人的地方，但是那個人怎麽敢！

怎麽敢拿著賀哥的骨頭玩水？！

他的視線中，骨質如玉般溫潤通透的賀哥，威嚴冷酷的頭骨離人類越來越接近，甚至令人能夠感受到實質的軟化。

看到美人骨頭都酥了嗎？

更何況，這個人還算不得美人。

美人不是應該瓜子臉、楊柳腰、巧笑嫣然、美如秋水嗎？！

這人明明……

咳！

寧宸易實在無法違心地說這人長得一般。

英挺的眉，俊逸的眼，挺括的鼻梁薄薄的唇，還有如刀削斧鑿般深刻又陽剛的輪廓……組合在一起讓人聯想到天上的神祇，完美而又神秘。

讓人禁不住自慚形穢。

這樣的長相，即便是化成骷髏，也應該是最帥的骷髏了吧？

……

這一瞬，寧宸易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好看嗎？”

低沈的聲線打斷了寧宸易的異樣，他的目光撞在一雙星辰熠熠般的眸子上，被其眼中的戲謔刺痛了胸骨，一種被電了的感覺迅速流遍整個骨軀。

他僵著頸椎，下意識側了側頭骨，向賀哥尋求幫助。

他的賀哥正在把人類手裏的骨頭安回去，感覺到了他的“註視”，歪了歪頭骨，說：“好看以後讓你看個夠。”

骷髏賀也發現寧宸易的骨軀更僵了，悶聲一笑，用白骨手掌撫摸自己本體的臉龐，說：“他也姓賀，你以後可以叫他小賀哥。”

水霧裊裊，蒸汽彌漫，將這一片的假山綠葉都打濕了，也將這一處籠罩起來的地方營造成浪漫迤邐的氛圍，暗含暧昧。

令人浮想聯翩的水聲響起，在寧宸易的視野中，骷髏與俊美的人類幾乎到了面貼面的地步。

寧宸易突然有點“口渴”。

就在這時，人類那雙熠熠的眼珠，微微向著他所在的方向一斜，浟湙瀲灩，風華無盡。

然後他伸出鮮紅的舌，舔舐在骷髏頭骨的牙齒，甚至在一點點破開骷髏的齒縫，往其口腔內鉆去。

被襲擊的骷髏則像寬和硬派的上位者，靜靜接受他的獻吻。

這一幕詭異恐怖又色/氣至極。

分明是一骷髏、一人類，卻莫名令人臉熱心熱。

仿若有情/欲流淌。

寧宸易落荒而逃。

賀也忍不住扶著自己的骨軀悶悶笑出聲。

舔自己的牙齒能有什麽感覺？

莫卡也跟著嘿嘿笑起來，剛才的場面真是又詭異又可笑，難為寧宸易了。

·

晚上的轉化儀式終於開始。

無論是張文聰等人，還是X市的異能者，都是頭一次見識到如此的盛事。

廣場被裝飾起來，越來越多的骷髏湧來此處，組成一座又一座的骨塔。

本體賀也換了一身幹凈舒適的衣服，來到張文聰身邊的座位。

後者盯著他打量，末了，問道：“你感覺怎麽樣？那個賀哥沒有對你怎麽樣吧？”

賀也笑吟吟地回視，容光煥發的他簡直如同被塗上了一層閃閃發亮的星粉，令人不敢與他直視。

“他都那樣了，還能拿我怎樣？”

張文聰瞥了眼石臺上氣勢淩厲而又莊嚴的骷髏首領，額角滴下一滴汗。

——這麽大喇喇地直指對方缺陷，好麽？

這一次的轉化儀式較上一次更加盛大，畢竟是特意做出來給這些人看的。

賀也目睹這些人類被深深震撼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擡了擡下頜。

儀式進行到最後一步，被感染的人上前，由骷髏賀也親自為他們轉化。

這一次的轉化特效更加酷炫，從腐爛的血肉開始，它們化作晶瑩的光點，破碎在這個黑夜中，如星星點火，如螢火蟲舞，消散在空氣裏，只留下皚皚白骨，幹幹凈凈地佇立著。

X市小隊負責人深深吸氣，禁不住從座位中站起身，他張著嘴巴的樣子看起來很蠢，但是賀也卻對於他震驚的表現表示很滿意。

“這……”

負責人緊緊閉上嘴巴，神色恍惚。

他這是到了一個什麽地方？——白骨精的屍骨洞嗎？

這是，神話傳說中的場景吧？

“無害！”

“無爭！”

“強大！”

“永生！”

……

“永生！”

“永生！”

數以萬計的骷髏齊聲高喊著口號，摻雜哦哦喔喔的吼叫，獵獵風聲，黑色的布條紛飛翻滾，猶如邪教降臨，解放了教眾的天性，釋放了肆意人間的邪魔……

這一夜來自安全區的人們徹夜難眠。

他們才知道，原來被喪屍咬到，除了變成被進食之欲所掌控的喪屍，這天地還給了他們另一種選擇。

眾人竊竊私語著，討論著多少同伴的枉死，討論著未來，他們此刻主動褪去了一層對這個世界戒備，較以往似乎能更安然坦然地生活下去，只因為他們知道了，感染病毒的另一種結局。

“你們說……骷髏，真的能夠永生嗎？”

一個年輕的聲音輕輕說道，擾亂了眾人的心緒。

聽著近在咫尺的一眾不平穩的呼吸聲，負責人的心重重往下一沈，他預感到一絲不妙，感覺自己對於隊員的掌控力似乎隨著這一句話而變得薄弱。

可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他此刻心中馳蕩著一個大大的聲音，也是關於“永生”二字的。

X市的人與上一次的張文聰等人一樣，也提出要留在這裏一段時間，目的是進一步挖掘骷髏族的隱秘。

然而讓他們失望的是，接下來的一切都稀松平常。

去找剛剛轉化成骷髏的先隊員們打探，可惜的是他們還對他們之前避之不及的態度而有些耿耿於懷，嘴巴閉得十分牢靠，竟是一丁點情報都打探不到。

連呆了幾日，任務沒有寸進，負責人只好放棄，打算擄走一只骷髏交任務。

他盯上了崔庒這個新骷髏，新骷髏戰力薄弱，再加上他原屬於張文聰的手下，且似乎跟骷髏領導層的一人關系很近，想來掌握不少情報，於是便找到張文聰，要他輔助他們的計劃，擄走崔庒。

張文聰不動聲色地應下，負責人沒有多想，跟他說了一下需要其配合的地方，然後便離開。

張文聰獨自坐在木屋中，久久未動。

X市的人擄走骷髏目的是做什麽，不言而喻。

他們X市的研究院與段瑞其實沒什麽兩樣，末日前的人道主義在末日後還能剩下多少？

更何況如今情況危機，研究出疫苗的時間拖得越久，對於整個人類來說就越殘酷。

沈屙用猛藥，並非是所有的科研人員都如段瑞那般扭曲。

……

即便是如此安慰自己，張文聰胸腔中鼓蕩的依然是濃重的厭惡。

他不由得苦笑一聲。

以前他被貪欲遮蔽了雙眼，噬人血肉不覺得殘忍，當了一名實實在在把人千刀萬剮的劊子手。

幡然悔悟的他，又要為一己的私欲，阻礙科研的進步，成為拖延人類進程的罪人嗎？

張文聰心裏如同打翻了油鍋一樣煎熬。

到底該如何選擇？

[咦？主人，來自張文聰的歉疚，收到能量：10000點！這麽多，他做了什麽？]

隨著莫卡不解的聲音響起，張文聰的腳步聲漸漸拉近。

“賀哥。”

張文聰覆雜地看著面前的骷髏首領。

對方似乎對這種卡通印花的衣物情有獨鐘，幸而其長得高大，撐起這種休閑又幼稚的款式來也很有氣勢。

他此時的語氣不能再真誠，“我想找你合作。”

骷髏賀也轉過身，幽暗的眼窟窿內黑色火焰無聲躍動，帶著興味地睇著他，語氣有種似諷非諷的意味。

“哦？合作？”

“是，……”

“你打算把美人賣給我？”

張文聰：“……”

這個該死的骷髏竟然還在打賀也的主意？！

“看來不是了……”骷髏賀也沈沈一笑，不再調戲他，正色道：“什麽合作？”

張文聰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未來或許會走上與人類為敵的道路，但是此刻的他，不後悔。

“X市的人想要捉一位骷髏回去研究，他們瞄向了我曾經的隊員崔庒，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會被架上實驗臺，被各種不遜於嚴酷刑罰的手段摧毀……”

賀也聽完他的話，向來冷酷的頭骨依然漠然無一絲表情，森然而又冰冷。

他微微頜首，說：“我知道了，你回去依然按你們的計劃行事即可。”

第二天，抓了崔庒後逃逸的X市等人一路疾馳，路上負責人略帶不安地跟張文聰說：“這是不是太順利了？總感覺順利地有些不正常……”

張文聰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突然停下步子，指了指前邊。

“我們被包圍了。”

白骨皚皚的骷髏們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包圍了他們，在一點點縮短包圍圈。

負責人嚴陣以待，指揮眾人撕開一個口子沖出去。

他手下的一名年輕異能者弱弱地說：“……我們逃不出去了。”

是的，隨著包圍圈縮短，他們無望地發現，來的骷髏堪稱骨山骨海，撕開一個口子露出來的還會是骷髏！

他們直接投降了。

打，是能打，可是打到最後，異能耗盡，也是被抓回去的結果，何必還要再掙紮。

牛大國指揮手下小弟們把這些人都給捆起來，唯有張文聰，他將其一把往外推，說，“我們賀哥說了，讓你回去報信，要想贖回這些人，先送來一千個普通人過來。其中，我們幾個的家屬，外加一個D區的王英全都包含此列。”

不提X小隊負責人如何驚怒，張文聰看向本體賀也，說：“我要他跟我一起。”

留賀也自己在這裏，他怎麽放心。

一個方麒霖已經失去了生命，這一次，這個人，他不會任其消亡在任何人的貪欲中。

那麽強悍的自愈能力，難保不會被那骷髏首領覬覦。

骷髏既然有“色/心”，野心想必也是少不了的……

牛大國看了看賀也，對於這個被他們骷髏王相中的男人，他不知道該不該將其綁回去。

然而此刻，在對方似笑非笑般的回視中，腦海深處的意識好似被誰撥響了琴弦一般，牛大國突然就知道了他們的王的意思。

“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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